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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忱把马头往右边轻轻一带,沈婉凝和承渊紧跟上去。
阿鹤从后头追上来,凑到承渊耳边,气声道:“逃难的,上半夜刚过去一拨。”
承渊屏息静听,隐约听见有孩子哭、有老人咳嗽,还有车轮碾在沙土上的吱嘎声。
那些声音混在海风里,极轻,却像一层灰,慢慢蒙上来。
沈婉凝问彭天元:“这路上逃难的多起来了?”
彭天元牵着马,半弯着腰从前面折回来,压着嗓子说:“多是海边滩涂上的渔户,都被抓丁的逼散了,今年春汛还没到,船先被拖走烧了,不跑就是等死。”
沈婉凝皱了皱眉,又问:“抓丁的是太子的人,还是贺家的人?”
彭天元把马嚼头轻轻一勒,道:“面上是莱州湾盐场的巡海骑,根子是贺家太子到了这地界,自然是借贺家的势,没有贺家那三十几号人,他一个光杆太子,连私港边都摸不到。”
承渊在旁听得分明,只觉得夜风忽然凉了几分。
他这才明白,这趟差事不是只追一个逃走的太子,而是往贺家铺在莱州湾的这张网里扎进去。
他握紧了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那股压了半日的紧张,反倒沉了下去。
再往前行了一程,官道向左拐去,道旁出现几堵断墙,像是旧时驿站倒塌后留下的残骸。
彭天元举起右拳,队伍停下来。他让两个军士下马,贴着断墙向前探。
那两人猫腰出去,像两条滑进夜色的影子。承渊坐在马上,一动不敢动,眼睛直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忽然,极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声音尖而短,像被人扼住喉咙又松开。
谢怀忱闻声,立即翻身下马,把马缰交给阿鹤,自己低身走到彭天元身边。
沈婉凝也跟着下马,绕到承渊马旁,抬头看着他,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如果有事,你跟着舅舅往北边干沟里走,不许回头。”
承渊急了,嗓子压得极低,说:“我不走。”
沈婉凝抬手在他膝头用力按了一下,语气难得地严厉:“这是军令,你现在是小账房,也是谢家的孩子,分得清轻重。”承渊胸口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阿鹤已经把马头掉了个方向,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那两名军士很快折回来,其中一个跑到彭天元跟前,半跪着道:“不是咱们,南边半里外有火把,朝东去了,约莫七八个人,没骑马。”
谢怀忱道:“没骑马便不是巡海骑,像是夜行的民壮。”
彭天元点头:“这附近有村子,保不齐是被征去筑私港的,将军,怎么办?”
谢怀忱朝官道南头望了一眼,黑沉沉什么也看不清。
他沉吟片刻,说:“不等,趁火把往东去,我们贴北边走,你让前队把马蹄布再勒一紧,没有我的令,谁都不许打火。”
彭天元应下,传了下去。
阿鹤从马背皮囊里抽出几条布条,扔给承渊一条,说:“下马,把手也缠上,夜里铜扣子反光。”
承渊跳下马,接过布条,学着阿鹤的样把马镫和笼头上的铜环全裹了。
谢怀忱亲自帮沈婉凝检查了马肚带,又在她马前站了站,低声道:“上马。”
沈婉凝踩镫上马,动作利落。
几人重新编队,贴官道北沿,半走半骑地往前赶。
刚才那阵火把光已经看不见了,只留下风里一丝极淡的焦油味。
天色将明时,他们已过了丁家铺。
那铺子早就荒了,几间草棚七倒八歪,门板全被拆去烧了火。
彭天元说,从前这里还算热闹,每月逢五逢十有集,海边的盐民挑着盐来换粮。
如今天没亮,铺子街面上却扔满了破筐烂篓,连只野狗都不见。
谢怀忱查看了一圈,又抬头望了望东边天际。
海的方向浮着一道极窄的亮带,像谁用刀在灰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让彭天元找个避风处,众人躲进一处半塌的牲口棚里。
阿鹤把干粮掰成几块,又给每人分了一小把炒豆子。
承渊就着水囊吃了几口,胃里才慢慢暖起来。
沈婉凝坐在一捆烂草上,把承渊脚上的布条重新包了包,又摸摸他的额头,问:“冷不冷?”
承渊摇摇头,说:“脚不冷,就是腿僵。”沈婉凝让他起来走两步,承渊便绕着牲口棚走了两圈,那腿肚子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小针在刺。
阿鹤在旁轻声指点他活动脚腕,又教他半蹲着揉腿。
承渊照做,眉头渐渐舒开了些。
谢怀忱把彭天元叫到一旁,用石头在湿地上画出前头一段路。
彭天元说,“从丁家铺再往东北,官道就贴到海边了,巡海骑的游哨会多起来,我们不能再走官道,得从西边的碱地插过去。”
谢怀忱问碱地到盐场西墙有多远。
彭天元回道:“看着近,走起来远,中间还有两条潮沟,得看潮汐,若是涨潮,潮沟里能漫到马肚皮。”
沈婉凝好奇问:“潮沟的沙底子可陷马?”
彭天元摇摇头:“硬底,不陷,就是冷,海水泡过,跟刀子似的。”
沈婉凝转头对承渊道:“夜里过潮沟,你下马,把裤腿扎紧,别沾海水,若马打滑,别死拽缰绳,松手让马自己找路。”
承渊认真记下,又小声问:“阿娘,海水真的是冷的?”
沈婉凝哑然失笑:“正月里的海水,比雪水还冷,你只记着,不到万不得已,别碰那水。”
承渊点头,把那句“松手让马自己找路”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谢怀忱抬头看看天色,说:“各自歇半个时辰,今夜二更过碱地。”
众人得令,各寻地方靠下。
承渊裹着薄毡子,挨着沈婉凝坐下。
沈婉凝一手搭在他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承渊闭起眼,耳畔是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尖细哨声,还有谢怀忱和彭天元极轻的说话声。
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却也在沈婉凝温热的掌心下慢慢打起盹来。
白天歇得不久,天近黄昏时,众人又起来吃了几口冷食,把马料分了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