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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莫急,”她轻声道,“我已打发人去看,有信即回。”
谢琢谢过,仍是回了书房,摊开《左传》,却连“郑伯克段”也读不进。索性搁下笔,又去看那棵老石榴树,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咬啄的石榴籽汁水迸溅,红得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洗墨的声音从穿堂一路滚进院子:“中了!少爷中了!”脚步杂沓,像一阵夏日急雨。周氏扶着丫鬟的手迎出堂屋,只见洗墨满脸通红,发髻都跑散了。他喊完,才想起行礼,“少夫人,报喜人已至巷口,锣声太响,我怕惊了内院,先抢进来报信。”
周氏笑着点头,转身牵住谢琢手腕:“三弟,随我去门口,莫让官差久等。”
谢琢任她领着,穿过夹道,走上正门台阶。铜钉大门洞开,不远处衙役举红牌,拉着红绸,鼓槌起落间声振屋瓦。门前石狮子被阳光晒得发烫,他掌心贴上去,才觉真实原来不是梦。
为首一人手里高高举着大红捷报,满面红光,嗓门洪亮:“捷报贵府老爷谢讳琢,蒙钦命提督学政大主考取中,高中京兆府学生员!恭贺谢相公”
周氏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从容:“诸位差爷辛苦了。”她一身妃色缠枝莲纹缕金袄裙,行动间落落大方,先是对着报喜的官差微微颔首,随即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早已备好的红封,一一分发下去,口中笑道:“有劳诸位跑这一趟,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官差们接了红封,更是眉开眼笑,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周氏这才转向仍有些怔忡的谢琢,眉眼弯弯,含笑道:“恭喜三弟了!如今得中秀才,真是给咱们侯府增光了。”她语气真诚,带着长嫂的温和关切,随即又向那为首的报喜官差询问道:“却不知我家三弟此番,名次几何?”
那官差忙展开捷报,看了一眼,笑着高声回道:“回这位奶奶的话,谢相公的名字在京兆府学录取生员榜上,位列第一百七十六名!”京兆府学子众多,此次录取的生员约有两百之数,一百七十六名,已是居于榜尾,倒数三十名之内了。
周氏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依旧温婉得体:“原是如此。多谢差爷告知。”又吩咐小厮抬茶桶,给看热闹的路人们倒了绿豆汤。她侧首低声:“虽居榜尾,也是秀才,往后步步稳当。”语罢替他正了正衣领
谢琢此刻才慢慢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一百七十六名……他心中默算了一下,果然是倒数。但即便是倒数,也是中了!是秀才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涌向四肢百骸,比之前世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更多了一种跨越时空、融入时代的踏实感与成就感。
他努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周氏深深一揖:“多谢大嫂操持。”
周氏侧身避开,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三弟快些准备,想必母亲那边也得了信儿,正等着你呢。”
锦荣堂内,王氏早已得了消息,正端坐着喝茶。见谢琢进来行礼报喜,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脸上带了笑模样:“嗯,你能考中,总是好事,也算不负这些时日的辛苦。”
听到周氏委婉提及“名列一百七十余位”时,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吩咐道:“既成了秀才相公,同学间少不得应酬,赵嬷嬷,去库里提那两匹新到的雪青、薄柿的湖绉,给三少爷做几身新衣裳。”
她又看向谢琢,淡淡道:“既已是生员,月银便按旧例,从下月起,添作五两吧。你要用心读书,不可懈怠。”
“是,谢母亲。”谢琢再次躬身。退出锦荣堂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石阶上,白得刺眼。他低头数石砖裂纹,数到第七根,忽觉胸口那颗心仍是跳得急像石榴迸裂的声音,轻却清脆。
秀才,此刻只是秀才,却足以让他在这个时代,这个“家里”,留下第一个清晰的脚印。
第9章师承
秋深露重,丹桂余香尚未散尽,新晋秀才们的各类雅集文会便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城东的折桂小集,再是城西的登高诗会,接着是城南的琴书夜话,最后是城北的射覆斗草。帖子雪片般飞来,封面或泥金或洒雪,落款或篆或隶,无不带着新得功名的喜气。谢琢依着礼数,也参加了几回。
惠风亭那次,亭外曲水漂着几个朱漆小盘,盘上放置着玉盏,随波荡漾,流到谁面前,谁便取杯吟诗。水边早铺了细苇席,席上青衫方巾的年轻士子围坐成半月,或高谈“性理”,或即兴赋诗。风一过,桂瓣落在他们衣褶里,像谁故意撒的香屑。满座皆是“之乎者也”,空气里浮动着清谈的亢奋。
谢琢坐在最末一席,面前一盏白瓷酒杯,桂影投在酒面,晃得碎金点点。他多半沉默,只静静听。左手边一位徽州口音的秀才正与右边西北人争“良知”与“格物”孰先孰后,争到急处,徽州人拍案,案上果盘跳了一跳,一颗紫葡萄滚到谢琢袍角。谢琢俯身拾起,随手置入空碟,并不插话。
恰在此时,他听见对面席上有人提“徐安瑾”三字。那声音压得低,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深井,咚的一声。
“英国公府的小公爷竟也入榜,九十六名,不前不后,刚刚好。”
“小公爷在学堂读书不甚上心,竟然能考中,想来是靠着家学渊源。”
“听说他近来被家中拘着习练骑射,应该是安排好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