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他凑近些,几乎能看清谢琢脸上上细小的绒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隐秘消息似的口吻:“我听说,今科主考的学政大人,早年是以《公羊传》扬名的,尤重‘一统寰宇’、‘尊王攘夷’之旨。你那些《左传》的考据功夫虽好,若能在应答时,多往这上面靠一靠,气象宏阔些,或许……更能投其所好。”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游移,不像平日里点评文章、引经据典时那般笃定自信,更像是转述某处听来的、勋贵圈子里流传的风声,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觉得这消息或许对眼前这个埋头苦读的人有用。“当然,经义根本还是要扎实,不可舍本逐末,”他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要掩饰方才那片刻的不自然。
谢琢闻言,抬起眼。四目相对,他看见徐安瑾眼底那丝罕见的郑重。他知道徐安瑾的学问,博杂而灵动,但这番话未必是其自身对《公羊》学说有多么深的领悟,更像是那个他所处的圈子里,对考官喜好、科场风向的某种心照不宣的传递。
但这信息对他而言实在珍贵。他屈指,在桌上做出叩谢的手势,也低声回应:“多谢告知。我会留意,在立意上加以斟酌,考据亦不敢轻弃。”
徐安瑾似乎因他这稳妥的回应而松了口气,脸上那点不自在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用冰凉的玉质扇骨随意点了点谢琢案头那方普通的、边缘已有磕碰痕迹的歙砚:“还有,考篮里的家伙什都仔细检查过了?笔墨这东西,不在多名贵,关键得顺手。别临到上场,才发现笔秃墨涩,或是砚台渗墨,那才叫冤沉海底。”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般的了然,“吃食也备些经放、顶饿的,酥饼、肉脯之类,考场里头那几日,号舍憋闷,可没人给你送热汤热饭,饿着肚子如何做得锦绣文章?”
这些琐碎的、却切实关乎考场实际体验与状态的提醒,从他这个平日只关心风月玩物、鲜少为俗务烦心的国公府公子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谢琢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关切是真诚的,并非客套。他微微颔首,将这份人情默默记在心里,声音平稳:“好。劳你费心记挂。”
数日后,谢琢将一篇精心修改了数遍的《春秋》义理策论呈给了陈讲师。这篇文章,他谨慎地选用了徐安瑾提供的方向,文章破题即点出“《春秋》以王法正天下,以微辞昭大义”,中段引《公羊》“王者无外”之语,结合《礼记王制》“天子之田方千里”之制,试图勾勒出“尊王”与“一统”之间的制度根基,尾段则以“夷夏之辨”收束,强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防线不可废,唯有内修政教、外攘夷狄,方能“垂衣裳而天下治”。他在其中依旧保留了自己对于辞旨幽微处的推敲,力求在风向与学理之间找到平衡。
陈讲师接过文章,初看时目光平淡无波,随着阅读的深入,那花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得比平日更慢些,枯瘦的手指偶尔会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读完,他并未立刻点评,而是抬眼打量了谢琢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严肃:“破题能抓住要害,直指核心,文章结构铺排,也比先前严谨许多,可见是下了功夫的。”他的手指点向文中论及“夷夏之辨”并引《王制》为佐证的一处,“此处想法是好的,欲以礼制佐证华夷之防,然则引证与前后文气的衔接,稍显生硬,未能与文章肌理浑然一体。”
接着,他又指向阐发“一统”气象的那段:“这里格局是打开了,有吞吐之象,但论据略显空泛,多是泛泛而谈,若能佐以一二前朝史实,则立论更稳,根基更厚。”陈讲师的评点一如既往的严厉,不留情面,却不再是全盘否定,带着明确的指引意味,如同老匠人指点学徒如何将一块璞玉雕琢得更为圆润。“文章确有进益,可见是用心了。然则乡试在即,光有骨架不够,血肉还需更丰满,义理要更圆融通透,如珠走盘,无懈可击。拿回去,参照方才所言,再细细打磨,每一处引证,每一层推论,都要经得起推敲。”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谢琢躬身,深深行了一礼。心中并无半分因批评而生的失落,反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先生的批评具体而切中肯綮,这证明他的努力方向是对的,文章至少已入了先生的眼,不再是被无视的废纸。他小心收好那份布满朱笔批注的文稿,如同握住了下一阶段的前行路引。
带着这更为清晰的目标与修改方向,谢琢再次投入到近乎疯狂的备考中。他重新翻检《礼记》与《春秋》三传相关的记载,比较不同注疏的异同,力求将那处关于“夷夏之辨”的引证融合得更加自然贴切;他又在记忆的故纸堆与有限阅读过的史书札记中反复搜寻,寻找那些能够有力支撑“一统”理念的前朝具体事例,试图将空泛的议论落到实处。夜深人静时,狭小的寝舍里只闻他指腹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笔尖在纸上疾速划过的沙沙声,这声音混合着窗外永无止歇的断续蝉鸣,构成一幅孤寂而专注的苦读图景。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