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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长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铁七……在下记住了。」
张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抬步,向西走去。
远处,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探子们,也在这一刻将气息压到了最低。
这片荒原上,从来不会缺少窥探的眼睛。
从柳长歌被围杀开始,就有七八道隐匿的气息,分布在方圆数里的各个角落。
有的躲在碎石堆后,有的贴在土坡的反斜面上,有的用隐匿符藏身于三尺厚的土层之下。
他们都是各大势力布置在飞地外围的探子,专门盯著飞地入口处的动静,每一个从飞地出来的人都会被他们标记、追踪、汇报。
柳长歌被追杀时,他们已经准备好看好戏了,甚至有人暗中下注赌柳长歌能撑过几轮围杀。
此刻,那些探子们一个个体温骤降,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那……那是玄铁精炼的兵刃……」有人低声喃喃,声音压得几乎像耳语,嘴唇都不敢张大,「就那么……捏碎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握著传讯玉简的五指收得极紧,指节泛白。
那枚传讯玉简原本已经亮起了微光,是他准备向宗门发回紧急情报的信号,此刻他把玉简藏进怀里,摁灭了那点光。
「他方才那一掌……连虚空都裂了……」另一个人贴著土坡的背面,后背被冷汗浸湿。
碎石硌著他的脊背,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的程度。
「那黑幡……那可是万毒谷长老的宝贝……就这么碎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心里嘲笑柳长歌的天真,都已经被围成这样了,还握著那把快断的剑不肯认输。
此刻他的嘲笑全都咽回了肚子里,换成一嘴的苦涩。
他想起了那个长老,枯瘦老者,他们万毒谷的人,此刻正嵌在碎石堆里,前胸塌陷,气息全无。
「此人到底是什么修为?」有人从隐匿符中探出半个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乌龟收壳,「那力道……那速度……我那方位看著,他好像就出了两下?」
「三下。」旁边有人纠正,声音也在发抖,「第一下是那截石矛,第二下是那一掌,第三下……哦,第三下他好像是弯腰捡东西。」
「弯腰捡东西也算?」
「你弯腰捡东西能把虚空震裂?」
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血雾彻底吹散,久到柳长歌扶著两名同伴艰难地站起来,久到张远的身影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消失在西方的灰白地平线上。
那些沉默中,只有风吹碎石的声音和他们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心跳声。
「他到底是什么人……」终于有人又说了一句,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铁七……又是铁七?」一名探子咬著牙,从碎石堆后直起身来,他的腿还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却从恐惧变成了扭曲的恨意,「铸兵楼那个铁七?他不是在东北角打铁吗?」
「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什么时候到的玄黄界?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方才那一掌……怕不是连至尊都能拍碎……」有人低声接话,语气里带著无法掩饰的敬畏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后怕,「那老头的黑幡能吞至尊一击,可在他掌下连一息都没撑住。」
「铸兵楼……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狠人?」一个穿青灰色劲装的探子从土层下钻出来,拍著身上的土,脸还是白的。
「铸兵楼不是只管铸兵么?什么时候连这种级别的战力都养得出来了?」
有人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能从唇齿间听出那种浓烈的恨意。
那是黑风寨的探子,他身上那件黑色劲装的袖口绣著一枚小小的黑色旋风纹章,此刻那纹章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铁七……好一个铁七。今日之仇,我黑风寨记下了!」
「我万毒谷也记下了!」一名穿暗绿袍子的探子从土坡背面现身,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著,手指握著一枚碎裂的魂牌。
那是那老者的本命魂牌,此刻碎成了数瓣。
「杀我谷中长老,此仇不共戴天!」
「铁七……你等著!」
「等著!你等著!」
那些咬牙切齿的低语,混在呜咽的风声里,在荒原上此起彼伏地响了一阵,又被风卷走,散进灰白的天光之中。
可他们的声音里,都带著同一种底色,恐惧。
那恐惧像一层薄薄的寒霜,覆在他们每一个字的表面,让那些狠话听起来虚张声势,色厉内荏,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狗对著远去的背影狂吠。
……
张远抬起头,前方,是一座断裂的山崖。
崖顶上,一块足有人头大小的界石,正嵌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散发著温润的乳白色光芒。
那光极柔,却极亮,将整片山崖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张远迈步,朝那山崖走去。
山崖之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仰头望著那块界石,目光贪婪。
有人低声议论著什么,眼神闪烁。
却没有人上前。
因为山崖之上,已经站著一个人。
那人一身星袍,袍面上绣著细密的银色星纹,星纹间流转著淡淡的光,仿佛有一片微缩的星空在他衣袍上缓缓旋转。
他负手而立,站在那块界石旁边,居高临下地望著崖下众人。
他的气息,沉凝如渊。
崖下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观星楼的人!」
「观星楼的星袍!十三楼之一的观星楼!」
「观星楼的人也来争这块界石了?」
「那块界石那么大,怕不是观星楼势在必得……」
「难怪没人敢上去。」
张远没有停步。
他穿过人群,朝山崖走去。
有人注意到他,低声嗤笑:「又来一个不长眼的。」
「观星楼的人占著的地方,也敢往上走?」
张远走到山崖之下,抬头,望了一眼崖顶。
然后他抬脚,一步,踏上了山崖。
崖上那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目光锐利如鹰。
他看了张远一眼,淡淡开口:「站住。」
张远没有停。
那人眉头一皱,声音沉了几分:「这块界石,观星楼要了。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