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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黄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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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下旬,师出团柏谷。
    官道傍著胡甲水从太岳深处一路向南盘折。
    季春时节,背阴的崖底犹有残冰,被涧水冲下,雪浪一卷,裂作满川碎玉。
    萧弈与李昉并辔而行,听在马上低吟,起初声音很轻,念到后来,字句铿锵,压过马蹄声。
    「两峡冰澌万马骧,天声南下卷梁疆。」
    「崩崖欲向军前堕,急涧潜从地底藏。」
    「一檄风驰清逆节,千营雷动迓新阳。」
    「行行已踏高原阔,净洗乾坤百代昌。」
    萧弈不通诗,只觉功业当前,原该有文人赋诗,以壮气象。
    李昉素来是妙人,果然应景。
    由此,心中平添两分豪气。
    登上盘陀岭,回首一望,身后三军迤逦相随,没有尽头。
    待出谷口,地势豁然开朗,到了上党高地。
    夜里便在三嵕砦扎营。
    这是萧弈起家之地,想当年初入河东,渺无人烟,如今草市沿著砦墙铺开,酒肆、脚店、铁匠铺挨挨挤挤,炉火彻夜不熄,来往驼队只能避在路边让大军先过。
    萧弈在砦中走了一圈。
    山顶的旧庙还在,供的是后羿,他以往不曾留意,今日故地重游,忽想到上古十日并出,焦土千里,何尝不像这五十年乱世苍生苦于兵祸,只等有人把多余的烈日一个个射下来。
    当今天下,他与赵匡胤正是两个最烈的太阳。
    留一个就够了。
    并非不认可赵匡胤,而是留一个就够。
    次日天不亮,探马回报,屯留县令李继俦领路,带昭义军节度使杨业前来迎接大军了。
    萧弈初入河东时李继俦便是屯留令,八九年过去,竟仍坐在这个位置。
    「李县令,许多年了,怎么不曾升迁?」
    李继俦叩了个头,不慌不忙,道:「回王上,奈何这一线之隔,屯留终是昭义军辖地,如石阴下的小草,到王上的光照。」
    这话看似牢骚,却不卑不亢地捧了河东军。
    「王上如日月腾霄,麾下从龙附翼者各有青云之路。唯下官守著百里小县,如萤火伏于日月。」
    「哈哈哈!」
    左右将校皆笑。
    萧弈马鞭一指,道:「我素知李县令为人,二十年守一县,如今治理廪实而民不流亡,李县令扶摇直上的日子,不远了。」
    李继俦怔了一瞬,旋即,大喜过望,重重拜倒在尘土里。
    「谢王上厚恩!」
    打发了这厮,萧弈拨马,看向杨业。
    杨业持枪立马,威严方正的脸庞被风沙磨显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清明、坚定。
    原以为有许多形势要谈,对上这双眼睛,千言万语,其实都不必说了。
    真正并肩作战的人,岂需要反复确认立场?
    萧弈只是莞尔道:「这一回,杨兄总算能与赵匡胤手底下见一见真章了。」
    「我这杆铁枪,惧他盘龙棍不成?」
    杨业在马上微微欠身,傲然道:「若遇赵匡胤,必挑了他。」
    「好!」
    如此,昭义军算是天下第一个扯应萧弈的藩镇。
    两路合兵,旌上党官道连绵数十里。
    官道两侧则是新绿的田垄,柳梢染黄,风过处,麦苗如浪一直铺到山根,队伍所过之处,村叟捧著粟饭,村妇提著浆水,守在道旁。
    萧弈见了,不由道:「杨兄竟还安排这一出,过了。」
    「不是我安排的,潞州百姓慕王上新政久矣。」
    「传令下云,百姓所献浆水粟饭,一律按价给钱,敢短一文者,军棍伺候。」
    便有那胆大的孩童,跟在马腿边上跑,被娘一把薅了回去,仍扒著大人的腿缝探头。
    抵达潞州,大军停驻整歇。
    数日间,各镇的回音如三月的飞絮,汇入中军。
    符彦卿虽与萧弈有怨,这次却鲜明表态,称赵王若有需,天雄军可直趋黎阳,控住白马津;李重进则派使者走飞狐口间道,从井陉东道翻山入潞,带了一句「我虽不才,乃郭家外甥,必除汴梁之贼」;便是已经卸了节度使之职的张彦超也派人传话,愿召旧部,随赵王清君侧。
    安审琦、李筠、李光俨、杨重训、折、舒元、孙行友、孙方谏等等各方藩镇也表态响应。
    可谓云集景从,一呼百应。
    不过,自然也不是全部都支持他。
    郭崇、王仁镐、王彦超、白重赞等老资历们则希望通过更妥当的方式处置,派人前来安抚,称遣使者入京联络朝中诸相公,试图罢赵匡胤、慕容延钊、石守信等殿前主帅的兵权。
    连张满屯也知道「武夫当道,朝中文官,济狗屁事!」
    此外,有部分藩镇认为萧弈一言不合就举兵过份了。
    澶州、郑州一带就有数州闭城不许河东信使通行,更有一两州扣了人,夹枷送开封,当作进身之阶。
    药元福则只送来一句话。
    「赵王兴兵,安幼主乎?自取乎?」
    萧弈看罢,也不动怒。
    想必,药元福的这个疑问,天下人都有,只是旁人不敢问罢了。
    也许他确该给世人一个答案。
    让人意外的是,除了各镇的表文,「朝廷」竟也派了人来。
    「王上,有一队官吏十数人,自称奉新君之命,前来宣旨,向王上剖白误会,乞请罢兵休战,勿使生灵涂炭。」
    一问姓名,却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萧弈见都不见。
    「让他回去告诉赵匡胤,废话少说,他若有本事便称帝自立,我敬他是条汉子。」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眼下这时局,赵匡胤没有称帝的本钱。
    赵匡胤之倚仗,不过是禁军之强,然矫诏擅权,名分未正,外有天下藩镇环伺,内有百官军民侧目,若敢在大战之前披上黄袍,天下共击。
    那,自己呢?
    反正是敢的。
    四月初六,大军休整完毕,继续开拔。
    过长子,穿长平,当夜驻在高平。
    此处是上党高地南缘最后一片大原,此处又名巴公原。
    南出泽州,便是天井关。
    天井关关踞太行绝顶,关南的羊肠阪一盘一曲地盘下山去,直抵怀、孟。
    过了孟州,渡黄河,就是开封。
    萧弈立马原上,南望太行群峰,如一道苍黑的长城,横在天际。
    一旦翻过去,就再没有回头的路。
    简单来说,再往前就仗了,会忙起来。
    诸将大概也反应过来,天下藩镇在这时候能表态支持南伐的,基本都是对河东有好感。甚至,支不支持都无关紧要了,这一仗只要他们坐看河东军与禁军决胜便可。
    于是,似乎有火苗开始在人心底点燃起来。
    连营十里,夜深千帐灯。
    是夜,营地里的刁斗声间隙,总能听到窃窃私语,是各营将士三三两两聚在火堆旁,压著嗓子争红耳赤,声音很细,像是丹水的涓涓细流。
    萧弈很快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连辎重营推车的老卒都把头发梳整。
    火苗一著,人心像烧开的水一般沸腾。
    巡完大营,萧弈独坐帐中,忽听溥前来求见。
    入帐来,王溥不谈粮草,不议军务,只道:「请王上摒闭随从。」
    「好,你们下去。」
    王溥神色郑重,一揖到地,道:「王上,臣观军心浮动。将士私下聚议,字字句句,都是劝进。」
    闻言,萧弈微微一叹。
    他稍作沉吟,没有遮掩,坦然问道:「兄以为,我当天子如何?」
    王溥似没料到他如此坦荡,反倒怔了一瞬。
    随即,神色愈发凝重,声音也沉了下来,道:「王上传檄天下,历数赵匡胤之罪,身受两朝深恩,不思报效,反挟幼主、盗国柄。王上仗义兴师,天下云集响应,所凭者『大义』二字而已。可我这几日在营中所见,将士口中讨的是逆,心里谋的却是拥立。王上若于此时自行正位,是以逆讨逆、以篡易篡。赵匡胤尚不敢穿那身黄袍,王上倒先穿上了。届时,檄文上每一个字,岂非都要反噬到王上身上?!」
    他说到激切处,撩袍,跪倒,道:「恳请王上三思,莫自陷于不义!」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起来说。」
    萧弈伸手去扶王溥,王溥不愿起,却被他硬生生抬了起来。
    「兄,我请教你,今日我不称帝,来日大军入汴,请幼帝把皇位禅让于我,欺人孤寡,难道反倒更有大义不成?」
    王溥嘴唇一动。
    萧弈摆手,道:「与其日后坐受禅让,落一世矫饰之名,不如今日把话挑明了,坦坦荡荡。今日我先正位,不是篡的大周社稷,而是眼见幼帝暗弱,群奸当朝,朝廷已经无力平定这个乱世,无法安天下生民,故而,我唯有挺身而出,接过这五十年战火荼毒的残局。」
    王溥面色凄然,道:「王上何必非要坐那个至尊之位?」
    「舍我其谁?」
    萧弈只反问了这四个字。
    同时,他眼神坚定起来,恰是与王溥这一番谈话,他扫掉了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与恐惧,变比坦荡。
    「赵匡胤吗?他能收复燕云?能立一个长治久安、不受外侮的大一统王朝否?我能。」
    在萧弈的目光注视下,王溥愣了愣,脸上的凄然之色稍褪,他声音发颤,又问了一句。
    「王上便不能成全先帝遗命,辅佐幼帝,成一段周公辅成王的千古佳话吗?」
    「兄何其天真啊?」
    萧弈微微一笑,语调平静。
    「莫说这是乱世,主少国疑,根本撑不起长治久安。只看这连营十里、数万将士若连个『从龙首功』都落不著,谁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拚命?兄当真以为事到如今你我还有退路?」
    「唉。」
    王溥终是一叹,语塞无言。
    萧弈拍了拍他的肩,道:「郭氏社稷旁落,非你我之过。当年我便主张择三郎即位以正天下法统,可惜未能成功,因果,那时便已注定了。」
    话锋一转,他语调又是一扬。
    「但无妨,大丈夫生于乱世,当以重整河山、还天下太平为己任,何必拘泥于一姓一朝的传承?这话,我愿与兄共勉。」
    王溥怔怔站了许久,终是默然躬身,一揖到地。
    「与王上共勉。」
    说罢,缓缓退了出去。
    萧弈望著那背影没入帐帘,想起那个为汉室忧死的荀彧,心里掠过一丝担心。
    转念一想,荀彧那样的孤臣,是四百年治世养出来的。
    这五代乱世,人命如草,一姓的宗庙值人相殉?王溥是通透人,能想。
    帐中独剩萧弈一人。
    他翻开军务册子,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神飘远。
    莫名地,想起了郭威黄袍加身那一夜的事。
    也快十年了。
    夜里军中聚酒,他饮了三碗下肚,也有些微醺,跟著王殷、郭崇那些人大噪著,涌向中军大营,把一面黄了披在郭威身上,山呼万岁。
    那时候的他一无所有,自以为成熟,实则还是年少轻狂在人堆里跟著起哄,觉闹,反正不必担责任,根本无法体会到郭威的心境。
    后来,再见郭威,就是在皋门村的野外,与几个老农围坐在篝火边。
    彼时他不明白,郭威为何与老农们说了一宿的话。
    如今懂了。
    世人只道帝王是无上的权柄、极致尊荣,真走到那一步才知,一朝登位,天下万万人的饥寒生死、山河社稷的兴衰荣辱,从此都压在一个人肩上,想卸也卸不下。
    怎不惶恐?
    郭威想必也是忐忑,只是面上不显。只好与最低层的百姓们多呆一呆,记己从哪来、该怎么做。
    终究是站在泥土里才踏实。
    转眼间,光阴轮转,当年压向郭威的万钧重担,如今压到了萧弈的肩头。
    他又想起郭信,没心没肺的,此刻大约已过了凉州,去看大漠孤烟、葡萄美酒了。
    两个人,一个转身把江山社稷抛在身后,一个朝著权力场的最深处走去。
    许久。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萧弈等些乏了,军务也看不进去,困意上涌。
    他干脆放下公文,卸了甲胄,卧榻稍歇。
    正此时,远远地,忽传来张满屯的破锣嗓门。
    「若是周行逢还在,这披袍的大功铁定被他抢了去,这厮素来贪心,被诓去开封吃牢饭,活该!老阎你素来敦厚,这事就该你担著。」
    「推搡个甚?走走走……」
    很快,能听见的远不止张满屯一人的动静。
    甲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的虫子在爬。
    萧弈静坐在那儿,感觉到千百副甲胄从营帐间汇拢来,由远及近。
    起初,像虫潮在滚滚而来,继而像战场冲锋向他杀来,到最后连脚下的毡毯都在微微颤动。
    营火跳动。
    脚步声咚咚咚,撞在人胸腔中。
    终于,帐帘一把掀开。
    夜风灌入,营火矮了一截,再次扬起。
    一大群人已风风火火、鱼贯入内。
    帐外则聚集了成千上万人,呼出的气像是把天都变浊。
    「王上!不……陛……陛下!」
    一声轻呼拉住了萧弈的视线。
    他目光看去,为首的却是阎晋卿,双手高捧一袭黄袍,上面还绣著织金盘龙,随著阎晋卿的手微微颤抖。
    其后,张满屯、傥进、李昉、向训……一双双眼睛亮人,人挤人,黑压压聚了满帐。
    感觉帐篷随时要被挤塌。
    「你等,意欲何为?」
    萧弈下意识地沉声大喝。
    阎晋卿身形猛地一滞,似被这凛然一喝慑在当场,怔了片刻。
    见此情形,张满屯大手推了阎晋卿一把。
    阎晋卿一咬牙,单膝跪地,陡然抬高了声音。
    「臣等,请赵王早即大位!」
    萧弈不语。
    他本盘算好了要推辞客套的,可事到如今,突然演不出来,也不想虚伪地表演了。
    终究不是一个好演员。
    无妨,往后可以少些表演,多做些实务了。
    阎晋卿双手高高捧起黄袍,高声道:「臣才疏学浅,不及李相公文采斐然。然臣看白,将士们披坚执锐、出生入死,绝非为了一个受制于禁军、身不由己的幼主……」
    「奶娃娃能济个屁事!」
    「若不早定大位入了开封,王上跪还是不跪?!」
    「不错!」
    「当此四海崩离之乱世,孺子何以安天下?!
    连向训也深深一礼,恳切道:「今藩镇割据,奸佞窃权,中原黎民饱受兵祸,普天之下,唯有王上有平定乱世之能,有体恤苍生之心,万望王上莫推辞!」
    「正是此理,连年兵戈不休,生民流离涂炭,苍生盼者,非稚子弱主,乃寄望有英雄拨乱反正,重整河山,环顾海内,唯有赵王能担此重任,救万民于水火!」
    「海内疲弊,生灵倒悬,肃清寰宇者赵王,请王上以天下苍生为重,勿拒四海之望……」
    「俺来!」
    张满屯猛地从怀里抽出一卷长纸,哗地展开。
    那是一卷军状,密密麻麻,全是指印与署名,从他手中一路铺展,直铺到过萧弈脚边。
    「军中三万人,连同合兵的昭义军,人人画了押!」
    张满屯激动颈青筋暴起,道:「王上今日不答应,俺们就跪到天亮!」
    他一跪,后面的人纷纷跟著跪了下去。
    甲叶相擦,膝头触地,闷响一声接一声荡开,如潮水般。
    数万人的大营,篝火旁的人影矮了下去,火光反倒亮了起来。
    紧接著,山呼声拔地而起。
    「伏请王上,勿辞天下,早正大位!」
    「勿辞天下,早正大位!」
    「勿辞天下,早正大位!」
    十里连营,数万人同声。
    声浪滚过巴公原,像是把丹水上映著的月亮都震颤。
    萧弈本想去接,可他没经验,回忆著郭威当年的反应,觉乎不该太主动。
    只见阎晋卿仍跪伏在那,连连叩首,身侧,李昉抬手,悄悄推了他一把。
    阎晋卿身形踉跄,顺势向前一扑,至了萧弈面前高举黄袍。
    萧弈看著他,蓦然想起初见阎晋卿时的光景,当时他不过史府一名卑微奴仆,悠悠十年光阴,阎晋卿也是亲眼看著他一路走来。
    「陛……陛下。」
    萧弈一动不动。
    他任由阎晋卿双手颤抖著,将那一袭赭黄披在他肩头。
    黄袍压上身的一瞬间,只觉沉重。
    仿佛它不是几匹布,而是江山社稷,殷殷众望。
    萧弈低头望著肩头的织金盘龙,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并非虚伪表演,而是叹担上的重担再也不能卸下去了。
    此时,他才想起,其实可以三辞三让的。
    厉色叱退是一让,众将叩头固请是再让,待有人以死相逼三让而后受。一套礼仪演完,君臣两便,可落个「不」的干净名声。
    可这数十年乱世,唱了一出又一出,骗青史?骗自己吗?
    倒不如坦坦荡荡受了。
    篡位者需遮遮掩掩。
    今夜,他却不是篡的周室社稷。
    他是来担天下的。
    萧弈没有去解那龙袍,而是当著满帐将士,将肩头拢了拢。
    站起。
    挺拔身姿昂然而立。
    俯仰天地之间,无愧于心。
    开口,吐出六个字,也吐出了胸中块垒与志气。
    「这担子,我接了。」
    此刻,他脑子里实实在在想的是接担子,而不是坐位置。
    从今往后,天下但凡有百姓冻馁,便是他负百姓;若有三军暴骨,是他负三军;若是中原再乱,是他负中原。
    是非成败,万万人的因果报应,他担了。
    只这六个字,没有别的约法三章,惺惺作态。
    大丈夫生于乱世,挺身而出,以重整河山、还天下太平为己任而已。
    「陛下!」
    阎晋卿热泪纵横,再次拜倒,重重叩首。
    「臣必万死追随陛下!」
    「万岁!」
    「万岁!」
    欢呼暴起,军中跪伏了一片。
    山呼万岁之声久久不散。
    末了,李昉带著幕府僚佐、记室、参军等文班,捧起拟就的即位仪注与告天册文,安排坛制、方位、燔柴、太牢等礼制。
    萧弈再无推托,下令道:「明晨筑坛于巴公原,燔柴燎告昊天,即皇帝位,国号、改元,待入开封再议。」
    「陛下明断,臣等遵旨。」
    「随军金帛分赐三军,人人有份,一钱不短。再传谕全营,入京后,府库绢制粮钱必不吝啬,皆有重赏,敢取民间一针一线者,斩;若敢惊犯周帝、宫嫔、公卿者,斩。」
    「遵旨。」
    萧弈想起的是郭威入开封时,险些旬日剽掠之事,特有此吩咐。
    因为这一次,他必须比郭威做好。
    帐外,篝火如昼。
    远远地,「赵王即大位」的传告声一直奔向天际。
    「万岁!」
    欢呼先在群山间回荡,而后滚过原野,撞入南面太行群岭,久久不绝。
    「万岁!」
    高平的夜风,吹动黄袍。
    萧弈放眼南望,星河垂野,山川壮阔,看了很久后,他喃喃自语了一句。
    「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你没走完的三十年,我会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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