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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穷羿摄政,九州浮沉(第1/2页)
阳城的血色,历经三日夜方才渐渐褪去。
街巷间的尸骸被尽数收敛掩埋,浸透青石缝隙的血水被清水反复冲刷,硝烟与杀伐的戾气,随着晚风缓缓飘散。可整座王城的气韵,已然彻底更迭。昔日属于姒氏大夏的温厚庄重、公心底色,被一股凛冽霸道的新锐气息彻底取代。
有穷氏的玄色旌旗,取代了大夏龙旗,插遍王城城门、宫墙、官署高地。旌旗迎风翻卷,猎猎有声,无声宣告着这座九州中枢的易主。
羿并未废除大夏国号,也未捣毁姒氏宗庙,更未径直登基称王。
他心中通透,自己是以方国诸侯之身入主王城,并非顺天承命的正统。姒启两代深耕九州,数十年恩泽布于四方,忠于大夏、感念姒氏圣德的部族与臣子依旧遍布天下。若贸然篡代、自立为王,只会瞬间站在九州所有势力的对立面,逼迫观望的方国抱团反抗,重燃天下战火。
大乱初定,人心浮动,最宜镇抚,不宜强攻。
故而羿定下国策,尊大夏之名,行摄政之实。对外宣称,太康失德弃国、王族内乱倾覆社稷,天下无主,自己受百官恳请、顺万民之心,暂摄大夏国政,辅佐王室,安定九州乱象,待日后王族有德之人复出,再归还权柄。
这套说辞,堂皇正大,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
王宫大殿,再度朝会。
昔日端坐王座的姒氏君王已然缺位,羿一身寒铁战甲,佩长弓立在王座之侧,身姿挺拔、气势凛冽,目光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殿中臣子心绪复杂,无人敢抬头直视。
这些人大多世代食大夏俸禄,受姒氏恩德,心中忠于大夏正统。可经历内乱屠戮、外敌破城,血性早已被消磨大半,武观兵败被擒、太康流亡、仲康隐遁,姒氏王族已然无人撑得起社稷大局。蝼蚁难以撼天,面对掌控王城、手握重兵的羿,众人只能俯首听命。
少数依附武观、参与过兵变的臣子,更是惶恐不安,生怕被追责问罪、株连性命。
羿看透众人心思,开口之声沉稳淡漠,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带着威压:“近日王族内乱,兵戈祸城,万民流离,社稷动荡。太康失德,武观乱权,皆是姒氏王族之过,非百官之责,非万民之过。”
“既往不咎。凡昔日臣属于大夏者,依旧各安其职、各司其事。吏治不改、法度不废、民生不扰。只需恪守新序,安心辅政,便可保全身家、安定一方。”
一言落地,满殿百官悬着的心尽数落下。
不追责旧过、不清洗朝堂、不废除旧制,最大程度稳住了朝臣人心。原本濒临溃散的大夏官僚体系,瞬间得以维系,王城政务得以重新运转。
随即,羿开始大刀阔斧排布格局,重塑大夏朝堂秩序。
他将有穷氏核心亲信,尽数安插在兵权、城防、军情等要害职位,牢牢掌控王城兵马、九州防务、四方斥候情报,把最核心的武力权柄死死握在手中。
而原本大夏的文臣官吏、民政体系,全数保留。农事、赋税、民政、教化等庶务,依旧由旧臣打理。
文武分治,新旧制衡。武权归己,文治留旧。
此举极为高明,既杜绝了新朝权贵乱政扰民、根基不稳的隐患,又安抚了旧臣势力,避免朝堂再度分裂动荡,让整个九州治理体系平稳过渡。
处理完朝堂人事,羿再度下诏,布告九州四方。
其一,赦免武观死罪,废其公子名分,贬为庶人,软禁阳城,终生不得干政,以儆效尤。既惩戒了王族乱权之罪,又未曾赶尽杀绝,保全了姒氏一丝体面,不激化天下敌视。
其二,大赦天下,免除九州百姓三年赋税,停征徭役,安抚流离灾民,助各地村落重建农耕,休养民生。大乱之后,万民最盼安稳,轻徭薄赋的政令一出,瞬间收拢底层民心。
其三,严令四方方国,各守疆土、禁止私兵相攻、禁止相互吞并。凡擅自兴兵、扰乱地方者,王师即刻出兵征讨。
四道诏令传遍九州,短短旬日之间,乱象骤止,人心渐稳。
四方方国,原本人人惶恐,以为有穷氏入主之后,会大肆清算旧势力、吞并部族土地、削夺方国权力。可眼见羿理政公允、体恤民生、不滥杀、不擅夺,严苛约束兵权、安稳社稷,不少中立部族纷纷放下戒备,遣使向阳城进贡、臣服摄政之局。
但九州之大,从来不是一纸诏令便可尽数平定。
依旧有诸多老牌部族,拒不认可羿的摄政之权。其中,以有扈氏最为坚定。
有扈氏本部,始终闭境自守,不遣使、不朝贡、不臣服。部族祭坛之上,长老依旧日日讲习上古公天下之道,辨析大夏兴衰之理,冷眼旁观阳城变局。
有扈氏大帐之内,各部族长老齐聚,论道时局。
一名中年长老沉声开口:“羿摄政阳城,看似公允无私、安定民生,实则是以诸侯窃夺王权。大夏天下,本是姒氏承袭、万民共治,如今外臣掌政、王权悬空,名为辅政,实为窃国。今日不篡,来日必代!”
“太康失德、武观乱权,是姒氏之过,却非天下易主之由。羿以武力破王城、掌大政,是以兵强凌弱、以臣僭君。此例一开,后世但凡诸侯势大,皆可效仿,以武力夺权,天下永无宁日!”
众长老纷纷附和,人心凛然。
唯独白发首席长老静坐不语,良久缓缓开口:“诸位只需守住本心、固守疆土、传承大道即可,不必贸然起兵。”
“今日天下大势,已然不同。姒氏王族内乱自毁根基,气运已衰;羿手握重兵、掌控中枢、收拢民心,大势正盛。我等若贸然举兵,是以一隅敌天下,徒增战火、枉死族人,得不偿失。”
“羿无篡号,便无篡实。他愿守大夏名分,我等便守大夏臣礼,不逆不乱、不臣不叛,静观其变。”
“他若终生摄政、匡扶社稷、还政王族,便是九州之福。他若日后私欲滋长、篡位自立、败坏民生,便是天下共敌。届时四方离心、万民怨怼,不用我等起兵,天下自会倾覆。”
一番话,定了有扈氏国策。不争一时长短,只守万古道心,隐忍观望,静待天道轮回、人心自变。
除有扈氏外,南方数支上古部族,亦是闭门自守、拒不臣服,保持绝对中立。他们既不承认流亡的太康为正统,也不认可羿的摄政之权,只固守本土,静待时局明朗。
九州大地,自此形成三分微妙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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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中原、东方大部,尽数臣服阳城摄政之局,听从羿的政令,休养生息、安稳度日;西方、西南老牌部族,固守旧礼、中立观望,不附新权、不怀旧主;南方荒蛮之地,漂泊着流亡的太康残部,苟延残喘、无所依托。
天下看似平定,实则暗流纵横、张力满盈。
阳城王宫,深夜烛火长明。
羿独坐殿中,案上摊着九州方国分布图、各地民情奏报、边防军备简牍。连日理政,他丝毫不敢懈怠。世人皆以为他手握大权、俯瞰九州,已然登临巅峰,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摄政之位,如履薄冰。
麾下心腹大将深夜入殿,躬身进言:“首领,四方尚有十余部族拒不臣服,尤以有扈氏最为顽固。其根基深厚、文脉绵长,隐隐仍是天下旧道之首。不如趁我军士气正盛,发兵西征,一举平定,永绝后患!”
羿抬眸,目光沉静,缓缓摇头:“不可。”
“有扈氏无反迹、无乱行、不扰民生、不叛社稷,只是不臣我一人而已。我若强行征伐,便是师出无名。今日以武力镇压守礼之族,明日天下便会人人自危,四方部族尽数离心,看似平定一方,实则尽失人心。”
“大乱初平,最忌再起刀兵。我要的不是武力压服天下,是人心归服九州。”
大将皱眉:“可任由其中立割据,日久必成大患。他日若有王族余孽借其势再起,我等基业危矣。”
羿指尖轻叩案几,眼底闪过深邃算计:“正因留着这些旧道部族,留着天下正统争议,我方能长久摄政。”
“天下若无争议,人心安定,百官便会日夜盼着还政姒氏、重立君王。唯有世道始终存疑、正统始终未定,朝堂与万民,才需要一个稳定的摄政者镇抚大局。”
心腹大将瞬间恍然,躬身叹服。
羿的眼界,早已超越一城一地的得失。他不求一时杀伐定天下,只求长久掌控时局、潜移默化改世道。
夜深人静,羿独自登上大禹昔日观世的高台。
夜风浩荡,吹起他的衣袂,俯瞰万家灯火、整座巍峨王城。数十年蛰伏洛水,隐忍待时,一朝风云变幻,终得执掌九州中枢。
他自幼熟读人道典籍,通晓上古公天下与大夏家天下的道争轮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康失国,从来不是一人之过,而是家天下制度的必然隐患。
世袭王权,依托血脉传承,无德可居高位,无能可掌万民。盛世日久,王族安逸、私欲滋生、懈怠废政,终究会倾覆基业。大禹预见此局、姒启制衡一生,终究没能彻底规避。
而自己,以诸侯摄政,跳出姒氏血脉桎梏,无世袭之安逸,有进取之警醒。手握权柄却无名号,身居高位却有制衡,时刻需敬畏人心、谨慎自持。
高台之上,羿轻声自语:“姒氏失天下,不在功业浅薄,而在血脉传家、人心易怠。人道轮回,果然不虚。”
可他心中亦有清醒认知:自己终究是外姓摄政,名不正、言不顺。眼下人心安稳,是因乱世思治;一旦天下太平日久,万民安居乐业,朝野必然会再度兴起“还政王族、重立正统”的呼声。
权力最能蚀人心,今日隐忍为公,他日盛世安稳,自己麾下亲信、部族族人,未必不会滋生私欲,未必不会劝进篡位、谋求万世基业。
姒氏的隐患,是血脉世袭的懈怠;有穷氏的隐患,是权臣摄政的僭越。
人道万千变局,终究逃不开公私二字的拉扯。
与此同时,南方荒山野岭。
太康带着残余百余亲卫,漂泊流离、无家可归。昔日大夏君王,如今衣衫陈旧、满面风尘,随从之人个个疲惫潦倒、士气低迷。
数月流亡,他遍历南方穷山恶水,亲眼目睹底层百姓生计艰难、山野村落破败萧条,再对比自己昔日沉迷游猎、荒废朝政的奢靡放纵,心中悔恨彻骨、日夜煎熬。
他终于彻底读懂父王姒启一生的忧虑,读懂大禹高台观世的悲悯,读懂甘原之战公私道争的沉重。
王权从来不是享乐的依仗,是万民托付的重担;盛世从来不是天然永续,是代代人心坚守的结果。
可大错已成、江山已失、大势已去,再无挽回余地。
无数个深夜,太康独坐山石之上,遥望北方阳城方向,默然垂泪。故国山河依旧,王城气象全新,昔日万民敬仰的大夏正统,如今沦为天地弃子、四海流民。
他麾下残存的亲卫,不少人心生倦怠、萌生退意。有人悄然离去,归隐山野;有人暗中北上,归附阳城摄政朝堂。追随之人日渐稀少,流亡队伍愈发凋零。
太康心知大势已去,再无复国可能,却依旧不肯彻底放弃。他守着最后一丝王族执念,漂泊南方,默默观望北方时局,静待一丝渺茫的转机。
而遁迹山野的仲康,隐居于东方深山幽谷之中,结庐而居、耕读度日,彻底远离朝堂纷争、王权利弊。
白日耕耘劳作、自给自足,夜晚研读上古典籍、默参人道兴衰。亲眼见证家国倾覆、骨肉相残、权欲滔天,他早已看淡王权富贵,只求安身立命、静观天道轮转。
只是每至深夜,遥望北方王城灯火,依旧会心生怅惘。祖辈百年基业,数十年清平盛世,终究毁于安逸、败于私念。
岁月无声流转,寒暑悄然更迭。
羿摄政阳城,稳朝政、安万民、抚四方、修法度、整军备。数年之间,九州民生复苏、农事兴盛、市井繁华,大乱之后的九州,迅速恢复太平气象,甚至较之太康执政末年更为安定富庶。
四方方国愈发信服摄政之能,朝野上下感念其功德者日渐增多。人心渐渐遗忘流亡的太康、覆灭的姒氏正统,默认了有穷氏主政的既定格局。
可暗流依旧在底层蛰伏、缓缓涌动。
忠于大夏的旧臣,暗中依旧期盼姒氏复辟;坚守古礼的部族,依旧诟病权臣窃国;有穷氏麾下的亲信权贵,渐渐恃功自傲、滋生骄奢,开始渴求更高权位、万世基业。
公心未绝,私欲再起;旧道未灭,新弊又生。
人道轮回的沧桑,王朝更迭的宿命,从未因一时太平、一世贤能,有过半分停歇。
阳城高台的夜风,岁岁吹拂、夜夜不息。
大夏的故事,并未终结。姒氏的残余执念、有穷氏的权欲暗流、上古公道的残存火种、九州万民的人心向背,交织缠绕,酝酿着下一场席卷天地的风云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