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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这次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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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天还黑透。
    陈峰把帆布包扎紧,拎起来掂了掂——沉。
    上回进京,包里装着一根百年野山参和苏清雪手写的材料,底气是借来的。这回不一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块钱分三处藏,牛皮纸裹着的灵芝干品贴身放,八份编号材料用油纸包了两层,外贸部批文叠在最上面,铜牌和军刺从没离过身。
    他的底气是自己挣的。
    苏清雪从灶房端出六个白面馒头和一罐头瓶姜汤,脸洗得干净,深蓝收腰棉袄的赤狐皮毛边在煤油灯下泛着暗红光泽。她把馒头用棉布裹好塞进包里,又摸出一小包三七粉和纱布卷进侧兜。
    “带多了。”陈峰说。
    “上回带少了。”
    陈峰没再说话。上回进京那趟,三七粉确实用上了——给韩大柱处理伤口剩的,恰好在苏怀远咳血时救了急。苏清雪记性比账本还好。
    希月披着棉袄站在门框边揉眼睛,胸前挂着陈峰给的口哨,领了守院任务后一脸严肃的点头,转头打了个哈欠。陈秀兰没出屋,炕桌上摆着两双她连夜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针脚密得扎手。
    骡车套好停在院门口。陈峰跨出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土路两边站着人。
    没人招呼,没人通知,帮工家属们自己来的。刘婶抱着孙子站在第一排,旁边是胖子娘和二婶。杨瘸子拄着拐杖靠在土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两串风干野鸡,走过来往骡车上一甩,转身走了,一个字没说。
    冯大壮从打谷场方向跑过来,喘着粗气,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冯大壮把匕首塞进陈峰腰间,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抬手用力拍了一下陈峰肩膀。
    上回进京,冯大壮追出二里地,喊了一嗓子“峰子,回来”。
    这回冯大壮没喊。该说的话都在那一拍里了。
    陈峰点头。
    骡车往东走了百十步,白桦林边上多了两个影子。齐老蔫牵着大黄站在那儿,大黄瘸着前腿往前拱,呜咽着蹭陈峰的裤腿。陈峰蹲下来,揉了揉它脖子上那道旧疤——当初在枯木沟被独牙野猪王掀翻留下的,疤痕硬邦邦的,毛都没长回来。
    “守好家。”
    大黄舔了陈峰手背一下,被齐老蔫拽住。
    骡车驶过村口老榆树,刘婶在后面擦了把眼睛。陈峰没回头,苏清雪回了。她看见土路两边站着的人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老榆树的轮廓。
    苏清雪转回身,把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扉页。
    “陈家主母”四个赵体楷书下面,半年来添了一行又一行。最后一行是昨夜写的:“六月初十,出发。”
    她在下面添了四个字:“全村送行。”
    金额栏空着,她想了想,写上“无价”。
    ——
    县城火车站,陈峰凭李云山新开的介绍信买了两张软卧。
    售票员翻开介绍信看了三遍,又打量了一眼陈峰——破旧军装衬衣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但熨得笔挺。腰间别着猎刀,帆布包鼓鼓囊囊。旁边站着的女人穿深蓝棉袄,赤狐皮毛边衬着一张冷白的脸,眉眼干净。
    “软卧?”售票员确认了一遍。
    “软卧。”陈峰把钱拍在窗台上。
    上回买的硬座,十七个小时腰都坐断了,苏清雪在他肩膀上睡了一夜脖子歪了三天。
    这回不一样。
    候车室里人不多,苏清雪挽着他的手臂找了个角落坐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叠油纸包好的材料,一份份查过去——编号01到08,日期文号证人齐全;外贸部批文原件和复印件各一份;方志远亲笔信四页,火漆拆痕还在;铜牌、楚老头的信、陈大山的两半张军用地图拼合件。
    每一样她都摸过三遍。
    “够了。”陈峰按住她的手。
    苏清雪抬头看他,眼神很静。
    “这次不是去求人。”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是去收账。”
    陈峰点头:“收完账,把咱爹接回来。”
    苏清雪的睫毛动了一下,低头把材料原样包好,系紧棉绳。她的手指比半年前粗糙了太多,虎口有锄头磨出的旧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黄泥色,食指侧面钢笔茧和针眼疤叠在一起。
    这双手曾写下赵体小楷,也记过每一分钱的账。后来,这双手揉起了歪歪扭扭的馒头,更握过震到虎口渗血的锄柄。
    陈峰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兜里。
    “冷。”苏清雪说。
    “捂着。”
    列车进站,绿皮车厢吐着白烟停稳。两人上车找到软卧包厢,四人间,下铺靠窗两个位置。陈峰把帆布包塞进铺位里侧,军刺压在枕头底下,习惯没变。
    苏清雪脱了棉袄叠好,从包里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下一行字——
    “目的地:京城。任务:收账、接人、见该见的。预算:充足。”
    她顿了一下,又在充足后面加了个括号:“(一万一千二百二十一元整,外加一个靠得住的丈夫。)”
    陈峰探头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
    “记账记上瘾了。”
    “当家的不记账,败家。”苏清雪合上本子,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到京城补齐欠的十五颗。”
    她把糖纸剥了一半递过来,陈峰没接糖,凑过去咬了一口,嘴唇蹭到她指尖。苏清雪甩了陈峰一下,耳朵根红到脖子。
    车轮转动,站台往后退。
    陈峰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桦林。树叶已经绿透了,六月的阳光把林子照得亮堂堂的,跟他半年前头一回走这条路时满眼枯枝白雪完全两个样子。
    陈峰从内兜摸出三样东西搁在膝盖上。
    铜牌,正面繁体“楚”字刻得深,背面五角星棱角锋利。
    “平安”绣片,红线歪歪扭扭,苏清雪绣了一下午扎了四回手。
    还有一张叠了又叠的纸条,上面写着:“收入:一个稳当的家。盈亏:大赚。”
    陈峰把这三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楚老头那封信的最后一句陈峰背得滚瓜烂熟——“秋后进京,见该见的人。他姓周,但不是西四胡同的老周。”
    不是老周。
    那是谁?
    铜牌全军不超过十块,能让钟首长一个电话按住正师级的方永昌。楚老头把牌子给他时说的是“拿命担保”。老周看到牌子时手收紧了。钟首长桌上摆着一块一模一样的。
    这块牌子背后站着的人,比陈峰见过的所有人都大。
    姓周,但不是老周。
    陈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两下——前世数钱的习惯,改不掉。
    苏清雪靠在陈峰肩上翻账本,翻着翻着没动静了,呼吸变得均匀。陈峰侧头看苏清雪,睫毛垂下来,鼻尖上还有一小块没洗掉的面粉印子。
    陈峰伸手替苏清雪擦了,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车厢门被轻轻的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口袋军装,肩上没有领章,面相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高,坐到对面上铺下方的位置上。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折好的报纸,坐定后翻开,抬头四个大字——《解放军报》。
    陈峰没动。
    男人翻了一页,手指从报纸边缘露出来。
    陈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双手的指腹全是厚茧,食指第一关节侧面有一条硬茧带,弧度和位置只有一种可能:扣扳机,扣了很多年。
    跟西四胡同老周的手一模一样。
    男人翻报纸的速度不快不慢,始终没有抬头。但陈峰注意到他坐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扫了一眼包厢四角和车窗锁扣。
    职业习惯。
    苏清雪的呼吸还是均匀的,但苏清雪左手悄悄捏了一下陈峰的袖口——两下,短促。
    苏清雪醒着。
    陈峰右手搭在帆布包上,拇指摩挲着包里铜牌的轮廓。
    火车一路向南,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沉闷的咣当声。窗外的白桦林已经退远,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青纱帐和远处模糊的烟囱。
    对铺的男人翻完了报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男人抬起头,看了陈峰一眼。
    目光很平,看不出情绪。但停留的时间长了半秒——刚好够一个老猎人判断对面坐的是猎物还是同行。
    陈峰没有移开视线。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男人先收回目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三五牌。
    陈峰的手指停住了。
    男人没点烟,只是把烟盒转了两圈放回口袋,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苏清雪的手指又捏了陈峰袖口一下。
    陈峰低头,在苏清雪掌心写了一个字:等。
    车轮声继续响着。京城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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