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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农忙(第1/2页)
刘里正的眼睛在那一片草笠上来回扫了两遍,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身后还站着邻近几个村的里正、耆长,都是上了岁数的人,有一个拄着拐,有一个光着脚,裤腿上糊着干泥,几个人挤在桥头看这一大片读书人,看得眼睛发直。
“够了,够了。”刘里正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七个村子分一分,正好。”
分派就在老槐树底下当场定了。
山长念一组名字,刘里正朝一个方向指一指,那边的里正就把人领走。
常先生跟着去了上湾,宗副山长去了柳林,封先生抱着他那捆绳子去了东坡,方夫子跟着山长留在下湾。方夫子听见自己和山长分在一处,脸上松了一下,刘里正紧跟着添了一句“下湾的猪圈也该起粪了”,他那张脸又紧了回去。
刘里正蹲在树底下,掰着指头说,村里的活计分三样,麦地浇水头一等要紧,大半人都去;秋田里的谷子、豆子刚出齐了苗,草长得比苗还旺,得有人去锄;剩下的,跟着村里的木匠去修村西那几间漏了一冬的土屋。说完了,他咳了一声,又补一句:“猪圈的粪也得起,起出来上到秋田里去。这个活脏,得挑几位不嫌臭的。”
方夫子手里那只粪筐,自己在风里晃了晃。
姜昭这一组分到了村东的麦地。
地挨着河埂,麦子已经抽了穗,齐到人的大腿,穗子还是青的,风一过,一层一层往远处倒。
地头横着一条土渠,渠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渠沿上每隔几步挖一个缺口,拿一块土疙瘩堵着,缺口底下对着一条垄沟,他们要浇哪一垄,就扒开哪一个。
河边的土坡上,有人挑着担子一趟一趟往上走,把水倒进渠里。
陆衡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没等人问就派开了活。
“展鹏举挑水,你力气大,往渠里倒。秦墨跟着他,帮他看着脚底下。焦长风、陈璋守水口,一垄浇满了就堵上,再扒下一垄。”他的眼睛转到张惟明身上,落在他手里那把锄头上,“张兄,你先把锄头拿对。”
张惟明低头看了看。他两只手挨在一处,握在锄把正中间,虎口朝下,跟握一支大笔一模一样。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往下挪挪手,又往上挪挪,挪了几回都不对。
陆衡把锄把从他手里接过来,一只手握上头,一只手握下头,往土里一锄,翻起一块带草根的土,又递了回去。张惟明照着样子握好,一锄下去,锄刃斜着扎进土里半寸,土没翻动,他自己倒往前栽了半步。
“腰塌下去。”陆衡在他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腰眼,“别拿胳膊使劲,拿腰。”
张惟明咬着嘴唇又锄了一下,这一回土翻起来了,只有拳头大的一块,他还弯下腰去看了一眼,像是欣赏一篇文章。
“我呢?”姜昭问。
“你跟我浇边上这两垄。”陆衡朝最外头一指,“地尾那一截,垄沟里的水走不到,得拿瓢泼。”
陈璋头一个扒开了水口,渠水顺着缺口滑进垄沟,一路往前爬,他蹲在渠沿上,看得很专心。水爬到垄沟尽头,把那一垄填平了,他没动;
水漫出沟沿,往两边的麦根底下洇,他还是没动;
等到麦根周围汪出一圈一圈的明水,麦秆底下泡得发亮,他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满意了。
陆衡在那头直起腰喊停,喊了两声,他才回过头来,一脸认真。
“田里的水,要一直漫着才好。”
“你说的那是稻子!”陆衡把锄头一扔,几步跨过去,一锄头把缺口堵死了,“麦子怕淹,根泡久了要烂。”
陈璋低头看着那一汪水,看了半天,像是头一回听说世上还有怕水的庄稼。“它不喝这么多?”
“喝多了就烂根。”陆衡把锄头上的泥在田埂上磕掉,“你们那边的稻子是泡在水里长的,这边的麦子是站在土里长的。”
陈璋“哦”了一声,蹲回去。再扒下一垄的时候,他眼睛就钉在水头上,水头刚碰到垄沟尽头,他的锄头就落下去了,堵得又快又严。
焦长风守着另一个缺口,守了没半个时辰就熬不住了。
水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得他心里发痒。他看看陈璋那边,又看看自己这边,嘴里嘀咕了一句“照这么浇,浇到明年去”,一锄头下去,把缺口扒开了一尺宽。
渠里的水“轰”地全拐了进来。
他愣了一下,赶紧拿脚去堵。水从他鞋面上漫过去,土一碰水就化,越堵口子越大,他急得两只手都下去扒,扒上来的全是稀泥。陆衡跑过来,铲起一块带草根的硬土压在缺口上,又拿脚踩实了,那一垄的地头已经成了一汪泥塘,麦子歪倒了一片。
“我真的在营里锄了三年地!”焦长风站在泥水里,脸涨得通红,抢在陆衡前头开了口。
“锄地是锄地,放水是放水。”陆衡把那块土又踩了一脚,“你们营里种的是粟,靠天吃饭,谁给你放过水?”
焦长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泡在泥里的两只鞋,又抬头看了看陆衡,最后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回到缺口边上,蹲下去,这一回只抠开了拇指宽的一道。
河边那条坡不长,可陡,坡上的土叫人踩得溜光。
挑水的除了展鹏举,还有两个村里的老汉。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都是光着膀子,肩上垫一块破布,挑一担歇一歇,走到坡腰要停下来喘两口。展鹏举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过,脚底下不停,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两只桶在身侧晃,水一滴也没洒。
头一趟超过那两个老汉,他回头看了一眼;第二趟又超过去,他咧开了嘴;到了第三趟,他干脆小跑起来,跑过矮个子老汉身边的时候,还冲人家扬了扬下巴。
矮个子老汉在后头喊他:“后生,慢些!坡滑!”
展鹏举回过头去,笑着说了声“不碍事”。
他这一回头,脚底下就没了数。左脚踩在一块溜光的土上,往前一出溜,整个人连同扁担往后一仰,“咚”地摔坐在坡上,屁股底下一阵钝疼,疼得他眼前一黑。
两只桶从扁担钩上脱出去,骨碌碌往坡下滚,一只撞在石头上停住了,另一只一路滚进河里,翻了个身,桶口朝上,打着转往下游漂。
“桶!”他喊了一声,顾不得疼,爬起来就追。
他追到河边,那只桶已经漂出去一丈多远。他也不脱鞋,一脚踩进河里,水一下子没到小腿,凉得他吸了一口气。再往前两步,裤腿灌满了水,沉沉地往下坠。他伸长了胳膊,指尖碰到了桶沿,往回一勾,总算把那只桶捞住了,抱在怀里,站在河里喘。
坡上那两个老汉站住了,看着他。高个子那个先笑出了声,矮个子那个也绷不住,笑得扁担在肩上直晃。
展鹏举抱着桶站在河里,裤腿湿得贴在腿上,冷水顺着往鞋里灌。他低头看看桶,又抬头看看坡上那两个笑弯了腰的老汉,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冲他们把那只桶高高举起来晃了晃。
“捞着了!”
秦墨一直跟在他后头,这时候才追到到河边,伸手把他从水里拉了上来,顺手接过那只桶。展鹏举一人顶两,他只能帮着打水,用不着他挑。
秦墨把手里那只湿淋淋的桶看了看,没吭声,挂上自己的扁担,跟着展鹏举上坡去了。
晌午在打麦场上吃饭。场上没有树荫,学子们散在场边的土墙根底下,蹲的蹲,坐的坐,一人捧一只粗碗,碗里是小米粥,碗沿上搁一个窝头、一筷子咸菜。
村里几个妇人提着瓦罐挨个添粥,添到谁跟前,就打量谁一眼。
添到展鹏举跟前,那妇人看了看他湿到膝盖的裤腿,勺子往罐底一抄,稠稠地给他扣了满满一勺:“挑水的,多吃。”添到秦墨跟前,她也看了看。秦墨的裤腿是干的,肩上连道红印子也没有。那勺子在罐口顿了顿,还是给他舀了一勺,稀的。
秦墨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展鹏举的碗,没吭声,把窝头掰了一半泡进去。
有人端着碗挤过来,说内舍的卢景明叫牛撵了。
卢景明分去锄秋田,路过一户人家的牛棚,那头牛正卧在棚底下嚼草。他长这么大,没离这么近看过一头活牛,凑过去伸手想摸摸它的角,手还没碰上,那牛甩了一下头,站起来了。卢景明转身就跑,牛就在后头跟着,跟了半条田埂,跟到地头一道水沟边上,他一脚踏空,坐进了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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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牛追他做什么?”焦长风捧着碗,眼睛发亮。
“惊着了。”展鹏举嘴里塞着窝头,裤腿还湿着,“那牛没见过生人。他越跑,牛越当他是来抢草的。”
“那他现在呢?”
“在村口的河边洗裤子。”
话还没说完,又有人从猪圈那边跑过来,笑得直喘。方夫子领着一组人去起猪圈的粪,一群学子站在圈门口,谁也不肯先进去。最后方夫子一咬牙,亲手拔了圈门的木闩。门一开,里头那头大肥猪一头拱了出来,学子们吓得往两边一闪,猪从当中冲过去,正撞在方夫子身上。
他手里那只粪筐飞了出去,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进了圈门口那滩泥里。
报信的学生说到这儿,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说方夫子从泥里爬起来,站在田埂上吹胡子瞪眼,一身的泥顺着月白夹衫往下淌,想骂人,又不知道该骂猪还是骂学生,憋了半天,只骂出一句“有辱斯文”。那头猪在地头听见了,哼哼了两声。
打麦场上笑倒了一片。姜昭捧着碗,笑得粥差点洒出来,眼角瞥见场边那几个添粥的妇人也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下午,陆衡的地边上围了几个人。
是村里的几个老妇,提着篮子从地头过,看见陆衡锄秋田边上那一溜草,站住了,看着看着就不走了。他锄得又快又匀,锄头落下去,草连根翻起来,苗一棵不伤,锄过的地方平平整整,像拿篦子篦过一样。
“这后生,锄头底下有功夫。”一个老妇说。
“是种过地的手。”另一个接着说,“你看他那腰,塌得多稳。”
陆衡没抬头,耳朵根却红了。他手底下越锄越快,锄到地头,转个身又锄回来,几个老妇在田埂上啧啧了好一阵才走。
焦长风在旁边看着,酸溜溜地说了一句“他这是锄给人看的”,自己也弯下腰去,锄得比刚才卖力多了。
隔壁那块秋田里,内舍一个姓崔的世家子锄了半个下午,锄倒的豆苗比草还多。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从地头过,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
“细皮嫩肉的,锄头都拿不稳,来添什么乱。”
崔生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拄,下巴一抬,咬着字回了一句:
“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
那汉子愣住了,回过头来看他。“啥?”
四下里静了一下。旁边一个学子憋着笑,替他把话翻了出来:“他说,孔夫子当年也讲过,论种地,他比不上您这样的老农。”
汉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那倒是。”
说完扛着锄头走了。
崔生站在地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本来想接着说后头那半句:孔夫子嫌樊迟问种地是小人的事。可人已经走远了,后半句再也说不出口。两块地里的学子笑成了一片,他自己也绷不住,拿袖子捂着脸蹲了下去。
姜昭拎着半桶水,往地尾走。
满桶她拎不动,半桶走起来也晃,水一路往外泼,泼在鞋面上,泼在袍子下摆上。走到地尾,桶里只剩一小半,她拿瓢舀起来往麦根底下浇,一瓢下去,一半浇在了麦叶上。等第二垄也浇完,她的袍子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两条胳膊又酸又沉,提瓢的手直打颤。
陆衡在那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剩下那一垄接了过去。
她也不恼,在田埂上找了块干地方蹲下来,揉着胳膊,看那几垄麦子。
日头偏西了。地头那一截的垄沟里还汪着水,泥是黑的,麦根泡在里头,叶子耷拉着。她顺着垄沟往里看,没走多远,沟底的土就干了,裂着细口子。再往里,到了地尾,就是她方才一瓢一瓢泼过的地方,麦叶子在太阳底下卷成了一根一根的细条。
同一垄麦子,头上淹着,尾上渴着。
河边那条坡上,展鹏举和那两个老汉还在一趟一趟地挑。水倒进渠的这一头,顺着渠往前走,从缺口拐进垄沟,流得极慢,还没流到一半,就叫干土吸进去了。
她蹲在那儿,捡了一根麦秸,在地上画了两道,看了一会儿,又抹掉了。
夜里,学子们分散住到各家去了。
姜昭和张惟明分到村西头的王婆婆家。两间土坯房,墙皮掉了一半,院子里一棵老榆树,树底下一口井,井边一只豁了口的木桶。王婆婆个子矮,背驼,一个人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两个细皮嫩肉的。”她撇着嘴,“能干个啥。”
话是这么说,西屋里两张麦草席已经铺好了,麦草是新晒的,压得平平整整,一张席子上搁着一床旧被,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墙上的钉子挂着一双男人的草鞋,落了一层灰。姜昭看了一眼那双鞋,没问。
张惟明进了屋,四下看了看,从包袱里摸出一根麻绳,在两张草席当中拉了一道,又把自己那件外衫搭上去,搭得四四方方,正好把屋子隔成了两半。
王婆婆在门口看见了,皱起眉头:“这是干啥?”
“学生……”张惟明的手还捏着衫子的一角,“学生睡觉怕光。”
王婆婆看了看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看他,嘟囔了一句“读书人毛病多”,转身回东屋去了。
张惟明理了理衫子,说婆婆的水缸见底了,提起井边那只木桶出去了。
姜昭在灶房里蹲了半天。
她想烧一锅热水擦一擦,身上的汗和泥糊了一整天,袍子下摆到这会儿还是潮的。
灶坑里塞的是村里人给的柴,半干不湿,她拿火镰打着火绒塞进去,火苗一舔就灭。再打着,再塞,又灭。她索性趴到灶口去吹,一口气吹进去,灶坑里“噗”地喷出一团烟,扑了她满脸,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东屋的门“吱”地开了。
王婆婆披着一件夹袄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蹲在地上一脸黑灰的姜昭,嘟囔了一个字:“笨。”
她走过来,把姜昭往旁边一拨,将灶坑里那几根湿柴全抽出来,换上墙根底下一捆细柴,又从灶台上抓了一把干麦秸垫在底下,火镰一打,麦秸先着了,细柴跟着噼啪响起来,三两下,灶膛里就红了。她往锅里添了半锅水,又从柴堆最底下抽出几根干透的硬柴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快洗。”她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撂,“洗完赶紧睡,明日还要起早。”
姜昭连声道谢。王婆婆没理她,扶着门框回东屋去了,一路走一路嘟囔,说读书的就是读书的,烧个火都不会,往后离了家,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
水烧热了,姜昭把灶房的门闩上,又拿一根木棍抵住,才往木盆里兑好温水,就着灶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把身上擦了一遍。擦完了,换上干净的中衣,外头仍旧把袍子穿好,系紧了腰带,才去拔门闩。
院子里,张惟明提着两桶水站在榆树底下,正抬头看天。看见灶房门开了,他才提着桶进来,把水倒进缸里,倒得极慢,一点水也没溅出来。
夜里很静。
姜昭躺在麦草席上,盖着那床旧被,没睡着,听见麻绳那边张惟明翻了一回身,就没了动静。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麦子的青气,混着灶膛里还没散尽的柴烟味。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的门又响了。脚步声很轻,挪到她席子边上停住了。一只粗糙的手把她蹬到脚底下的被角拉上来,往她肩膀边上掖了掖,又在被面上拍了两下。
“读书人,都娇贵。”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脚步声又挪回去了。
姜昭闭着眼睛没动,被子是旧的,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想起西屋墙上那双落了灰的草鞋。
窗外的麦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一阵过去,又是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