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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下午，姜艳在整理从莫斯科带回来的票据和零散账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坐在书房那张老式书桌前，把从合同签定到出关期间的花销一笔笔列出来：火车票、口岸费用、住宿、市场摊位费、样品运输费、在伊万诺夫那边吃饭喝茶的费用、以及几笔她没有经手但票据上签着“陆“字样的支出。她把那些票据按日期排好，发现在赤塔和莫斯科之间有两笔费用明显偏高——其中一笔标注为“报关代理费“，金额是市场价的两倍，另一笔标注为“加急清关附加费“，单看没问题，但结合日期来看，货物根本不在那个时间段过境。
她拿起那两页纸，走到客厅。陆明远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新到的俄罗斯市场报告，眼镜搁在鼻梁中段，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红茶。姜艳把票据搁在他面前，手指点了点那两处数字：“这个，解释一下。“
陆明远放下报告，拿起票据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像是在等她来问。
“报关代理费那笔，是对方先抬的价。“他说，“我事先查过那家代理行在市面上的均价，他们报过来的单价比正常高了将近一倍。我没当场砍，让他们出了正式票据。“
“你为什么要让他们出正式票据？“
“因为他们给伊万诺夫的中间人也报了一份虚高的价。我手里这张是原件，伊万诺夫那边收到的那张复印件上有中间人加的两成。“陆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两份东西摆在一起，伊万诺夫就能看出来谁在中间吃了差价。他不用自己掏钱，但他可以决定明年跟谁续约。“
姜艳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把票据又看了一遍。她忽然明白了。那笔“加急清关附加费“也不是真的交到了海关手里——那是一笔饵料，用来钓出中间链条上那个替他们抬价的人。陆明远没有阻止对方吃差价，他只是让那些吃进去的每一笔都留下了白纸黑字的痕迹，等到该拿出来的时候，这些纸比什么谈判话术都管用。
她看着手里的票据，又看了一眼陆明远。她想起在莫斯科那几天，他每天下午都会消失一两个小时，说是“出去走走“，原来是去收集这些东西了。
“后面那几笔呢？“姜艳把票据一张张翻下去，“这几个月的回款流水，有些发货单的日期跟账款入账日期对不上，你重新排过？“
陆明远放下茶杯，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递给她。姜艳翻开一看，里面是手写的表格，上面列着每笔订单的发货日期、预计到港时间、客户付款周期、汇率变动区间，以及每笔款项应该到账的推算日期。她翻到后面，发现他还单独标注了几笔账款的“风险等级“，高风险的旁边用铅笔写着备选方案——换货、折价结算、或者通过第三方渠道对冲。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