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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四年冬,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太液池的水面结了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地立着,枝条上挂着细碎的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宫人们在廊下挂上了挡风的毡帘,各处殿阁都烧起了炭火。
驿馆那边,遣唐使团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返国。
犬上御田锹在长安待了几个月,走遍了各大寺院丶国子监丶书肆,收罗了一大车佛经丶典籍丶法器和药材。这些东西带回倭国,足够他向倭王交差了。唯独一件事让他如鲠在喉——那位蜀王殿下。他派人打听过李恪的底细,也试图拜访过朝中几位与李恪不睦的大臣,结果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敷衍了事。临行前他站在驿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宫墙,目光阴沉地说了一句:「以后,还会再来的。」没有人知道,他这句话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外交辞令,还有一股被压抑了很久的怨气。
遣唐使团出发的那天,天刚蒙蒙亮。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车排成长长一列,从驿馆鱼贯而出,往东门方向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使团里有二十来岁的年轻留学生,也有年过半百的老学问僧,大多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在长安待了几个月,经书典籍收罗了不少,该学的也学了个七七八八,是时候回去了。
人群中夹杂着十几个汉人面孔。他们穿着倭国的服饰,混在使团队伍里,不显山不露水,与周围的倭人随从别无二致。有人手里捧着经卷,有人背着药箱,有人在低声交谈,看起来与那些虔诚求法的留学生丶学问僧并无不同。但若有人仔细打量,就会发现这些人身材结实丶步履沉稳,眼中偶尔闪过的光芒,绝不像整日埋首经卷的文弱书生。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灰布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秀,目光沉静。他叫陈远,并州人氏,父亲是个小军官,自幼习武读书,十八岁从军,在校场上展露头角,被薛仁贵一眼相中。三个月前他还对倭语一窍不通,如今已经能磕磕绊绊地与人交谈了。他是这批人里最被李恪看好的一个,不仅因为他聪明好学,更因为他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稳,遇事不急不躁,最合适担当重任。李恪给他的任务,不只是探查矿藏,而是想办法留在倭国,打入倭国权力中枢。
「陈远师兄,」旁边一个同伴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殿下交代的那件事……」
陈远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噤声。」
那人闭了嘴,不再多问。队伍继续前行,长安城的东门越来越近,城墙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陈远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隐约可以看到城墙上站着几个人影。他知道那其中应该有薛统领,或许还有殿下本人。他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地随着队伍出了城门。
临行前的那个黄昏,李恪出宫去了秦府。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有薛仁贵跟着,铁头扛着棍子走在最后。马车停在秦府后门,李恪下了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走进一间不大的厢房。屋里已经坐着十几个人了,都是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是薛仁贵亲手筛过的,来历清白,本事过硬。
坐在最前排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周名德威,虬髯虎目,膀大腰圆,是右武卫中有名的猛士,善使一把陌刀,能开三石硬弓。他的名字是薛仁贵从数百人中反覆比较才选定的。周德威的任务,是到了倭国之后以僧人身份示人,一旦需要动用武力,他便是所有人的底牌。
紧挨着周德威的是一个乾瘦的中年人,姓孟名长青,工部退下来的老吏。此人貌不惊人,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却是勘查矿脉的行家里手。他在江南找过铜矿,在岭南找过铁矿,走遍了大半个大唐的山川,但凡脚踩过的土地,地下埋着什么矿,他能估出个八九不离十。他的任务,是找到那座传说中藏在倭国深山里的银矿。
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高一矮,高的叫赵虎,矮的叫孙豹,都是斥候出身,精通山林行军丶舆图绘制丶隐匿追踪。他们走山路如履平地,记路不忘,看一眼就能画出来。倭国多山,道路崎岖,若将来大唐的军队要踏上那片土地,需要有最精确的舆图——山势走向丶河流宽窄丶渡口位置丶城池驻军,一个都不能少。赵虎和孙豹就是去做这件事的。
坐在陈远旁边的一个中年人穿着灰布短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有力。此人姓郑名海,早年跑过海船,熟悉水路天文,会看星象辨方向,知道什么季节刮什么风。他是通晓海事的少数几人之一,任务是摸清倭国西海岸的港口丶航道丶潮汐,为将来大唐的水师探路。
除了这些明面上有分工的人,李恪还选了几名「空白」的人——他们没有固定任务,只有一个指令:活下去,扎下根,在倭国建立自己的生意丶人脉和情报网。等大唐需要的时候,他们就是埋在倭国最深的那颗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