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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法会免谈,孔圣后人倒可以见(第1/2页)
孔昇进来时,朱橚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玉器、古籍、名帖乃至孔府珍藏的准备。
结果对方送来的东西,竟是一只小小的木雕转铃。
做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鹿模样,四蹄下面装着圆轮,只要在地上一拖,鹿角间悬着的几枚小铃便会轻轻作响。
木料算不上名贵,胜在做工极为细致,边角全被磨得圆润,连表面都只薄薄刷了一层天然桐油。
“学生孔昇,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
孔昇行礼之后,只温声笑道:“听闻小郡主体弱,贵重珠玉反倒未必合用。学生途中见到这物,觉得等郡主再大一些,或许能拖着玩,便冒昧带来。若殿下觉得不合适,只当学生失礼。”
朱橚接过来试着在案上拖了两下,鹿角间的小铃随之轻轻晃动,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舒展了几分。
“你这礼倒是送到地方了,比那些压箱底的金玉物件讨喜得多。”
孔昇见朱橚收下礼物,便很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只陪着闲谈片刻,既不刻意攀交,也没有趁机多留。
等一盏茶喝尽,他便主动起身告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反倒让人挑不出半点急着往吴王府里钻营的痕迹。
可人一走,徐妙云便看着那只被朱橚摆在摇床旁的小鹿,若有所思。
“此人很会来事。”
朱橚正拨着小鹿角,闻言随口道:“确实会挑礼物,等豆豆会爬了,肯定喜欢。”
徐妙云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却忽然想通了什么。
自家夫君平日看着懒散,真遇上朝堂的事,却从来不会只看眼前一步。
如今佛门势大,父皇又明显偏信华克勤,上行下效,京中勋贵士绅跟着礼佛者越来越多。
士绅本是儒家的根基,如今佛门直接把手伸了进去,双方这些日子的龃龉早已不是秘密。
孔昇偏在此时借着关系登门。
而朱橚又偏偏收了他的礼。
想到这里,徐妙云眼底渐渐多了一丝恍然。
“殿下这是准备借儒制佛?”
朱橚拨弄鹿角的手顿了顿,神情明显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你先等等,我什么时候已经借上儒家这把刀了?”
“如今佛门势盛,儒门不满。孔家来人,恰好便是一枚现成的棋子。殿下不主动表态,只收下一件给豆豆的礼物,既给了孔家一点脸面,又不留下正式结盟的口实。日后若佛门继续得寸进尺,儒家自然会先顶在前头。”
徐妙云越说越觉得合理。
“进可借力,退可撇清,殿下这一步,看似只是收一件孩子玩物,其实是在给双方都留余地。”
朱橚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渐渐古怪起来。
等徐妙云终于把这一盘棋推演完,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件哄孩子的小玩意,又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妙云,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深了些?”
“嗯?”
“我真没想这么多。”
徐妙云:“……”
“我就是觉得豆豆以后会喜欢。”
屋里安静了片刻。
徐妙云唇角的笑意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自己费心拆了半天,最后竟只是自作多情。
朱橚还很无辜的问道:“不过你方才说佛门势盛,最近朝堂又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殿下这些日子,当真把府门一关,便什么都不管了。”
“我这不是忙吗?”
“忙着给有炤拍奶嗝,还是忙着数豆豆一日打几个喷嚏……”
朱橚看出自家媳妇的眼神不对了,连忙改口道:“听你这意思,朝中还真出了不小的动静?”
徐妙云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盏抿了抿,这才把方才那点被他气出来的无奈淡了下去。
“何止是不小。”
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眸中的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就在前几日朝会上,有两个人为了华克勤,险些把命丢在奉天殿上。”
朱橚眉头微动:“谁?”
“一个是御史李仕鲁,另一个是御史陈汶辉。”
听到这两个载于史册的名字时,朱橚的神色便已经有了变化。
徐妙云并未察觉他这一瞬的走神,只继续说道:“两个人虽然都弹劾华克勤,所说的却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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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仕鲁认定佛门近来声势太盛,华克勤又频繁出入宫禁,与父皇谈经论法,甚至连朝中许多事情都能插上一句话。照他的说法,方外之人便该守方外人的本分,若僧侣凭借天子恩宠干预士林、侵越名教,久而久之,儒门纲常必受其乱。”
“至于陈汶辉,倒没怎么与他争儒释高下。他只说朝廷若过分尊崇僧道,使方外之人得以借圣眷结交权贵,迟早会坏了朝纲。”
朱橚听明白了。
一个觉得佛门踩进了儒家的地盘。
一个觉得和尚踩过了政治的红线。
出发点不同,矛头却正好扎在同一个人身上。
“父皇怎么说?”
徐妙云轻轻叹了口气:“若父皇只是骂他们几句,妾身便不会特意告诉殿下了。”
她的话落下来,让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父皇当时大怒,说李仕鲁借道统之名攻讦佛法,又斥陈汶辉妄议圣心,当场便叫了殿前武士。”
朱橚不由得惊诧道:“武士都进殿了?”
“已经到了阶下。”
徐妙云颔首说道:“若不是太子殿下出面拦着,只怕那日奉天殿的地砖上真要见血了。”
“后来呢?”
“太子没有硬劝,只顺着父皇如今最信的佛理说,豆豆体弱,皇孙女才刚出生,宫中不宜见血,更不该平添杀业。父皇这才改了主意,将两人下了诏狱。”
朱橚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他记得。
前世的历史里,李仕鲁便是触怒朱元璋,被命武士当殿斩于阶下。
陈汶辉同样因为进谏崇佛之事获罪,最后被吓得投水而死。
许多人提起洪武朝的酷烈,总爱用一句“朱元璋只是杀贪官”轻轻带过。
可真正翻开那些名字便知道,这把刀从来没有那么规矩,有时候也杀只是说了皇帝不爱听的话的人。
这个位面,因为母后还在,因为大哥总能多拦一步,许多本该落下的刀已经被压回去不少。
可刀仍旧是刀。
朱橚听到这里,神色终于不复方才轻松,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
“云奇。”
守在外间的云奇立刻进门:“奴婢在。”
“去找牛小满,让他给诏狱传我的话。”
“李仕鲁、陈汶辉两人,不许用刑,不许克扣吃食,也不许让下面的人为了讨好谁,私下折腾他们。”
“先把人给我养好了,谁敢趁这时候拿他们两个邀功,本王便让他自己进去尝尝诏狱里的手段。”
云奇没有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徐妙云坐在一旁,神色平静。
她没有出声劝阻。
因为类似的事情,朱橚做过不止一次。
刘大虎、沈万三、汪河……这些原本随时可能撞上洪武朝那柄屠刀的人,最后都或多或少因为自家殿下的伸手,被从刀锋下面拽了回来。
时间久了,朝野甚至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说法。
洪武朝除了马皇后,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天子那柄出鞘太快的戾剑,偶尔重新回到鞘里。
很多时候,朱橚未必能让父皇改变心意。
但他若执意要保一条命,父皇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妙云看着夫君重新抱起摇床旁的小木鹿,忽然轻声问道:“殿下这是要管了?”
朱橚低头拨了一下鹿角。
叮铃一声。
“还谈不上。”
他沉默片刻,重新看向摇床里睡得安安稳稳的豆豆。
“我只是觉得,人活着,才有以后。”
……
没过多久。
吴王府后门悄悄出去了一名不起眼的锦衣卫校尉。
不到半个时辰,诏狱那边便收到了吴王府递来的口信。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消息也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穿过金陵笙歌鼎沸的街巷,送进了城南一座香火鼎盛的寺院。
知客僧看过纸条后,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有声张,只将纸条重新折好,塞进袖中,随后招来一名心腹小沙弥,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沙弥很快领命而去,身影穿过几重回廊,消失在寺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