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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已经会自己跑了,稳稳当当的。丰年那小子又抢姐姐的糖,气得瑞雪直哭。」
话里是掩不住的牵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衣扣打转。
刘光琪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柔软。
「蒙芸,」他低声问,「孩子们都两岁多了,你想不想把他们接过来?」
赵蒙芸微微一怔。
「怎么忽然提这个?咱俩平时忙得连轴转,接来谁照顾?」
虽也贪恋二人相伴的时光,可当了母亲的人,哪能不想孩子。丈夫丶儿女丶一个完整的家——没生养时不觉得,如今心里总像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难不成你想让妈过来帮忙?」
她只当这是又一次随口说起的老话题,从前每谈到这儿,总卡在两人都要工作丶无人照看这道坎上,最后便不了了之。
可今夜刘光琪的声音格外沉静: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
「什么办法?」
「今天在院委见到大领导了。」
「大领导?」赵蒙芸的声调微微扬起。
「嗯,特批了保育员和生活助理的待遇。」刘光琪也坐起身,将早已备好的文件递到她眼前,「所以,我们把孩子接回来吧。」
赵蒙芸一下子坐直了,接过那张纸。借着朦胧的月光,院委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鲜红印章清晰可见。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光奇……这是真的?咱们家能请保育员和生活助理了?」
声音里带着些许轻颤。请一位保育员,凭两人每月稳稳超过二百的收入,并不算负担。还有保姆——不,是生活助理,也完全承担得起。
可这从来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待遇,是身份,是组织上的认可。否则便是逾矩,是会留下话柄的。尤其生活助理这一项,向来只有高级干部才能享有——像她父母那样级别的人。
那是她父母的事,作为子女,她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安排。
没想到丈夫这样年轻,竟已得到这样的认可。
简直像梦一样。
刘光琪笑着点点头,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上面说了,不能因为家里的事情影响工作。」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抚着妻子的背脊。
接着讲出自己的打算:
「瑞雪和丰年明年就满三周岁,刚好能进部委的托儿所。」
「白天托保育员送过去,晚上接回来,咱们下班到家,两个小娃娃正好在屋里玩儿呢。」
「你看这样行不行?」
赵蒙芸将脸埋进刘光琪的胸膛。
只觉得一股热气涌上眼眶,险些落下泪来。
其实。
她早就想把孩子接到身边了。
身为母亲,每星期只能见上一面,哪里够?
每次刚把孩子抱暖和,就又得分开。
别看她临走时总是乾脆利落,可心底那份不舍有多深,只有她自己明白。
但她清楚,自己和丈夫都有工作,总不能为了照顾孩子放下事业。
所以。
她一直忍着,从未开口提过。
谁料到——
身边的这个人,早已默默安排好了一切。
连托儿所丶保育员都打点妥当。
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
赵蒙芸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刘光琪的脸庞,从下颌的线条一路描摹到眉梢。
「我怎么会不同意?」
她忽然笑出声来,嗓音里带着湿润的鼻音。
「你这人,现在主意越来越大,悄悄办了这样的大事,也不先跟我透个风,叫我吓了一跳。」
确实吓了一跳。
却也收获了满心满怀的惊喜。
刘光琪嘴角微扬:「那就定下了。过两天我就去递申请。」
「这周末,咱们就去接孩子。」
话音落下。
他环在妻子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赵蒙芸虽已生育过两个孩子,身形却丝毫未变,反而添了几分丰润的韵致。平日吃穿用度从不短缺,润肤的香膏也未曾断过,肌肤养得细腻光洁。
觉察到丈夫的动作。
赵蒙芸脸上微微一热,却没有躲开,反而更依偎进他怀中。
窗外月色依旧清明。
而屋里那支温存的夜曲,已悄然奏响了新的段落。
次日清晨。
刘光琪连自己的研究室都未回,径直叩响了林司长办公室的门。
简明扼要说明来意——要去计算所一趟。
批文很快下来,林司长甚至多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多批几天时间,刘光琪笑着婉拒。
待一切安排妥当。
他才安心地乘车直奔计算所。
计算所大门口。
一辆乌黑鋥亮的伏尔加轿车平稳停驻。
执勤的卫兵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
车门打开。
刘光琪从后座下来,随手递过证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同志。」
「麻烦帮忙看看,我这证件还能用吗?」
年轻的卫兵接过证件。
低头瞥见上面的照片与钢印,不由得一怔,再抬头看向眼前人:
「刘……刘委员?」
他正愣神间,身后的卫兵队长眼明心亮,先向刘光琪敬了一个标准军礼,随即低声提醒那名卫兵:
「怎么看的人!连刘委员都认不出了!」
说完转向刘光琪,神情郑重:「刘总工的证件当然有效,是我们一时没认出来,请您见谅!」
「你们尽职尽责,有什么可道歉的。」
刘光琪收回证件,含笑问道:「我今天受卢教授邀请过来,需要按流程登记一下吗?」
卫兵队长也笑了:「刘总工的证件仍在有效期内!」
「不必登记!」
随即开启大门,让刘光琪的车辆驶入。
车子缓缓开进计算所院内。
所里环境清幽,道路两侧梧桐高耸,处处透着严谨而沉静的学术气息。
刘光琪没有前往熟悉的计算室。
凭着记忆,他径直走向办公区三楼的那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阳光从窗棂斜**来,在长条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数学专着。
封面上《积分的近似计算》几个字格外醒目。
稿纸上散落着手写的演算公式,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墨香——
那是属于顶尖科研者特有的氛围。
刘光琪在门前驻足。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刘光琪推门进去时,第一眼就望见了卢教授。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卢教授身旁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清瘦,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翻阅着一本笔记。
镜片后的目光牢牢锁在纸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之间,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偶尔在空白处添上几笔。
刘光琪凝神细看,心中蓦然一动。
那张脸比他在书本和报纸上见过的照片要年轻些,可眉宇间那股沉静丶那种全然投入在数学世界中的神采,却与记忆中的形象完全重合。
是他。
华所长。
数学界无人不知的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轻轻回荡。
华所长的头发已花白大半,背脊却挺得笔直,精神矍铄,丝毫不显老态。长年执笔的手指关节处,覆着一层淡淡的薄茧。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在稿纸上书写着什么。
「光齐同学,你来了。」
他忽然抬起头,放下笔,脸上浮现温和的笑意。
这一声「光齐同学」,叫得自然,却含着不轻的分量。
同样出自水木大学,这称呼里既有师长对晚辈的亲切,也暗含着对他能力的认可。
华所长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的步伐从容,却自带一种沉静的气场,那是经年累月的学识与地位积淀而成的风度。
他伸出手,与刘光琪的手紧紧一握。掌心乾燥而温暖,力道扎实。
「这段时间,我可没少听人提起你的名字。」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
刘光琪微微一怔。
他没料到这位在数学界犹如泰山北斗的人物,开口竟如此平易,甚至还透着些许风趣。
这时刘光琪留意到,华所长手边正放着一本《积分的近似计算》。
他敛了敛心神,态度恭谨地回应:
「所长您言重了。我那些小打小闹的成果,怎能和您为全国数学打基础的工作相提并论。」
事实上,这一时期华所长身兼两职——既是计算所所长,也同时主持数学所的工作,形成了独特的**领导格局。
正因如此,刘光琪在计算所一直未曾与他碰面。
而那本《积分的近似计算》,如果刘光琪没记错,应是华所长不久前刚完成的着作。
华所长望向他的目光里,欣赏之色更浓了:
「你在第二代计算机中采用的线性规划算法,我仔细看了推导过程,思路很有新意。」
经历过与大西北那位邓所长的接触后,刘光琪如今面对这些教科书里的人物,已能保持平常心。
最初那种仰望传奇的悸动渐渐沉淀,转而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仿佛站在时间的某个节点,与一段活生生的历史对话。
「华所长,您过奖了。」刘光琪语气谦逊却不失稳重,「我只是从您的《数论导引》中得到一些启发,实在谈不上创新。」
他的目光澄澈,带着后学对前辈应有的敬重。
华所长听罢,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年轻人不必过谦。能将数论思想融入计算机算法,突破运算速度的瓶颈,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说到这儿,他神色认真地补充道:
「光齐同学,你这次的成果,对我们整个计算所都是极大的鼓舞。第二代计算机能提前数年完成,所里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我深感欣慰。」
一旁的卢教授也笑着凑近:
「所长昨天还同我说,打算把你这个算法收进以后的数学教材里,让学生们也看看理论是怎么应用到实处的。」
正说着,会议室外传来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程工和付工几人几乎是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色。
「所长!院里送奖励来了!」
声音里的兴奋,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也跟着明亮起来。
华所长闻言,笑容愈深,目光转向身旁的刘光琪与卢教授。
「走吧,我们一起去见证这份荣誉。」
话音才落,院委办公厅的同志已出现在门口。
为首那位双手捧着暗红色的锦盒,金色缎带在盒面结成庄重的结,身后跟着两名挺拔的警卫。这肃穆的阵势让会议室陡然安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那人稳步走向长桌**,将锦盒稳稳放下。
「华所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祝贺计算所成功突破第二代电晶体计算机的全部技术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