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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开山的左臂，在七天前被一头天魔战将咬断了。
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著，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干涸，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硬结。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爪痕，伤口还在渗血，将半张脸染成暗红色。
他拄著刀，望著魔气翻涌的方向，沉默著。
像一块被风吹了无数年也没有碎裂的石头。
身后，一个年轻的士兵低声开口：「冯校尉……我们还能撑多久？」
冯开山没有转头，声音沙哑：「撑到撑不住为止。」
年轻士兵沉默了片刻：「那撑不住之后呢？」
冯开山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可能结果之后的坦然。
他说：「撑不住之后，就把这条命交待在这里。镇岳军没有投降的先例。」
年轻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泛白，没有再说话。
类似的对话在军阵中无声地蔓延。
不是恐慌。
而是一种认命之后的沉默。
一个老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柄已经卷刃的长刀。
刀刃上布满了缺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裂到了刀背。
他伸手摸了摸刀刃，用粗糙的指腹拂过那道最长的缺口。
然后将刀横在膝上，用一块破布开始慢慢地擦拭刀身上的黑血。
他在为最后一战做准备。
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士卒靠著盾牌，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低头看了几息，将它塞回怀里。
那是他家那边的一种习俗。
出发前带上家传的铜钱，活著回来就带回家，死了就让它留在战场上。
他把铜钱塞回怀中的同时，握紧了手中的长矛。
那一刻，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
跟这一生做最后的告别。
魔气开始翻涌了。
那头虚空巨兽从裂缝中挤出身躯。头部如同山岳般巨大，浑身覆盖著深不见底的漆黑鳞甲。每一次呼吸，都有暗紫色的魔气从它口鼻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虚空弥漫成一片浓稠的暗色。脊椎隆起如山脉，四肢每一次移动，都在虚空中犁出一道燃烧的沟壑。沟壑中残留的魔焰久久不熄。
它站定时，整片虚空都在它的阴影笼罩之下。
在它的头顶，站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不算太大。
但当他出现在巨兽头顶的那一刻，所有魔气的翻涌在同一刹那静止了。
那头虚空巨兽的呼吸声，也压低了几分。
他身上覆盖著漆黑的结晶甲胄。
甲面上的纹路如同血管般密布全身，在黑暗中缓缓流淌著暗紫色的光芒。
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徽记。
只有那些不断流动的纹路表明，这套甲胄是活的。
他手中握著一柄漆黑的长矛。
矛身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矛尖呈菱形，缓慢滴落著暗紫色的液体。
每一滴液体落在虚空中，都会发出一声嗤响，将那一小片空间烧灼出一个短暂的窟窿，数息后才缓慢愈合。
他低头俯瞰著下方那座残破的堡垒。
俯瞰著阵线上不足万人的残兵。
如同俯瞰著一座已经被判决的废墟。
目光越过那些残破的盾牌，越过那些卷刃的刀，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城墙缺口，在那些沉默的士卒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均匀，不徐不疾：「镇岳军，你们的主将已经逃了。你们还要守著一座注定崩碎的城，守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回答他。
冯开山抬头看著他。
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怒目圆睁。
只是平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片迟早会消散的雾气。
那道身影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微微偏了一下头：「既然不想走，那就都留在这里。」
他举起了手中的长矛。
那头虚空巨兽在同一时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咆哮声从它的胸腔深处涌出，震动了整片虚空。连那些漂浮在远处的洲陆碎片，都在声波中剧烈颤抖。
冯开山深吸了一口气。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豁口的长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存的将士。
然后将刀横在胸前，朝那道虚空巨兽的方向，向前走了一步。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镇岳军——」
身后的残卒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声音汇聚起来，在虚空中震开：「在！」
冯开山的刀尖，指向那头虚空巨兽的庞大身躯：「列阵！」
刀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银灰色光弧。
在漫天暗紫色的魔气中，那道光芒显得如此微弱。
像一支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烛火。
但那些残存的士卒在看到那道光弧时，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前排的盾兵将盾牌抵在肩上。后排的矛兵将长矛架在盾牌缝隙间。他们的动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慢——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些动作完全是靠意志在支撑。
那道站在虚空巨兽头顶的身影低头看著下方那些正在列阵的残兵，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那柄漆黑的长矛举到最高处，然后矛尖向下。
无需下令。
那头虚空巨兽缓缓低下头，瞄准了堡垒的方向，发出一声震彻虚空的咆哮。
那道咆哮声化为实质性的冲击波，从虚空中轰然压下！
冯开山握紧了手中那柄豁口的长刀，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想的事情是——守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没等到。
他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道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站在他和那头虚空巨兽之间的虚空中，背对著他。
一袭玄黑色的武袍在虚空中缓缓飘动。
腰间挂著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左手中，握著一枚漆黑的令牌。
那令牌正在发光。
银灰色的光芒从令牌上的纹路中流淌而出，沿著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在那片暗紫色的魔气中，成为一道格格不入的存在。
冯开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