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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偏院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白日里,他们要应对查案的千头万绪,整理从涉案官员家中搜出的账册、书信,这些账册堆积如山,稍有不慎便会遗漏关键信息。而提审人证也并非易事,那些涉案官员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避重就轻,甚至故意提供虚假信息,试图混淆视听。
到了夜间,他们还要分神应对来自暗处的冷箭与明面的掣肘。后勤供应短缺,他们只能省着用炭火,夜间查案时几人共用一盏油灯。同时,他们还要加强偏院的守卫,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看来京中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了。”何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后勤刁难,流言中伤,甚至试图打探赃物存放之地,这一步步,都是冲着让我们知难而退来的。”
“陛下那边,不知会如何决断?”方际阳有些担忧地说道,“朝堂之上,弹劾我们的人不少,只怕会影响陛下的判断。”
何青目光坚定:“事已至此,方向无差。纵外界风雨翻覆,箭在弦上,岂有回锋之理?”
江南的春夜,本该温软宜人,可此刻的苏州城,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寒意。
第29章落定
时光在江南的烟雨与案牍的墨香间悄然流转,何青等人滞留苏州,忽忽已近半载。最近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将苏州府衙的青砖黛瓦浸润得颜色深重,偏院值房内,潮气氤氲,墙根滋出湿绿苔藓。接到那仅有四字、却重若千钧的口谕后,何青眉宇间的最后一丝犹疑尽去,与方际阳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更为坚定的光芒。
在这看似沉寂的“核对账目”掩护下,无声的较量从未停歇。这大半年光景,众人便在这“暗查密奏”的模式下,如同春蚕吐丝,一点点将那十万两税银亏空的巨大黑洞,从错综复杂的账目与层层包裹的谎言中剥离出来,织成一张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惊的证据之网。
西厢账房内,谢琢面前堆积的册页已俨然成山。他负责整理的查封财产清单、残存书信拼合录、以及经由他手归类编号的数百份审讯笔录,最终汇总成册,竟达千余卷之多。
“谢兄,这卷田契的亩数,与王坤供词中所述的数目对不上。”孙图南捧着一卷账册走过来。他手中拿着的是从赵德海老家抄来的田契,上面记载的亩数与王坤招供的“赠予赵知府老家千顷沃野”相差了两百余亩。谢琢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田契与供词比对,眉头微蹙:“供词中说,是王坤亲自督办此事,分三次交割田亩,难不成是中间有人克扣?”二人随即翻找出王坤的审讯笔录,逐字逐句查阅,终于在第三卷笔录中找到线索王坤曾私下将其中一百五十亩田产转赠给了自己的妻弟。“这般雁过拔毛,难怪账目混乱。”
连日来,众人便是如此,将那些散碎的金银数目、田亩契约、珠宝名目,与柳存义及后续涉案吏员的供词逐一比对勘验,如同拼接一幅庞大的拼图。
这般抽丝剥茧之下,那十万两雪花银的去向最终清晰地勾勒出来三万两经由钱庄暗账、商号代转等隐秘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入了京城某些朱门绣户;四万两如油入水,被苏州府衙上下官员依品阶高低层层分润,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一万两则化作赵德海、王坤等人老家沃野千顷的田契,那些青田白水间,尽是民脂民膏;剩余两万两,更是尽数抛掷于“天水碧”的绫罗绸缎、宝蕴楼的珠翠琳琅,以及夜夜不绝的笙歌宴饮之中金樽美酒醉官场,玉盘珍馐蚀人心。
与谢琢埋首于物证链的梳理不同,孙图南的书案俨然成了数字的战场。来自京中户部的陈年底册与苏州本地的簇新账本堆叠如山,几乎将他的身影淹没。
他整日伏案,指尖游走于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签押之间。苏州账面上,那些以“漕运损耗”、“码头修缮”、“堤坝加固”为名的条目,无不编排得周详缜密:每一笔皆有经手官员的郑重画押,更辅以地方乡绅的联署见证,白纸黑字,环环相扣,初看之下,几近无懈可击。
然而,当他将这份“完美”的地方账目,与户部存档的原始底册并置时,精妙的伪装便开始剥落。同一项工程,苏州所报银两竟数倍于户部备案;同一笔开支,在两级账目中的去向记载大相径庭。
而所有这些虚报款项的审批签署,大多指向同一个人王坤。这一笔笔有问题的标注,仿佛一条条丝线,不仅牵动着苏州府,更隐隐指向了京中无处不在的默许与纵容。
千里之外的京城,文渊阁内的博弈同样未曾止息。面对崔党言官接连不断的弹劾与“动摇国本”的攻讦,沈泓协同首辅杨得安,一面以内阁决议与天子默许为由,屡次将那些弹劾苏州查案“擅权扰民”的奏疏驳回,在批文中斥其“空言无据,阻挠办案,居心叵测”;一面则利用刑部职权之便,不动声色地展开暗中调查,收集京中官员涉案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