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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内宦趋至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呈上那封由探马誊抄的檄文,躬身道:
「陛下,探马加急来报,前日凤翔郑畋,明发檄文,传檄天下。」
黄巢将手中胡饼往案上一搁,接过檄文展开。
他在古今诸多起义军首领中,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毕竟也曾考过科举,无奈屡试不第。
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黄巢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那半眯着的双目圆瞪,嘴角的胡须根根翘起。
他将檄文往案上重重一掷,那酒盏被震得跳了跳,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半边文书。
「好一个郑畋!」
黄巢霍然起身,一脚将身后座椅踢翻在地,那紫檀木椅轰然倒地,震得殿中文武齐齐一颤,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这位如此盛怒。
「听闻这厮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如今倒敢给朕下战书了。关中唐军,不过手下败将!安敢如此!」
他嗓门本就粗豪,此刻盛怒之下,便如一声闷雷在殿中炸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齐四位宰相之一的侍中赵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桌案后站起,再躬身道:
「陛下息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檄文能否让我等一观?」
「且拿去,尔等自行传阅。」
黄巢拿起檄文,掸了掸其上的酒渍,将之递了出去。
赵璋接过,同样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待看罢,便接着往下传去。
一众文武连嘴上的饼渣都来不及抹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檄文传阅一圈后,又回到黄巢案前。
「也莫要婆婆妈妈了,且说说你们究竟是何看法?」
黄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武将身上,他在这群昔日的老兄弟脸上瞧出了遮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而瞧见黄巢看来,这群武夫也不再忍耐,纷纷出言请战。
「陛下,还有什么犹豫的?发兵吧!」
「是极是极!黄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唐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陛下允某三万人,某替陛下拿下京西诸道。」
「够了!」
黄巢有些不耐,叫停了诸将的请战,转而将目光投向文臣当中,视线落在尚未坐下的赵璋身上:
「子琳(赵璋,字子琳。意为:璋丶琳皆美玉),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畋此举倒不全然是坏事。」
赵璋略一思虑,抚须道。
黄巢笑骂道:
「怎么,他悬赏朕的人头,倒不是坏事?」
赵璋不慌不忙道:
「陛下请细想。去岁唐皇西逃,关中十万溃兵散落四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那些节度使们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自保,有的暗通款曲,关中的局势实在算不得好,需要防备之处太多。可郑畋这一道檄文颁出去,倒替陛下省了一桩事。」
黄巢眉头微皱:
「说下去。」
赵璋道: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躲在自己节镇里,各怀鬼胎。陛下要打,便得一个一个去打。如今郑畋倒好,把他们都拢到一处来了。四万兵马听起来是不少,可京西诸道之兵,彼此之间积不相能,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凭什么号令得动?只需我大齐天军一到,这帮乌合之众岂非一网打尽?省得陛下四处奔波,岂不快哉?」
黄巢听罢,神色果然松动了一些,将那踢翻的座椅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赵璋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龟缩在各自节镇里,他要一个一个去打,费时费力,却未必能攻下城池。
如今郑畋将他们拢到一处,倒省了许多手脚。
四万兵马,听起来唬人,可京西诸道彼此之间素来不和,泾原看不上朔方,朔方瞧不起鄜延,党项骑兵虽骁勇,与汉将之间又隔着一层。
这帮子乌合之众,真到了战场上,能齐心协力才叫见鬼。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那一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黄巢端起案上那半盏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他那件玄衣的领口,他也浑不在意,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开口道:
「子琳说得不差。只是朕心中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
赵璋躬身道:
「陛下请讲。」
黄巢伸出一根手指,道:
「其一,东面还有个王重荣。那厮杀了朕的使者,如今尚在蹦躂。朕虽已遣了邺弟丶朱温去剿他,可真要分出胜负,怕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若此时西面再开战,便是两线作战,两面受敌。」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长安城里,那些投降过来的唐官,朕瞧着,未必都是真心归顺。郑畋这道檄文一出,保不齐便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连。朕若将大军尽数调出长安去打郑畋,这背后的刀子,谁能替朕防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拍案攘臂丶嚷着要发兵的武将们,此刻也不再多言。
两线作战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赵璋沉吟片刻,道:
「陛下所虑极是。只是依臣之见,这两桩事,倒也不必过于忧虑。王重荣虽占了河中,可他手头兵马不过两万,黄丶朱二位将军领兵五万去剿,已是绰绰有余。便是不能速胜,也足以将他困在河中,动弹不得。至于西面这一路,郑畋号称四万大军,实则精锐不过半数,陛下只消遣一得力上将,率精兵数万,以雷霆之势击破之,京西诸道自然土崩瓦解。届时朱丶黄二位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关中可定。至于长安城中这些降官......」
赵璋说到这里,笑道:
「陛下亲自坐镇长安,威加海内,谁敢妄动?况且,陛下又不是将长安城中兵马尽数调空。留三五万兵马镇守京城,再令心腹之将总领城中防务,便是有人生了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黄巢听了,面上神色渐渐松动。
赵璋又道:
「陛下,郑畋此人,臣是知道的。他是荥阳郑氏出身,进士及第,两任宰辅,官声不差。可他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带兵,十个有九个是纸上谈兵。那些个宰相,有几个真能上阵杀敌的?陛下以百战之师,临一介书生,此乃以石击卵,何忧之有?」
这番话说到黄巢心坎里去了。
他黄巢是什么人?
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人。
是带着几十万大军转战千里丶连下数十州的人。
他麾下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刀头舔血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畋一个舞文弄墨的老书生,也配与他为敌?
黄巢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碗碟齐齐跳起,大喝一声:
「好!」
殿中文武被他这一声喝震得浑身一凛。
黄巢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目光如电,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将班列最前头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皮黝黑,颔下一部浓须修剪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久经沙场的厉气。
他便是大齐的太尉兼中书令丶四位宰相之一的尚让。
尚让此人,是黄巢从曹州起事时便跟随左右的老兄弟。
当年黄巢与王仙芝合兵一处时,尚让便是王仙芝麾下大将。
后来王仙芝战死,尚让带着残部投奔了黄巢,从此便成了黄巢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来,从曹州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尚让跟着黄巢转战千里,战功赫赫,在大齐朝中,论资历丶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
「尚让!」
黄巢沉声唤道。
尚让迈步出班,抱拳道:
「臣在。」
「朕给你五万精兵,你可能替朕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闻言,嘴角咧开,面上露出笑意。
那笑意里透着十足的自信。
他抱拳道:
「黄王放心。郑畋一介文臣,手底下那几万拼凑起来的杂兵,哪里经得起我大齐百战之师的冲击?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踏平凤翔丶生擒郑畋,便提头来见陛下。」
黄巢听了,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好!有尚让在,朕还有何忧?」
他顿了顿,又环顾众将道:
「朕再为你寻一副将,京兆尹王璠何在?」
话音方落,后方班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四十余岁,面黄微须,容貌清俊,正是大齐的京兆尹王璠。
「臣在。」
王璠躬身道。
「朕命你为行军司马,辅佐尚让,总督粮草辎重。你二人一文一武,需同心协力,务必将郑畋那老匹夫的首级,给朕带回来。」
王璠连忙躬身道: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尉,共破唐军。」
黄巢点了点头,又道:
「你二人此去,对外便号称十万大军。郑畋那老匹夫不是要引蛇出洞么?朕便让他瞧瞧,引出来的究竟是蛇,还是龙!」
尚让与王璠齐齐躬身,轰然应道:
「臣领旨!」
黄巢大手一挥:
「且各自散了。一应粮草军械,限三日之内备齐。三日后,唐军发兵之时,我大齐亦当开拔,兵发凤翔,将彼辈彻底杀绝!」
殿中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尚让与王璠并肩走出含元殿。
殿外,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在丹凤门前的广场上,照得那些青石地板泛着白光。
远处,大明宫的层层殿宇在阳光中金碧辉煌,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尚让负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王璠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尚让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璠一眼,笑道:
「王京兆,此番出征,你打算带多少粮草?」
王璠一怔,道:
「下官正要向太尉请教。五万大军,又是长途奔袭,粮草辎重少说也要备足一月之需才是。只是陛下只给了三日,一时间怕是筹备不齐......」
他话未说完,尚让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那般麻烦。郑畋那点子兵马,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我军以雷霆之势压过去,旬日之内便可决胜。粮草不必备太多,够十五日之需便足矣。带多了反倒拖累行军,耽误了陛下的事,若是缺了粮草,大军还可以就食于民,走到哪丶吃到哪。」
王璠听了,心中微微一沉。
他跟随黄巢多年,自然不是对军务后勤一无所知,甚至他当初在义军中便是负责后勤的。
五万大军出征,只备十五日粮草,若是战事稍有拖延,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尚让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尚让是什么人?
是大齐的太尉,是黄巢最倚重的老兄弟,是跟着黄巢打了十年仗的宿将。
他王璠有什么资格去教尚让如何打仗?
况且,尚让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
唐军那点兵马,确实不值一提。
去岁潼关天险,唐军还不是被大齐军一鼓而下?
如今郑畋纠集的不过是几万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王璠便点了点头,道:
「太尉说得是。那下官这便去筹备粮草。」
尚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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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本以为自己随中军而行的日子,应是顶着料峭春寒策马在前,领着他那一千马军驰骋往来,护卫中军两翼。
谁曾想,不过刚出城,郑畋便将他唤到了身边。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
他正打马而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却是郑畋身边的一个『疾雷将』小校,策马小跑而来,至他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节帅唤你过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领着马军前行,自己拨转马头,随着那小校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郑畋的节帅大纛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
李岑寂策马至中军,便见恩师已坐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
那车是特制的,车厢宽大,四壁开着窗,车厢正中摆着一方矮案,案上摊着舆图丶文书丶笔墨诸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