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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1章会议(第1/2页)
……
黄山官邸，老蒋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连日来衢州大捷的消息充斥着各大报纸的头版，民众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但老蒋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喜色，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三份文件。
左边是军委会整理的衢州战报，战果辉煌，无可挑剔。
中间是军政部呈上来的弹劾文书，列举了顾沉舟此战中的多起“越轨”行为，其未经请示擅自出兵、绕开军政部联络各大战区、自行任命地方官员、独立财政军工。
右边则是孔祥熙以私人名义送来的“密函”，措辞隐晦却暗藏锋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顾沉舟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三份文件，三张面孔。
战报背后是战功，弹劾背后是规矩，密函背后是人心。
老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作为委员长，他对顾沉舟的感情从来都是复杂的。
一方面，顾沉舟确实能打。
从沪上到岭南，从赣区到浙西，每一仗都打得漂亮。
衢州一战全歼土桥兵团一部主力，打出了国威军威，连美国人都专门发来贺电，史迪威在电报中盛赞荣誉第一集团军是“亚洲战场最精锐的部队”。
这样的战功，放眼整个国军，找不出第二个。
但另一方面，顾沉舟实在太难驾驭。
他打仗不经请示，联络友军绕开军委会，在自己的防区里自行任命官员、独立财政、自建兵工，这些事任何一件放在别的将领身上，都够撤职查办的了。
更要命的是，四大战区的司令长官都愿意配合他，张发奎、余汉谋、薛岳、杜聿明，哪个不是手握重兵？
可顾沉舟一纸电报，他们就齐齐响应。
这份号召力，才是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东西。
他是靠军队起家的，太清楚军队意味着什么。
地方将领一旦有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财政、自己的兵工厂，再打几场胜仗收拢军心民心，下一步会干什么，历史上从来不缺先例。
更何况，顾沉舟背后还站着杜聿明，这位黄埔一期出身的悍将，如今在军中的地位已举足轻重，而他与顾沉舟之间那种亦师亦友、惺惺相惜的关系，早已是军中公开的秘密。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宋美龄端着一杯参茶走了进来，她将茶杯放在书桌上，走到老蒋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膀，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达令，还在想顾沉舟的事？”
老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宋美龄不紧不慢地说道：“其实也不用太担心。他毕竟是在打鬼子，不像那些保存实力的人。眼下衢州大捷，举国欢庆，咱们要是这个时候给他穿小鞋，反倒惹人非议。不如暂且稳住他，等打完仗再说。”
老蒋睁开眼睛，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此人行事越来越没有规矩。出兵之前不请示，打完之后才补一份报告；联络四大战区，绕开军政部；赣区八个县的县长，他说换就换，连行政院的备案都不等。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将领身上，都是大忌。”
宋美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依然平和：“光亭不是一直在替他说话吗？他说顾沉舟此举是事急从权，军情十万火急，等军政部的批复下来，哪还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拿下衢州呢。”
“光亭是他至交，自然替他说话。”老蒋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可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如果人人都像他这样‘事急从权’，军委会还怎么指挥全国战局？今天他从赣区出兵不请示，明天是不是可以直接打到杭州去？后天呢？他手里的十几万美械精锐，加上张发奎、余汉谋、薛岳的部队，整个华南的兵力都在他一个人手里。他要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
宋美龄走到他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三份文件上，若有所思地说：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置？撤他的职？夺他的兵权？”
老蒋摇了摇头：“眼下不行。日本人还在，顾沉舟这把刀还有大用。衢州一战打完，华东的局面刚刚打开，这个时候换将，等于自断一臂。更何况美国人那边对他评价很高，史迪威前天还发来电报，说荣誉第一集团军是亚洲战场最精锐的部队，建议加大美援力度。这个时候动他，美国人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暂且放一放。”宋美龄说，“给他发电嘉奖，让他继续打仗。至于那些越权的事，战后再说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他，也稳住军心。”
老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山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嘉奖是要给的，仗也要让他继续打。但敲打还是要敲打的，不能让他觉得山城的眼睛是瞎的，更不能让他觉得可以为所欲为。”
次日的军委会例会上，衢州大捷成了唯一的议题。
会议室里坐满了军政两界的高级官员，军装和中山装交错排列，气氛却并不像外面街道上那样欢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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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应钦坐在长桌左侧，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记录，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份记录里藏着刀。
“顾司令此次衢州作战，战果确实很大，这一点毋庸置疑。”
何应钦率先发言，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歼敌万余，缴获无数，土桥兵团一部主力被击溃，浙西门户洞开。委员长已经指示，要对顾司令予以嘉奖。”
他顿了顿，翻开记录的下一页，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有几点细节，需要向委员长和诸位汇报。第一，此次作战，荣誉第一集团军主力尽出，但事先并未向军委会呈报作战计划，只是事后补了一份简要报告。第二，顾司令在战前同时联络了张发奎、余汉谋、薛岳、陈诚四位战区司令长官，绕开了军政部的协调机制。第三，据查，顾司令在赣区自行任命了八个县的县长，并建立了独立的税收和军工体系，至今未向行政院备案。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值此非常时期，程序上的瑕疵可以理解，但规矩毕竟是规矩。”
话说到这个份上，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何应钦的弦外之音，他嘴上说着“可以理解”，实际上却是在给顾沉舟定性。
杜聿明立刻站起身：“何次长所言，确实是事实。但我想补充几点。第一，衢州之战，顾司令在开战前曾多次致电军政部请求指示，但军政部的回复是‘相机处置’。军情瞬息万变，如果事事都要等山城批准，仗还怎么打？第二，联络四位战区司令长官，是为了形成战略协同，这不是绕过军委会，而是在执行军委会‘各战区协同作战’的指示精神。何次长说顾司令绕开军政部，我倒要问一句，军政部什么时候能把协调四个战区的作战方案在二十四小时内批下来？如果批不下来，前线将士是不是就该坐等日军合围？第三，赣区的地方官员任命，是因为当地原有官员大面积贪腐，民怨沸腾，顾沉舟是在肃贪之后临时选拔贤能维持地方运转，并非另立山头。更何况，这些任命事后都向行政院补报了手续，只是战事繁忙，流程有所延迟。至于军工和税收，赣区地处前线，军政一体是战时常态，第六战区、第九战区也都是如此，并非顾沉舟独创。”
白崇禧也缓缓开口，他是桂系出身，素来对顾沉舟抱有好感，此刻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光亭说得有道理。顾沉舟打仗，从来都是以少胜多、以快打慢。这次衢州之战，土桥一次纠集十万兵力，大野吾和清水两面夹击，如果顾沉舟事事请示、件件报备，哪还有目前的战绩。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他是打了胜仗，不是打了败仗。打了胜仗还要追究程序问题，这不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吗？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人，在这里讨论程序、规矩，前线将士正在拿命在拼。如果因为后方扯皮，让前线将士多流血，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何应钦被两人联手反驳，脸色有些难看，但又拿不出更有力的论据。
老蒋一直沉默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他看得出来，军方内部对顾沉舟的支持力度很大，白崇禧代表的桂系与顾沉舟的华南铁三角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薛岳、张发奎这些战区司令长官，也都站在顾沉舟这边。
这个时候正面打压顾沉舟，必然会激起军方反弹。
但何应钦提出的问题，也恰恰是他心中的隐忧。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人人都以“事急从权”为借口，军委会的权威迟早要形同虚设。
权衡再三，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一锤定音：“顾沉舟此战有功，应予以嘉奖。至于军政部提出的程序问题，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暂不追究。但往后各战区重大军事行动，必须提前向军委会报备，不得擅专。就这样吧。”
何应钦低下头，不再说话，他听出了委员长的弦外之音，“暂不追究”不是“不追究”，“往后必须报备”才是重点。
这说明在委员长心里，对顾沉舟的戒备丝毫没有放松，只是时机未到。
散会后，何应钦独自走在军委会的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面色平静，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顾沉舟又赢了一局，不仅在战场上赢了，在这间会议室里也赢了。
杜光亭和白健生联手保他，四大战区站在他身后，连美国人都给他撑腰。
这股力量，已经不是某一个人能轻易撼动的了。
但顾沉舟走得越高，得罪的人就越多。
孔宋两家不会善罢甘休，委员长的猜忌也不会因为一场胜仗而消除。
那些赣区被撤掉的官员、被斩断的利益链、被打脸的权贵，都在暗处等着，等顾沉舟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那份没有送出去的弹劾文书，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还不到时候，但迟早会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