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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剥茧抽丝折元老,江海行舟拒佳人(第1/2页)
“这事一点都不玄乎。”
林启随手拉过一张高背皮椅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平和扫过面前这几位能在民国历史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没有故作高深,没有装神弄鬼,语气就像在实验室里拆解一台老旧机床那般自然。
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波斯地毯上都能听见。
“先说人选。”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站在左侧的廖Z恺:“十五万现大洋,加上一套能在南方落地的现代兵工管线图,这筹码太重。南方急需这笔钱救命,就必须拿出最高级别的诚意来接洽。”
廖Z恺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大本营里数得上的元老就那么几位,先生坐镇广州统筹全局,绝不能轻动。汪氏笔杆子耍得漂亮,却是个不知兵也不懂实业的绣花枕头。胡氏资历老,可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来上海滩迎我一个后辈。”
林启条分缕析,将南方最高层的政治生态剥得一干二净:“算来算去,既是核心元老,又主管财政与劳工的,唯有廖公。这趟差事,非您莫属。”
廖Z恺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这年轻人远在海外,刚回国几天,竟对广州大本营的人事脉络洞若观火,这份眼力着实骇人。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转向宋梓文。
“至于梓文兄,我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带资回国的华侨。大本营人中,真懂美利坚财团运作逻辑、能在经济学术语上跟我搭上话的,只有留美出身的你,派你来,名义上是沟通桥梁,骨子里是为了验我的成色,看看我是真神,还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宋梓文干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下午那场单方面的宏观经济学屠杀,还历历在目,他本是来摸底的,结果被人连底裤都看穿了。
“最后一位。”
林启视线越过宋梓文,落在边缘脸色紧绷的常凯申身上:“这位常长官,早年在保定和日本学过些军事,如今在广州虽有参谋之名,却无统兵之实。军校筹建在即,他比谁都急切需要立下奇功来稳固地位,跨省迎宾这等极机密又极露脸的差事,他定会主动请缨。再者,我手里捏着军工图纸,先生也需要一个懂行伍的人来先过过眼。”
常凯申被林启这番剖析当众扒光了心思,双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自诩城府极深,此刻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却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的孩童,毫无秘密可言。
“人选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路线。”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清水润了润嗓子,连停顿都没给他们留。
“人杰公探到我的底牌,确认无误后拍发加急电报给广州。先生从接电、开会商讨到定下你们三人,满打满算一天时间。从广州来上海,走陆路军阀盘查极严,必走水路。近海航线被直系军舰封锁,你们为了安全,只能搭乘悬挂英国国旗的外商客轮。”
林启站起身,走到大厅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航线图前,手指在图上轻轻一划。
“怡和洋行的班轮,逢单日起航,算上三天的海上航程。你们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的时间,只能是昨天。既然连你们坐哪艘船、几点靠岸都捏在手里了,我让卢小嘉派个警卫连去码头摆个阵仗接人,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吗。”
话音落地。大厅内死寂无声。
没有内鬼泄密,没有电报被截获。
全是靠着对时局、人事、航线极其变态的逻辑推演,硬生生把一件绝密行动算得如同掌上观纹。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廖Z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心服口服的叹息。
不远处,三小姐端着高脚杯,红唇微启。
看着那个站在航线图前从容不迫的男人,眼神里的好奇彻底燃烧成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能在乱世里翻云覆雨的王。
……
两天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一艘排水量三千吨的英国邮轮鸣响汽笛,喷吐着浓重的黑烟,准备驶离黄浦江。
林启站在头等舱的甲板上,迎着初冬略带腥咸的海风,看着渐渐远去的十里洋场。
他在上海滩布下的局已经完美收官,青帮的地下物流网、江浙军阀的暗中绿灯全部打通。
接下来,就是去南方真正的战场,把那个一穷二白的根据地,硬生生砸出一个重工业的底座来。
一阵极淡的法国香水味顺着海风飘来。
三小姐换了一身剪裁极度贴合身段的藏青色洋装,外面披着纯白色的羊绒披肩。
踩着高跟鞋,步态优雅地走到林启身旁,双手轻轻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对于这位宋家三小姐的突然登船,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去广州探望二姐和二姐夫。
妹妹去看姐姐和姐夫,别人自然不敢有半点微词。
“林博士在看什么。”
三小姐侧过头,海风吹拂着她精心打理的鬓发,声音清脆悦耳。
“看这江水。”
林启没有回头:“江水东流,带走多少英雄豪杰,这天下大势,也和这江水一样,挡不住。”
三小姐轻笑出声,美目中异彩连连。
“林博士不仅精通实业,倒还颇有几分诗人的情怀,我听大哥说,博士在波士顿待过几年。恰好我也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说起来,咱们还是半个校友。”
她的话题切入得极其自然,试图用海外留学的共同经历来拉近两人距离,这种高端局的搭讪,远比那些直白的投怀送抱要致命得多。
林启心底跟明镜一般,岂能看不穿这女人的心思。
凭心而论,三小姐正值颜值巅峰,气质绝佳,换做寻常男人,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林启很清楚宋家背后的资本属性,那是纯粹的买办资产阶级,靠着倒腾洋货和金融剪刀差吸血。
这与他要建立独立自主重工业体系的初衷,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路线。
真要和她扯上关系,以后兵工厂的特种钢材采购、化工厂的设备引进,全得被江浙财阀卡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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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一点,林启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上一层甲板的拐角阴影处,常凯申正穿着一身长衫,用一种近乎阴毒嫉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他是来搞军工的,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常凯申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现在若是为了个女人彻底得罪他,以后在广州办厂少不得要面临无数暗箭,这笔账,极不划算。
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三小姐的念想。
林启转过身,背靠着船舷,迎着三小姐热切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逼真的怅然。
“卫斯理学院是所好学校。”
林启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浩瀚的大海深处:“看到这翻滚的海浪,倒是教我想起远在旧金山的未婚妻了。”
三小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
“博士年纪轻轻,竟已订婚了。”
她强行稳住语调,试图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态。
“家里老爷子早年定下的亲事,世交之女,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重。”
林启顺口瞎编,连草稿都不打:“此番回国局势凶险,刀剑无眼,未能带她同来,实乃生平憾事。待我在广州将兵工厂的架子搭起来,局势稍安,定要接她来完婚。”
一句话,干脆利落,连情分深重、青梅竹马这种词都用上了,彻底封死了所有的暧昧空间。
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听到这话早就知难而退,甚至觉得难堪。
林启还是低估了这位名媛的胜负欲和野心。
三小姐眼底的错愕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钟,看着林启俊朗冷峻的面庞,心里的征服欲反倒像被浇了一盆滚油,愈发炽烈。
结了婚又如何?
未婚妻算什么东西?
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里,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看上的权势,就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道理。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了小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拿起手里的咖啡杯,极其自然地在林启握着栏杆的手背上方虚晃了一下,像是在碰杯。
“乱世儿女,聚散无常,林博士重情重义,倒是让人钦佩。”
三小姐笑容更加深邃,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侵略性:“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广州的水土更养人,能让博士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呢。”
林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再接话。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看来以后在广州,得离她远点。
……
数日后,广州,天字码头。
客轮还未完全靠岸。
甲板上站着的廖Z恺等人已经看清了岸上的阵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码头被荷枪实弹的卫队彻底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栈桥最前端,先生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迎着江风伫立,在他身后,大元帅府的所有核心军政要员,一字排开。
这等阵势,根本不是在迎接一个海外华侨,这完全是在迎接一位拥兵十万的割据诸侯。
踏上栈桥的那一刻。
先生主动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用力摇晃。
“拓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你能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雪中送炭,我代表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感谢你。”
先生的眼眶甚至有些微红,这绝不是作秀,而是一个屡战屡败、深陷绝境的革命者看到真正希望时的真情流露。
林启没有倨傲,极具分寸地回握。
“先生言重,林某不过是带回了几张图纸和几文臭钱。真正抛头颅洒热血的,是先生和诸位先驱。”
客套过后,先生拉着林启的手,开始沿着栈桥,逐一向他介绍身后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头面人物。
每介绍一位,对方都报以极其尊崇的笑脸和热络的寒暄。
林启正式一脚踏入了民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奉天,大帅府。
关外的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将整个帅府庭院覆盖得严严实实。
张汉卿刚刚在老帅屋里因为军费开支的事大吵了一架。
老帅骂他败家子,不知柴米贵,他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摔门回到自己的书房,扯开军服领口,一脚踹翻了炭盆旁边的太师椅。
“妈的,老帅抠门抠到姥姥家了,买几架破飞机都舍不得掏现大洋。”
门外。
一名心腹副官冲了进来,军靴带进一地的泥水,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抄件。
“少帅,大喜事。南边刚传回来的急电。”
张汉卿烦躁地夺过电报,扫了一眼。
起初,他以为是直系或者皖系的哪个大军阀暗中投靠了南方。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孙大炮带着大元帅府全套班底,在天字码头隆重迎接一位神秘要员,礼遇之高,前所未见。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定格在那位神秘要员的名字——“林拓之”三个字上时。
他整个人僵住了,犹如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书房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嚣张、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狂笑声。
笑声穿透风雪,在帅府的院子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拓之。”
张汉卿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激动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散落一地。
“大哥真乃神人也,孤身一人南下,这才几天功夫,不仅打进了敌人的心脏,还他妈的让孙大炮奉若神明。”
张汉卿眼底满是狂热和自得,他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完美战略版图里。
在他看来,南方对林启越重视,给林启的权力越大,奉系在南方的这颗钉子就扎得越深。
“老帅天天骂我没城府!”
他指着南方的方向,狂妄大笑:“这步天下大棋,我算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