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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问一句,他便往前逼近一步,李和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陈御史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钱茂,肃然一礼,声音响彻值房:“钱大人!下官以为,谢主事所呈祥瑞考据之事,关乎天意,或有非常之论,然其提供之浙省往来公文、详实考据手札、礼部咨询存档等诸般材料,程序完备,已足证其清白。而李和所涉两淮盐政贪墨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铁证如山!其行可诛,其心当斩!”
“我……”李和试图抬头辩解,却只觉眼前发黑,他彻底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涕泪横流,语不成调:“完了……全完了……”
钱茂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瘫软如泥的李和,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来人!”
门外侍立的两名差役早已被值房内接连的怒喝与异响惊动,只是未得传唤不敢擅入。此刻闻声,当即推门而入,抱拳躬身,“卑职在!”
“将此獠给我押下去!严加看管,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钱茂的声音低沉,“此案涉及两淮盐政贪墨,数额巨大,情节恶劣,本官即刻就要入宫,面圣奏明原委,恳请圣上下旨,移交三司会审!务必要将此案彻查到底,一应涉案人等,严惩不贷!”
“是!”衙役齐声应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李和
李和此刻已失了气力,任由差役拖拽着往外走。只是经过谢琢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谢琢,眼中是刻骨的怨毒,还有彻底溃败的绝望。
谢琢平静地回视,目光无波无澜。他甚至还微微颔首,目送同僚离去。
房门再次被掩上,值房内一片沉寂,只余地上散乱的纸页,诉说着方才那场惊涛骇浪。
钱茂缓缓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椅中。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宇间刻满了深深的疲惫与沉痛。半晌,他才重新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恭立一旁的谢琢。
“谢主事,”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震怒而有些沙哑,此刻刻意放缓了,“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谢琢闻言立刻躬身:“大人言重。下官蒙受不白之冤,自证清白本是分内之责,何谈委屈。倒是在此事中惊动大人与诸位上官,耗费心神,下官实感不安。”
“你能于自身遭劾、闭门思过之际,不慌不乱,反而暗中抽丝剥茧,为国揪出此等巨蛀……”
钱茂说到这里,语气带上感慨,他长长叹息一声,“此非仅自保,实乃立下大功一件。此事前后经纬,本官自会据实详细呈奏御前,为你陈情,亦为朝廷彰善瘅恶。”
他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两份卷宗,一份祥瑞考据,一份盐案铁证,并排而放,对比鲜明,令人观之悚然,又不禁唏嘘世事莫测。
“至于你所究之祥瑞源流,”
钱茂将思绪拉回,语气转为平和,“既然已有成稿,且附有浙省呈文、礼部咨询记录等一应佐证,后续便依朝廷常例,按流程逐级呈报即可。翰林院查验、礼部审议,皆有其章程,你无需再为此事过多耗费心力。”
这番话既是交代公事,也暗含了就此了结、不再深究的安抚之意。
“下官谨遵大人吩咐。”谢琢再次躬身。
钱茂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风波已了,你连日劳心劳力,想必也乏了。且回去好生歇息,压压惊。明日开始,便照常回浙江清吏司上值吧。”
“是,下官遵命。多谢大人体恤。”谢琢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后退两步,这才转身向值房门外走去。
转身时,他目光与陈御史、隋济同短暂相接。陈御史微微颔首,隋济同则捋须不语。
走出值房,外头日头正烈。热浪扑面而来,谢琢却觉心头一片清明。
廊下无人,谢琢缓步走着,衣袍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洗墨候在门口,见自家公子出来,忙迎上来,眼中满是关切。
谢琢轻轻摇头,示意无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户部衙门的重重院落,向大门走去。
身后那间值房里,此刻想必还在翻看证据,议论纷纷。而李和的命运,从他被拖出那道门槛起,便已再无回转之机。
谢琢迈出户部衙门高高的门槛,驻足片刻,抬起头,望向苍穹。
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第62章圣眷
初秋的风已带了些微凉意,拂过皇城的朱墙碧瓦,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旋了两圈,轻轻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旁。
礼部衙门的廊下,当值的官员步履匆匆,手里捧着各色文书册页,皆是关于太后寿辰仪典筹备的事宜。
值日的文书端着托盘,穿过喧闹的外廊,走至礼部侍郎值房门外。他整了整衣襟,抬手轻叩门扉。
“进来。”
小吏应声推门而入,将托盘置于案边,躬身禀道:“大人,浙省呈来的文书,还有翰林院谢侍读的考据册页与呈文,皆已送到。”
礼部侍郎正伏案阅卷,闻言略略抬眼。他目光扫过托盘,见那册页装帧素雅,封皮上以端正小楷写着《苍山图祥瑞考暨进献表文》,旁侧还附着一卷画作摹本小样,以细麻绳轻束。他伸手取过浙省公文,展开细看。
一旁侍立的主事适时上前半步,低声道:“大人,此事先前已有知会,谢侍读的考据手稿与浙省公文互为印证,下官初步看过,似无纰漏。”
侍郎不语,只将浙省公文与谢琢手稿并排放置,一行行对照核验。良久,他方抬眼看向主事:“翰林院那边,是如何说的?”
主事忙答道:“谢侍读呈文所言,与考据册中记载一一吻合。祥瑞出处、图样摹绘、古今典仪参照,皆详实有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