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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丰台机务段可谓是闹静分明。
站场上一片繁忙,一列列从远处驶来的货运列车陆续停靠。
职工们慌忙冲上去加水,加煤炭,调度员则紧张的协调发车顺序。
而维修车间这边。
工人已经下班,除了值班的办公室外,一片安静。
赵百尺带着一个光头慢慢悠悠的朝着这边走。
一边走,一边询问。
“你确定能打开那个保险箱吗?”
“您放心吧,赵爷,我王巧手别的本事没有,开保险柜是一把好手。
解放前,鬼子军官家的保险柜钥匙搞丢了,就是请我去开的。”
王巧手拍着胸脯子说道。
此时他的心中已经开始盘算了,干完这个活儿,至少能拿五块钱,这等于是白捡。
“哼,量你也不敢在爷面前耍花招。”
赵百尺闷哼一声,大摇大摆的朝着维修车间大门走去。
王巧手看到旁边有保卫干事值班,目光扫过保卫干事腰间的鼓囊囊,忍不住吞咽口水,拉住了赵百尺。
“赵爷,门口有保卫干事把守,咱们……咱们要不翻后墙摸进去?”
“翻墙?你他妈当爷是偷鸡摸狗的贼啊?
把你的狗眼擦亮了好好看着!
在整个丰台机务段,地是爷的地,天是爷的天,这儿全凭爷做主!”
赵百尺在王巧手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的走到保卫干事面前。
他递了根烟,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保卫干事客客气气的打开门。
王巧手震惊了,今儿算是开眼了,猫给老鼠开门了。
“愣着干什么?当木头桩子呢?还不滚进来!”
听到这话,王巧手赶紧紧紧的跟了上去,露出谄媚的神色,竖起一根大拇指。
“赵哥,不,赵爷!您真是这个!手眼通天,小弟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赵百尺极为受用,下巴扬得老高,得意洋洋地冷哼一声。
“呵,这算什么?
我告诉你,在丰台机务段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没有我赵百尺摆不平的事!
只要你小子老实听话,以后跟着我混,保你顿顿有肉,吃香的喝辣的!”
“哎,全仗赵哥提携,全仗赵哥提携!”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了维修车间内。
维修车间内,一片漆黑。
各种零配件摆放得乱糟糟的,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
赵百尺没有开灯,打开了手电筒,循着昏黄的灯光,一路来到了主任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落了锁,这自然难不倒王巧手。
只见他从衣兜里摸出根弯曲的缝衣针,插进锁孔里,轻轻抖动两下,铁锁应声而开。
“手艺确实没落下。”
赵百尺赞了一句,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的办公室内一阵扫射,迅速定格在墙角那个铁皮保险柜上。
“就是这玩意儿,赶紧的,别磨蹭!”
“马上就好!”
王巧手走上前打量保险柜,这年代的保险柜其实就是加厚了钢板的铁皮箱子,配上一套机械锁簧。
这次王巧手用的装备比较多。
他手里攥着两根铁丝、一根缝衣针,耳朵还是时不时凑到保险箱的铁皮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只过了半分钟,赵百尺的焦躁脾气就按捺不住了。
“怎么还没打开?磨蹭什么呢!”
“就开了,就开了....啪!”
说着话,王巧手手腕微微一抖,保险柜的门打开了。
赵百尺大喜拿起手电筒往里面照,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气压计。
“就是这个了.....等完成了偷梁换柱,我看你李爱国如何查。”
说着话,赵百尺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气压计,就要上前更换。
此时他的心中充满了兴奋!
啪!
灯亮了,黑暗被驱散。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赵百尺双眼生疼,他张嘴就破口大骂:
“王巧手你他妈找死啊!把灯打开干什么?!虽说这儿老子罩得住,你也得给我小心点……懂不懂规矩!”
“赵爷,我没开灯。”
“不是你,那是.....”
赵百尺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瞬间,彻骨的冰凉犹如钢针,顺着他的脚底板刺入后脑勺!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炸立!
这深更半夜的,除了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还会有第三个人?!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被抽干了。
黏稠、压抑,让人窒息。
赵百尺僵硬地想要转过头,眼角余光却赫然瞥见,不知何时投下了一道高大魁梧的黑色阴影。
那道阴影一点一点,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在了黑暗之中。
不是人……难道是……
“鬼啊....”
恐惧如山崩海啸般冲垮了神经,赵百尺发出了惨叫,转过身就要朝门口扑去!
然而,他的脚步刚刚迈出半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因为。
一根乌黑的枪口正对准他。
“李,李爱国.....”赵百尺顺着枪口子看去,看到了一个熟悉而令人讨厌的面孔。
“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维修车间,你是不是想偷东西?!”
什么叫做无耻,这就是了。
李爱国冷笑。
“当然是在等你来换气压计。”
“这是你设的圈套?”
赵百尺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脑筋飞速转动。
一旦被抓包,那就算是他叔叔也救不了他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抓贼啊!有人破坏机车偷东西啦!”
赵百尺心中一动,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只要把盗窃的帽子扣到李爱国头上,危局就消除了。
外面值班的两个保卫干事听到喊声,很快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谁敢在机务段偷东西!”
两人一步跨进屋。
抬眼便看到李爱国的手枪正顶着赵百尺的脑袋,脸色顿时一沉,枪口下意识地抬了起来,厉声喝道。
“你是什么人?!把枪放下,老实点!”
赵百尺见救星来了,恶人先告状:“周哥,王哥!快开枪抓住他!
这小子是个混进来的迪特!
我巡逻发现他潜入主任办公室偷盗绝密气压计图纸,他还敢持枪拒捕!
快把他铐起来,抓到迪特是大功一件啊!”
不得不说。
赵百尺干坏事儿的时候倒是不蠢,抓迪特是有奖励的。
两个保卫干事顿时来了精神,抽出腰间的手枪。
“老实交代,你是谁?”
“我是路局安全科调查组的李爱国,这人企图偷换气压计,被我现场抓住了。”李爱国面色平静。
“安全科....”两个保卫干事的脸色有些难看。
赵百尺想要走上前,李爱国的手腕硬了硬,枪口子怼在了他的脑门子上。
“现在我已经抓到了赵百尺,希望两位能协助我,把这两人送到保卫科。”
两个保卫干事互相对视一眼,赵百尺是他们放进来的,一旦赵百尺被定罪,那他们呢?
只要能帮赵百尺脱了身,有赵副科长帮忙,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路局能拿他怎么样?
如何选择,已经不言而喻了。
想明白后,其中年长的一位走上前。
“这位同志,我怎么没看到赵百尺偷换气压计。
倒是你,拿着枪对着他,现在我命令你,马上把枪放下,跟我到保卫科走一趟。”
“赵百尺是我们机务段的优秀职工,怎么可能干这事儿,我看你就是迪特。”
那个年轻一点的已经抽出了手枪。
李爱国微微一叹:“给过你们机会,你们却自己选了绝路。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你少在这儿装神弄....”
年轻干事的话还没喊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全都不许动,把枪放下,铁路公安!!”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原本虚掩的房门被重重踹开。
七八名身着铁道部公安处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公安干警冲了进来。
黑洞洞的五四式手枪和冲锋枪瞬间封锁了整间屋子。
周克几步跨上前,一把夺过年轻干事手里的驳壳枪,反手一个枪托狠狠砸在其肩窝,将其直接按在地上,随后抬头看向李爱国。
“爱国兄弟,还真被你猜中了,丰台机务段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
说这话的时候,周克的心中充满了惊骇。
就在傍晚时分,周克突然接到了李爱国的电话,在电话中,李爱国声称丰台机务段保卫科靠不住了,要求周克马上带人前来支援。
周克觉得李爱国是杞人忧天了,丰台机务段也是正规的机务段,怎么可能跟路局对着干。
那两个保卫干事看到七八根枪口子对着,吓得脸色苍白起来。
“领导!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是赵百尺,都是他指使我们的。”
“带走吧。”
李爱国给了他们机会,既然不懂得把握,那就只能按规矩办了。
两个保卫干事毫无反抗之力,枪支被收缴了,人被五花大绑的押送出去。
李爱国又扭头看向赵百尺:“你呢?”
赵百尺看着那恶魔般的面孔,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完了(了),完了(了)”
*****
招待所里。
马得乐正在房间内来回踱着步。
旁边的一个调查员有些不以为然的说道:“马头儿,你也太谨慎了,爱国同志是代表咱们路局,丰台机务段的人不敢胡来。”
“你懂个屁!”马得乐停下脚步。
“丰台机务段历史包袱重,内部关系错综复杂……”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马得乐连忙推开门走出去。
等李爱国押送着赵百尺和王巧手过来,马得乐大喜。
可是等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个保卫干事身上,神情立马严肃了起来。
“爱国,丰台机务段保卫科的人也介入了?”
“暂时还说不好,不过,不过这里可能烂到根子上了,老马,你得做好准备。”
马得乐自然明白李爱国的意思,转身进到房间里,拿起电话联系了路局。
片刻功夫之后,马得乐重新出来。
“路局的领导下令,一定要严查此事,无论涉及到什么人,都不姑息。
咱们先查着,等明天,路局会派工作组下来。”
“明白。”
李爱国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虽然是安全科的顾问,但此事已经涉及到了整个丰台机务段。
“我现在把人带下去审问。”
李爱国现在急切地想要搞清楚。
赵百尺叔侄两个,到底拉了多少人下水。
如果仅仅是两个保卫干事的话倒没什么,万一整个保卫科涉及其中,那事态就严重了。
“白站长那边,咱们是不是通报一下?”马得乐拦住李爱国。
“暂时不用了。”
马得乐明白李爱国的意思,白站长是不是也涉及其中,现在还没定论。
等李爱国把人带进了隔壁房间,马得乐布置调查员守在门口。
布置完后,他抬头看看夜空,没有一颗星星。
狂风骤起,这丰台的一池死水,终究是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
“交代吧!”
房间被临时布置成了审讯室。
李爱国坐在那里担任主审官,周克担任记录员。
他在气象站工作了那么久,参加的审讯足有几十场。
那一身特殊战线上淬炼出的威压,根本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赵百尺就吓得脸色铁青。
“李、李组长……这都是误会啊……我就是跟王巧手去车间找点东西,我们……”
“啪!”
李爱国将手枪拍在桌子上,冷声道:“赵百尺,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是老老实实的交代出来,第二个,则是企图逃跑。”
“逃跑?”
赵百尺先是一愣,才明白这背后的潜台词,持枪反抗抓捕、企图畏罪潜逃,现场击毙!
这人太黑了!
李爱国没有接着说下去,拿起手枪卸下弹夹,将里面的子弹一颗颗取出,然后一颗颗装回去,打开保险机。
每响一声,赵百尺的眼皮就剧烈抽搐一下。
赵百尺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再也扛不住了。
“是我,是我贪图周兰的美色,想要借着气压计的事情,给她施压。”
“我也没想开除她,只是想让她屈服。”
“谁知道这丫头还挺有脾气,事情才发展到这个地步。”
赵百尺嚎啕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真没想害人啊,对不起,对不起....”
李爱国神色漠然。
他见过太多这种人渣,他们流泪绝不是因为良心发现知道了愧疚。
而是因为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了。
他接着审问:“你的叔叔,赵副科长,是怎么回事,他知情吗?”
“知情!他全知情!”
赵百尺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那样子似乎是告诉李爱国,赶紧去抓赵副科长。
“是他给我出谋划策的。
就是他让我诬陷周兰操作失误。
也是他让我今晚去找锁匠把坏气压计换出来毁灭证据的。
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指使我干的。
李组长,抓贼抓赃,擒贼先擒王啊,你们快去抓他,全是他指使的!”
一旁负责记录的周克嘴角扯了扯,忍不住低声冷嗤了一声。
这家伙还真是够孝顺的。
李爱国不为所动,指节轻敲桌面:
“谈谈你叔叔。他是怎么指使你的?他在丰台机务段到底拉拢了多少人,跟保卫科又是什么关系?”
赵百尺为了戴罪立功,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晓的内幕全盘托出:
“我叔叔手段狠着呢。
他人脉广,早就拉拢了机务段里一大批留用分子,结成攻守同盟......”
虽然他在激动的情况下,讲的乱七八糟的,李爱国还是听明白了。
赵副科长经过这多年的经营,跟解放前那批留守分子结成了同盟。
在老科长生病住院后,便把控着丰台机务段后勤部门。
保卫科内的几个保卫干事,只是拿了赵副科长的好处,跟他关系比较好罢了。
“那白段长呢?”
“老白?”赵百尺脸上闪过一丝讥讽。
“老白就是个窝囊废,转业过来的领导,不懂业务。
早前想整顿后勤账目,被我叔叔联合几个车间主任连番使绊子,在段大会上被整得灰头土脸,后来就不敢再插手后勤的事情了。”
赵百尺说到这里,居然还隐隐透出炫耀,但一触碰到李爱国的目光,整个人吓得猛一哆嗦,连忙改口谄笑:
“当……当然了,他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在路局领导和您这样英明神武的领导面前,他就是秋后的蚂蚱,只有举手伏法、老实交代的份儿!”
“这小子,嘴上倒是抹了油,还挺会见风使舵。”周克停下笔,冷笑了一声。
李爱国懒得同他废话,直接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和两张信纸,甩在赵百尺面前:
“你把所有跟你叔叔关系好的人名字全都写下来,少写一个,算你包庇。”
“我这算不算是戴罪立功?”赵百尺一脸期盼。
“算不算,这将由组织来决定,赵百尺,你还想跟组织讨价还价?!”
“是是是!我写!我现在就写!”
赵百尺不敢吭声了,拿起笔写了一长串名字。
李爱国让他在后面签上名字,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递给了马得乐。
“老马,抓人吧。”
看着上面一长串名字,马得乐的脸色严肃了起来。
“后勤副科长、材料股长、两名检修车间副主任、……足足十几个中层骨干!
丰台机务段这次是真的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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