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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没说话。
他站在石桥的这一端,玄袍在风中微微翻卷著,袍角被谷底吹上来的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垂著半边的旗。
他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扫过他银白长衫的质地,扫过他袖口云纹的针脚,扫过他负在身后那双手的姿态,扫过他脚下站位的方位。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石桥正中间那道被行人踩得光滑的石板路。
那座石桥横跨在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之上,桥身由九块巨大的青石拚接而成,每一块都有三丈长、一丈宽、半丈厚,石面被岁月和行人磨得光可鉴人,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桥下是万丈深渊,谷底涌上来的风裹著地底的寒气,呜呜地灌满整条裂谷,将桥两侧的碎石吹得簌簌滚动。
那座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被风雨蚀去了五官,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林渊出手了。
他出手不快。
他只出了一指。
那一指从三丈外点过来,右手食指伸直,其余四指蜷曲,指腹上凝著一层极薄极淡的银灰色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像一片落在指尖上的月光。
指风脱手时细得像一根线。
一根银白色的、只有发丝粗细的线。
那根线从林渊的指尖出发,横跨三丈虚空,朝张远脚底的石板落下。
那根线落地的瞬间,整座石桥齐齐下陷了半寸。
九块青石同时一沉,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骤然咬紧,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桥栏上的石狮从底座裂开一道细缝,碎石簌簌落下。
桥下深渊中的寒气被那一指的余劲激得向上翻涌,在桥面上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
那一指的力道沉得不像一根线。
那根线落点的石板正中央,一个指肚大小的圆坑深深陷了下去,圆坑周围的石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细纹向四周蔓延了半尺才停住。
张远低头看了一眼。
他脚底下那块石板上,那个指肚大小的圆坑就在他脚尖前方半寸处。
坑底光滑如镜,指劲凝而不散,将石面压得密实如铁。
他没有退。
他抬起头,看向林渊。
然后他抬手,一拳。
那一拳没有用裂星拳。
他用的是最平常的一拳。
右臂从腰间抬起,五指缓缓攥紧,拳面朝前,臂展到一半时微微一顿,然后推出。
动作简单、干净、没有一丝多余。
拳面上没有光。
没有暗金色的光核,没有银白色的刀气,没有赤金色的火焰。
拳面甚至没有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人随手朝空气里打了一拳。
但那一拳里裹了两颗核。
丹田深处,第一颗主核与第三颗新核同时转动了一瞬。
第一颗核的力量沉重如铅,沿著三条力脉中居中的那一条奔涌而出。
第三颗核的力量轻盈如风,沿著最下方那一条力脉窜升而上。
两颗核的力量在拳面上交汇、缠绕、凝实,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力场。
那道力场收束在拳面前方三寸处,小得只有拳头大小,沉得却像一座被压缩成拳头大的山。
拳劲与指风相撞。
那根银白色的细线撞上拳面的一瞬,先是绷直了一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那根线从中间断开。
断口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剪刀剪过。
断口两侧的线头向回弹射,左半截弹回林渊的指尖,右半截弹向桥面,在石板上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
指风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连一声响都没有。
林渊的面色变了一下。
那变化极细微。
银灰色的瞳孔缩了缩,眉心处挤出一道极浅的竖纹,嘴角那条抿著的弧线绷紧了半分。
但他没有退。
他改指为掌,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一掌拍落。
那一掌拍出时,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银白长衫的袍角被一股从体内涌出的劲风吹得猎猎翻卷,袖口的云纹在那一瞬亮到了极致,银线像是活了过来,在袍面上流转、汇聚、凝实。
他掌心的银灰色光芒暴涨,从指尖到腕部整只手都笼在一层流动的银辉之中。
那一掌压下的力道比方才那一指重了何止十倍。
掌风未至,桥面上已经炸开一圈银白色的气浪,九块青石同时发出沉闷的呻吟,桥栏上残存的石狮彻底碎裂,碎石向深渊中坠落,半天听不到落底的回响。
张远也换了。
他反手一斩。
九重天刀法的那一缕刀光从他掌沿横切出去。
银白色的刀光在极近的距离内炸开,薄如蝉翼,亮如秋霜。
那道刀光从张远掌沿脱出时只有一尺来长,但它在虚空中迅速膨胀,变成一道丈许长的银白色弧线,像一弯新月被横著甩了出去。
刀光横切过桥面,桥面上那些被掌风压出的裂纹被刀气扫过,齐齐裂开半寸宽,碎石向两侧翻卷。
刀光与掌风撞上。
那道银灰色的掌风从中间裂开。
先是掌风的正中央出现一道极细的白线,白线迅速扩张、加深,变成一道整齐的裂缝。
裂缝从掌风的顶端蔓延到底部,将那道掌风一分为二。
左半截掌风失去目标,轰在桥左侧的桥栏上,将残余的桥栏彻底轰碎,碎石飞溅入深渊。
右半截掌风轰在桥右侧的石面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坑边缘的碎石被高温灼得发红。
林渊退了一步。
他的右脚向后撤了半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站定之后,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掌掌心。
掌心正中,一道浅浅的白痕横贯其间,像被一根极细的线划过。
白痕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那是被刀气逼出来的余伤。
他看了很久。
从掌心那道白痕看到自己的指尖,从指尖看到自己的手腕,从手腕看到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右臂。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恼。
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鸷、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
那笑是从眼底最深处涌上来的,一种明白之后的松快。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路尽头那座山的轮廓,像一个人在暗室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门框的边缘。
他嘴角的弧线松开,银灰色的瞳孔里那层沉在底下的锐利悄然化开,变成一种坦然的、认输之后反而松快的光。
「好。」他说,「我输了。」
他把手垂下来。
那只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白痕还清晰可见,但他没有去擦,没有去揉,只是让那只手自然而然地垂著,像一个放下了重物的人。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平了,平得像一潭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归于沉静的水。
「第二重天有个规矩,第一重天上去的人,得有人引路。阁下若哪天想去看看,报我的名字。」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令牌,递过去。
令牌不大,只有两指宽、三寸长,通体银白,正面刻著一朵云纹,云纹的纹路与他袖口绣的那朵一模一样,背面刻著「凌霄」两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像是用极细的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张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他翻过令牌,看了看背面那两个字,又翻回正面看了看那朵云纹。
然后他收进袖中。
林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下了桥。
银白长衫的袍角在转身时轻轻旋了一下,那云纹在灰白的天光下闪了最后一缕微光,然后便随著他的背影一起没入了桥头另一端那片灰蒙蒙的雾中。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拍,渐行渐远,最终被裂谷中涌上来的风声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