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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索伦蛮兵,绝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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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3章索伦蛮兵,绝境求生
    乌鲁苏穆丹屯所在的山坳里。
    牛皮帐篷沿著蜿蜒的嫩江支流扎成了一片,帐篷外的木桩上,拴著数百匹健硕的蒙古马,马鬃上结著厚厚的白霜,却依旧打著响鼻,刨著蹄子,透著一股桀骜的悍气。
    营地的栅栏边,每隔几步就站著一名索伦兵,他们身著鞣制得油光水滑的兽皮甲,手里握著硬木弓,腰间别著磨得雪亮的猎刀和骨矛,脸上涂著赭红色的油彩,哪怕是零下三十多度的酷寒,也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像山林里的孤狼,警惕地扫过风雪弥漫的山林。
    营地最中央,是一顶用整张黑熊皮缝制的大帐,足足有普通帐篷的三倍大,帐篷四角用粗壮的落叶松木桩固定,哪怕是能把大树拦腰吹断的西北风,也掀不动它分毫。
    帐篷外,站著八名身高近七尺的索伦勇士,他们是杜拉尔氏的亲卫,个个都是能徒手搏熊的巴图鲁,手按在腰间的铁刀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只有眼底的凶光,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这顶大帐的主人,便是杜拉尔·博穆博果尔,索伦部乌鲁苏穆丹屯的屯长,也是如今黑龙江流域最强大的部落联盟首领。
    大帐之内,地龙烧得正旺,铜锅里煮著的抱子肉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浓郁的肉香混著奶酒的醇厚气息,驱散了帐外的酷寒。
    博穆博果尔盘腿坐在铺著熊皮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只牛角杯,杯里的马奶酒冒著热气,他仰头饮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胸腔里一片滚烫,黝黑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红光。
    他今年不过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宽阔得能扛起一头成年的野猪,胳膊上的肌肉虬结,仿佛藏著千钧之力。
    他的脸膛是常年在山林里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下颌线硬朗如刀刻,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眼窝微微深陷,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山林猛兽般的压迫感。
    他的脑后留著索伦人传统的发辫,辫梢系著几颗熊牙,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独自进山猎杀了一头成年黑熊,亲手拔下来的,是他作为索伦勇士的荣耀。
    博穆博果尔的出身,并不算显赫。
    索伦部,是黑龙江流域诸部的统称,包括了杜拉尔、敖拉、墨尔迪勒、布喇穆、涂克冬、纳哈他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散落在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上游的广袤山林里。
    这里是极北苦寒之地,没有成片的农田,没有繁华的集镇,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索伦人,靠著渔猎为生,在冰天雪地里,和野兽搏杀,和酷寒抗争,练就了一身悍不畏死的本事,也养出了最原始的血性。
    而博穆博果尔所在的杜拉尔氏,原本只是乌鲁苏穆丹屯的一个小家族,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普通的屯长,手里能调动的壮丁,不过百十人。
    在索伦诸部里,连二流都算不上。
    可博穆博果尔,天生就不是个甘于平凡的人。
    他自幼就精通武艺,骑射、摔跤、搏杀,样样都是索伦诸部里的翘楚。
    十岁就能独自进山猎鹿,十二岁就能跟著部落的狩猎队,围杀黑熊,十六岁那年,他孤身一人闯入深山,三天三夜后,拖著一头千斤重的成年黑熊回到了屯里,一战成名,成了乌鲁苏穆丹屯所有年轻人心里的英雄。
    他不仅悍勇,更有著远超同龄人的才干和城府。
    他知道,索伦人散落在山林里,部落之间各自为战,就像一盘散沙,永远只能在这苦寒之地里挣扎,永远只能被别人欺压。
    于是,他靠著自己的勇武和威望,先是统一了乌鲁苏穆丹屯周边的几个小部落,又靠著联姻、结盟、征战,一步步收服了敖拉、墨尔迪勒、布喇穆等部落。
    他对待盟友,慷慨仗义,每次狩猎、劫掠得来的物资,都公平分配,从不私吞;对待敌人,他却狠厉果决,凡是不肯归附的部落,他都会亲自带著人,踏平对方的营地,收拢对方的部众。
    短短几年时间,他就从一个小小的屯长,成了统御索伦诸部的联盟首领,手里能调动的战兵,足足有五千余人。
    这五千索伦兵,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他们世代在山林里渔猎,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本领,不输蒙古最精锐的骑兵。
    他们熟悉山林地形,能在齐腰深的雪地里健步如飞,能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里潜伏数日,只为了猎杀一个目标。
    他们悍不畏死,搏杀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退,哪怕是身中数箭,也要扑上去,用猎刀划开敌人的喉咙。
    就连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州女真,提起索伦兵,也要忌惮三分。
    帐内的火塘边,坐著几个部落的首领,分别是敖拉氏的首领孟格布禄,墨尔迪勒氏的首领哈克萨哈,涂克冬氏的首领图里琛,都是跟著博穆博果尔一路打出来的老兄弟,也是他部落联盟的核心骨干。
    孟格布禄饮了一口奶酒,看著博穆博果尔,粗声粗气地说道:「首领,咱们的人已经把山坳三面都围死了,多尔衮那小子的营地,就像铁桶里的兔子,插翅难飞!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兄弟们都等不及了,要把这些建州狗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用!」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个首领的附和。
    哈克萨哈狠狠一拳砸在面前的木桌上,咬牙切齿地说道:「孟格布禄说得对!
    这些建州狗,当年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逼著我们年年纳贡,送女人、送皮毛、送人参,稍有不从,就带著兵来屠我们的寨子,杀我们的族人!
    这笔血债,今天该连本带利地讨回来了!」
    「首领,下命令吧!」
    图里琛也站起身,手里的猎刀往地上一插。
    「咱们两千多兄弟,围他三千老弱妇孺,八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残兵,半个时辰就能踏平他的营地!
    把男的全杀了,女人、孩子、皮毛、马匹,全部分给兄弟们,也让大家过个好年!」
    几个首领群情激愤,眼里都冒著仇恨的火光。
    他们和建州女真的仇,太深了。
    十几年前,努尔哈赤带著建州八旗崛起,统一了女真各部,随后就把目光投向了黑龙江流域的索伦诸部。
    那时候的建州八旗,兵锋正盛,火器精良,悍勇无比,索伦诸部各自为战,根本不是对手。
    努尔哈赤一次次带著兵北上,血洗不肯归附的索伦部落,抢走他们的皮毛、人参、牲畜,掠走他们的女人和孩子,逼著所有索伦部落向建州称臣,年年纳贡。
    稍有反抗,就是灭族的下场。
    博穆博果尔亲眼见过,建州八旗屠了他舅舅所在的部落,整个寨子被烧成了白地,男人全被砍了脑袋,女人和孩子被掠走为奴,鲜血染红了寨子前的雪地,几个月都化不开。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只能躲在山林里,眼睁睁看著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仇恨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深深埋在了他的心里。
    那些年,他们被建州女真压得喘不过气来,像奴隶一样,被建州人予取予求,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
    直到三年前,努尔哈赤被明军的打死,紧接著,皇太极战死,建州女真土崩瓦解,辽东全境被大明收复。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建州八旗,死的死,降的降,残部一路向北溃逃,成了丧家之犬。
    压在索伦人头上的大山,终于倒了。
    博穆博果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带著索伦诸部,开始了复仇。
    他们借著熟悉山林地形的优势,不断截杀向北溃逃的建州残部,抢他们的兵器、甲胄、马匹、粮草,收拢他们的部众。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建州贵族,如今成了他们的刀下亡魂,成了他们的奴隶。
    这三年里,靠著劫掠建州残部,索伦部的实力飞速增长。
    他们缴获了大量的铁器、弓箭、甲胄,甚至还有不少火绳枪,实力比三年前,强了不止一倍。
    原本散落在黑龙江流域的各个小部落,见博穆博果尔势大,也纷纷前来归附,他的部落联盟,也越来越壮大。
    可即便如此,博穆博果尔也从来没有动过南下劫掠辽东的心思。
    建州女真那么强大,都被明军打得土崩瓦解,连老巢都丢了,他手里这五千索伦兵,在大明的十万辽东军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他见过明军的实力。
    去年秋天,他带著人去宁古塔附近,截杀一股建州残部,亲眼见过明军的堡垒,见过明军的燧发枪队齐射,见过红夷大炮的威力。
    那排山倒海的火力,那严整的军阵,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他心里很清楚,索伦兵再悍勇,也只是冷兵器时代的勇猛,在明军的火器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南下劫掠辽东,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从一开始,博穆博果尔就选了另一条路。
    向大明臣服。
    今年开春,他就派了自己的弟弟,带著皮毛、人参、猎鹰,还有十几个建州残部的首级,前往辽阳,求见辽东督师孙承宗,向大明称臣纳贡,表明归附之意。
    孙承宗对他的归附,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不仅回赠了大量的布匹、茶叶、铁器、食盐,还代表大明朝廷,册封他为索伦部都指挥使,让他统御黑龙江流域诸部,同时,也给了他一个任务。
    搜剿所有向北溃逃的建州女真残部,凡是建州余孽,尽数剿灭,首级送往辽阳,朝廷会按功行赏。
    这个任务,对博穆博果尔来说,简直是送上门的好事。
    一来,他和建州女真本就有血海深仇,剿灭建州残部,本就是他想做的事。
    二来,靠著这个任务,他能名正言顺地收拢黑龙江流域的各个部落,扩大自己的势力。
    三来,靠著剿灭建州残部的战功,他能从大明手里,换来更多的封赏,换来互市的资格,换来索伦人急需的铁器、食盐、布匹、茶叶。
    要知道,索伦人生活在极北苦寒之地,最缺的就是这些东西。没有铁器,他们的猎刀、箭头钝了,没法打磨修补,没法打造新的农具、兵器。
    没有食盐,人就会浑身乏力,水肿,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
    这些东西,他们自己造不出来,只能靠和大明互市才能得到。
    可博穆博果尔的心里,对大明,始终存著一份深深的忌惮,甚至是恐惧。
    这份恐惧,不是来自于如今的辽东明军,而是来自于几十年前的李成梁。
    帐内的几个首领还在吵吵嚷嚷,商量著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屠了多尔衮的营地,博穆博果尔却端著牛角杯,一口一口地喝著奶酒,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首领?」
    孟格布禄看著他不说话,忍不住喊了一声。
    「您到底怎么想的?给兄弟们个准话啊!」
    博穆博果尔缓缓抬起头,扫了几个首领一眼,沉声道:「急什么?兔子已经困在笼子里了,什么时候杀,都跑不了。」
    「可兄弟们都等著呢!」
    哈克萨哈急道:「咱们雪夜奔袭一百多里,不就是为了围杀这些建州狗吗?
    现在围都围上了,不动手,难道等著他们自己饿死不成?」
    「杀,肯定是要杀的。」
    博穆博果尔放下牛角杯,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
    「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看著几个一脸不解的兄弟,缓缓说道:「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建州女真如今仅剩的正主儿。
    他的脑袋,可比那些普通的建州兵值钱多了。
    就这么随随便便杀了,太便宜他了,也太浪费了。」
    「那您想怎么样?」
    图里琛疑惑地问道。
    博穆博果尔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了厚厚的兽皮门帘。
    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卷著漫天的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越过茫茫的雪原,望向南方,望向辽东的方向。
    风雪里,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你们说,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个首领面面相觑,都愣住了,不知道首领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孟格布禄挠了挠头,粗声说道:「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个厉害人物。
    能把建州女真打得灭了国,能让孙承宗、熊蛮子这些人卖命,肯定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是啊,听说大明朝的皇帝,年纪轻轻的,才二十岁,就把整个大明都攥在了手里,比当年的努尔哈赤,还要厉害。」
    哈克萨哈附和道。
    博穆博果尔缓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厉害是厉害,可尼堪的心思,太深了,我们看不透。」
    他转过身,看著几个兄弟,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还记得,几十年前,李成梁镇守辽东的时候,那些归附大明的女真部落,是什么下场吗?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个首领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忌惮和寒意。
    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万历年间,李成梁镇守辽东三十年,靠著「分而治之」的手段,把辽东的女真各部,玩得团团转。
    凡是归附大明的女真部落,一开始,李成梁都会给他们封赏,给他们互市的好处,利用他们去打那些不听话的部落。
    可等这些部落壮大了,没有利用价值了,李成梁就会立刻翻脸,带著大军踏平他们的寨子,把首领的脑袋砍下来,当成战功上报朝廷,把他们的部众、财产,尽数收走。
    当年的王果、阿台、叶赫部,哪一个不是先归附大明,替大明卖命,最后却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就连努尔哈赤,当年也是李成梁的家奴,靠著替李成梁卖命,才一步步壮大起来,最后反咬了大明一口。
    这些事,在辽东的女真部落里,代代相传,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首领,您是担心————」
    孟格布禄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大明现在用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搜剿建州残部,等建州残部都清完了,他们就会对我们下手?」
    博穆博果尔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他心里最大的顾虑。
    他向大明臣服,替大明搜剿建州残部,是为了给部落谋一条生路,谋一个好前程,不是为了给大明当刀使,最后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现在大明需要他,需要他清理黑龙江流域的建州残部,需要他稳住极北的局势。
    可等建州残部都清完了,辽东彻底安稳了,大明还会容得下他这个统御数千战兵、雄踞黑龙江的索伦首领吗?
    李成梁当年做的事,如今的大明朝廷,会不会再做一遍?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他身后,是整个索伦部,是数千族人的性命,他不能拿族人的未来,去赌大明的信义。
    「尼堪的狡诈,是刻在骨子里的。
    「9
    博穆博果尔睁开眼,眼底满是警惕。
    「我们现在替他们卖命,他们给我们封赏,给我们好处,可等建州余孽都死光了,我们就成了他们眼里最大的威胁。
    到时候,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派大军北上,踏平我们的寨子,就像当年李成梁做的那样。」
    帐内的几个首领,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在山林里搏杀了一辈子的人,不是不懂人心险恶,只是之前被对建州女真的仇恨,冲昏了头脑。
    现在被博穆博果尔点醒,才瞬间反应过来,背后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图里琛有些慌了。
    「总不能————不替大明办事了吧?
    要是惹恼了大明,他们派大军北上,我们根本挡不住啊!」
    「事,肯定要办,但不能办得太绝。」
    博穆博果尔缓缓说道:「建州残部,不能一下子全杀完了。
    兔子死了,猎狗就该被煮了。
    留著一些建州余孽,我们对大明,才有利用价值,他们才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
    几个首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恍然大悟。
    还是首领想得远。
    可就在这时,帐外的亲卫,突然掀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导:「首领!
    营地外有情况!
    多尔衮那小子,一个人骑著马,举著白旗,从山坳里出来了!
    他把兵器都丢了,说要见您!」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格布禄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猎刀,怒声喝道:「这小子疯了?
    一个人就敢过来?
    我看他是活腻了!
    首领,我去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等等!」
    博穆博果尔抬手拦住了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努尔哈赤的儿子,这个被逼到绝境的少年,竟然有胆子,孤身一人来见他。
    有点意思。
    「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建州的小贝勒,在绝境之中,想玩什么花样。」
    博穆博果尔冷笑一声,对著亲卫吩咐道:「让他过来。
    我倒要看看,他的嘴,是不是比他的骨头还硬。」
    「是!」
    亲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首领,这小子肯定没安好心!
    说不定是诈降,想趁机偷袭您!」
    哈克萨哈连忙说道:「我们还是别见他了,直接乱箭射死,一了百了!」
    「射死他?太便宜他了。」
    博穆博果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看待猎物般的好奇眼神。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带著三千残部,被我们围在山坳里,插翅难飞,竟然敢孤身来见我。
    我倒是要听听,他想跟我说什么。
    「7
    他对著几个首领吩咐道:「都把刀收起来,让兄弟们都在外边等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
    我倒要看看,这个努尔哈赤的儿子,临死之前,能说出什么花来。」
    几个首领虽然不放心,可还是听从了他的命令,把拔出来的刀,重新收了回去,只是依旧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著帐篷门口,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帐外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多尔衮站在雪地里,距离博穆博果尔的大帐,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他刚刚从战马上跃下来,把腰间的佩刀、背上的弓箭,全都丢在了雪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兵器。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可他的身子,却站得笔直,像风雪里的一株落叶松,没有丝毫的颤抖。
    他的身后,是两名贴身护卫,也都丢下了兵器,牵著马,站在十几步外,眼神警惕地盯著周围的索伦兵。
    周围,数百名索伦兵,已经围了上来,手里的硬弓,全部拉满,箭头闪著寒光,死死地对准了他。只要博穆博果尔一声令下,他瞬间就会被射成刺猬。
    可多尔衮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的心里,不是不怕。
    博穆博果尔和建州女真有血海深仇,只要对方一个念头,他今天就会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可他更清楚,他没有退路了。
    营地被围,三面是山林,一面是冰封的江面,两千多索伦兵,是他们的三倍还多。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三千族人,会尽数死在这山坳里,建州女真,会彻底断了香火他唯一的机会,就是眼前的博穆博果尔。
    他必须说服这个索伦部首领,不仅要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还要让他,给自己南下归降大明的机会。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和族人,能多一线生机。
    赌输了,他就会死在这里,连带著整个建州女真的最后火种,彻底熄灭。
    他才十五岁,可他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他的身后,是三千族人的性命,是爱新觉罗家族最后的希望,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了。
    博穆博果尔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帐篷门口,他身后跟著四个部落首领,还有八名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凶狠地盯著多尔衮。
    博穆博果尔抱著胳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雪地里的多尔衮,像看著一只掉进陷阱里的幼狼,嘴角挂著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十五岁的年纪,身形已经抽长,却依旧带著少年人的单薄,身上的盔甲,早已破旧不堪,沾著血污和冰雪,脸上、眉毛上都结著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寒星,没有丝毫的怯懦和绝望,只有著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哪怕是身陷绝境,孤身面对数千索伦兵,这个少年,依旧没有低下他的头。
    不愧是努尔哈赤的儿子,骨子里,确实流著建州女真的悍血。
    「你就是多尔衮?努尔哈赤的十四子?」
    博穆博果尔开口了。
    「我还以为,建州的贝勒,都是三头六臂的人物,没想到,只是个还没长齐毛的娃娃。」
    他身后的几个首领,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周围的索伦兵,也跟著哄笑起来,弓箭依旧拉满,没有丝毫的放松。
    可多尔衮,却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嘲讽一般,脸上没有丝毫的怒意。
    他上前一步,对著博穆博果尔,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女真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建州贝勒多尔衮,拜见索伦部首领。」
    他的动作标准,语气平静,哪怕是面对自己的仇人,也没有丝毫的失礼。
    博穆博果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心里的诧异,又多了几分。
    这个少年,比他想像中,要沉稳得多。
    「多尔衮,你孤身一人来见我,还丢了所有的兵器,是来投降的?」
    博穆博果尔冷笑一声,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想跪下来求我,饶你一条狗命?」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可多尔衮,却抬起了头,迎著博穆博果尔的目光,眼神明亮,一字一句地说道:「是。」
    这个字,让所有的哄笑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博穆博果尔。
    他们都以为,这个少年会嘴硬,会放狠话,会拼死一搏,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干脆地承认了,自己是来投降的。
    可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多尔衮的下一句话,再次让他们愣住了。
    「不过,我不是向你投降,而是向大明投降。」
    多尔衮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风雪里,传遍了整个营地。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桩大买卖,想和首领做。
    不知道首领,有没有兴趣听听?」
    大买卖?
    博穆博果尔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大买卖?」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多尔衮,对著身边的首领们说道:「你们听到了吗?这个丧家之犬,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竟然还想和我做大买卖?」
    孟格布禄也跟著嘲讽道:「多尔衮,你现在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
    你拿什么和我们首领做买卖?
    拿你那三千个老弱妇孺吗?
    还是拿你这颗不值钱的脑袋?」
    周围的索伦兵,再次哄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轻蔑。
    可多尔衮,依旧面不改色,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等著他们笑完。
    直到博穆博果尔的笑声停了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首领觉得,我现在是丧家之犬,没错。
    可首领难道觉得,你现在的处境,就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这话一出,博穆博果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地盯著多尔衮,身上的气势,如同山林里的猛虎,骤然爆发出来,压向了眼前的少年:「小子,你说什么?」
    周围的索伦兵,瞬间绷紧了神经,弓箭再次往前递了几分,只要博穆博果尔一个眼神,就会立刻放箭。
    可多尔衮,却像是没有感受到这股致命的压迫感一般,依旧平静地说道:「我说,首领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
    都困在这黑龙江的苦寒之地,看著别人吃香的喝辣的,自己却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啃著冻硬的兽肉,喝著发酸的马奶酒,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迎著博穆博果尔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首领,你守著这外兴安岭的苦寒之地,全年有八个月是冬天,山林里的猎物,一年比一年少,部落里的族人,每年都有无数人冻死、饿死。
    你手里的索伦兵,再悍勇,也只能在这山林里称王称霸,永远也走不出这黑龙江。」
    「可你看看人家科尔沁部。」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科尔沁的首领,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大明的皇帝,成了皇妃。
    现在的科尔沁,在辽东有自己的草场,能和大明自由互市,铁器、食盐、布匹、茶叶,要什么有什么,族人再也不用在苦寒之地里挨冻受饿。
    他们的骑兵,跟著大明打仗,立下战功,就能得到大明的封赏,加官进爵,风光无限「」
    。
    「首领,你难道就不羡慕吗?
    你难道就不想,带著你的族人,去辽东的沃土上定居?
    不想让你的族人,也能穿上暖和的棉布衣服,吃上香甜的茶叶,用上锋利的铁器?
    不想让索伦部,也像科尔沁一样,真正地强盛起来?」
    多尔衮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博穆博果尔的心上。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怎么会不想?
    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他想让索伦部,走出这苦寒的黑龙江,想让族人再也不用挨冻受饿,想让索伦部,像科尔沁一样,成为草原上的强部,受大明的册封,享受互市的好处。
    可他不敢。
    他怕大明的狡诈,怕自己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怕自己赌上整个部落的未来,最终却换来一场空。
    博穆博果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科尔沁的女人,是大明皇帝的妃子,是皇亲国戚。
    我博穆博果尔,不过是个极北之地的首领,拿什么和人家比?」
    「什么妃子不妃子的,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多尔衮轻笑一声。
    「首领难道看不出来吗?
    科尔沁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一个女人,是因为他们能替大明打仗,能替大明镇守边疆,能给大明带来价值!」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博穆博果尔,继续说道:「那察哈尔部,当年和大明打得你死我活,现在不也一样归附了大明,替大明镇守西疆,得到了大明的封赏,部落越来越强盛?
    还有喀尔喀五部,当年也是大明的边患,现在不也一样,靠著替大明打仗,得到了互市的资格,日子越过越好?」
    「不错,替大明打仗,能得到好处,能让部落强盛起来。」
    博穆博果尔死死地盯著多尔衮,咬著牙说道:「可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建州余孽,丧家之犬,凭什么和我说这些?」
    「就凭,我能替你,趟平前面的那条河。」
    多尔衮的声音,陡然变得郑重起来。
    「首领,你心里在怕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你怕大明的尼堪狡诈,怕你替他们卖了命,最后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怕重蹈当年王杲、阿台的覆辙,对不对?」
    这话,直接戳中了博穆博果尔心底最深的顾虑。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怒,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铁刀上。
    周围的几个首领,也瞬间变了脸色,孟格布禄怒声喝道:「小子,你找死!」
    可多尔衮,却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迎著博穆博果尔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首领,你不敢信大明,没关系。
    我愿意替你,去试试水,如何?」
    试水?
    博穆博果尔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头,看著多尔衮,沉声问道:「你说什么?怎么试水?」
    「很简单。」
    多尔衮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
    「我带著我的三千族人,南下辽阳,向大明请降。
    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建州女真的正主,是大明眼里,罪孽最深重的建州余孽。
    如果大明,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原谅,都能接纳,都能给一条生路,那首领你,一心归附大明,替大明搜剿建州残部,忠心耿耿,又有什么好怕的?」
    「如果大明真的容不下我,杀了我,那首领你就能看清大明的真面目,早做打算,再也不用对大明抱有任何幻想,守住黑龙江,和大明划清界限,也来得及。
    可如果大明接纳了我,给了我生路,那首领你,就能彻底放下心来,带著索伦部,真心归附大明,换来部落百年的安稳和强盛。」
    「我多尔衮,用自己的这条命,给首领你,做这块敲门砖,做这探路的石子。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风雪里,多尔衮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博穆博果尔的耳朵里,也传入了每一个索伦首领的耳朵里。
    帐前,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在耳边回荡。
    博穆博果尔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不得不承认,多尔衮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最大的顾虑,就是大明的信义,就是怕自己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而多尔衮,这个建州余孽,罪孽最深重的人,正好可以替他,去试探大明的底线。
    如果大明连多尔衮都能接纳,那他这个一心归附的索伦部首领,自然不用担心大明会卸磨杀驴。
    如果大明杀了多尔衮,那他也能看清大明的真面目,早做准备,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著数钱。
    这笔买卖,对他来说,稳赚不赔。
    他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只需要放多尔衮南下,就能试探出大明的真实态度。
    博穆博果尔的眼珠,飞速地转动著,心里的天平,在一点点倾斜。
    他身边的几个首领,也都沉默了,互相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动心。
    他们都明白,多尔衮的这个提议,对他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许久,博穆博果尔才缓缓开口,看著多尔衮,冷笑著说道:「小子,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你想让我放了你,让你南下投降,捡回一条命,还拿我当枪使,替你试探大明的态度?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多尔衮迎著他的自光,平静地说道:「首领,我这条命,现在就捏在你的手里。
    如果我只是想捡回一条命,我根本不用孤身来见你,直接带著人拼死突围,至少还有一丝机会。
    我来这里,和你做这笔买卖,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首领你,为了索伦部的未来。」
    「我南下投降,成了,你能看清大明的态度,给索伦部谋一个好前程。
    败了,我死在辽阳,对你也没有任何损失。
    而你,只需要放我一条生路,让我带著族人南下,这笔买卖,对你来说,没有任何风险,只有好处,你有什么理由不做?」
    博穆博果尔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多尔衮说得对。
    这笔买卖,他没有任何风险,只有好处。
    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放虎归山,终究是有风险的。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多尔衮再次开口,语气无比郑重:「我知道首领在担心什么。
    你放心,我多尔衮对天发誓,此次南下,只是向大明请降,绝无半点反心。
    就算大明接纳了我,我也绝不会忘了首领今日的恩情,更不会与索伦部为敌。
    日后,若是首领有需要,我多尔衮,定当倾力相助,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在女真人的信仰里,对天发誓,是最重的誓言,轻易不能发,发了就必须遵守,否则会受到长生天的惩罚。
    博穆博果尔看著雪地里,指天发誓的少年,心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渐渐消散了。
    他看著多尔衮,缓缓说道:「你说得有道理。这笔买卖,我可以和你做。
    但是,我雪夜奔袭一百多里,带著兄弟们围了你这么久,总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就这么放你走了吧?
    我的兄弟们,也不会答应。」
    来了。
    多尔衮心里暗道一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博穆博果尔不会平白无故地放他走,必然要索要好处。
    他立刻说道:「这是自然。只要首领肯放我和族人南下,我愿意献上战马百匹,女子百人,给首领和兄弟们,当做谢礼!」
    这话一出,周围的索伦首领,眼睛都亮了。
    战马和女人,在部落里,是最珍贵的财富。
    百匹战马,百个女人,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博穆博果尔也愣了一下,他倒是没想到,多尔衮竟然这么干脆。
    他心里很清楚,多尔衮现在的家底,已经薄得可怜了。
    三千残部,能战的战马,总共也就三百多匹,女人大多是老弱妇孺,能拿出百匹战马,百个女人,已经是掏空了大半家底了。
    这个少年,为了活下去,为了给族人谋一条生路,是真的豁出去了。
    「哈哈哈!好!」
    博穆博果尔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
    「多尔衮,你倒是个识抬举的人!
    也算是个有血性的巴图鲁!
    这笔买卖,我和你做了!」
    他对著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取一壶最热的奶酒来!」
    亲卫立刻躬身领命,转身跑进了大帐,很快就取来了一壶滚烫的马奶酒,还有两个牛角杯。
    博穆博果尔接过酒壶,将两个牛角杯都倒满了,然后拿起其中一杯,扔给了多尔衮。
    多尔衮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酒杯,滚烫的酒液,隔著牛角杯,传来了暖意。
    博穆博果尔举起手里的酒杯,看著多尔衮,朗声说道:「这壶酒,给你暖暖身子!
    你是女真人的巴图鲁,有胆子,有谋略,我博穆博果尔佩服你!
    我放你和你的族人南下,沿途的索伦部落,绝不会动你们分毫!
    我倒要看看,你到了辽阳,能不能活著回来!」
    「多谢首领!」
    多尔衮举起酒杯,对著博穆博果尔,遥遥一敬。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仰头,将杯里的滚烫奶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的胸腔一片滚烫,也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这一路的绝望、挣扎、隐忍,在这一刻,仿佛都随著这杯酒,咽进了肚子里。
    他终于,为自己和族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博穆博果尔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酒杯扔在了雪地里,对著多尔衮说道:「你回去准备吧。
    明天一早,带著你的人,离开山坳,往南走。
    我会给沿途的部落传信,不会有人拦著你们。」
    「今日的恩情,我多尔衮,永生不忘!」
    多尔衮对著博穆博果尔,再次深深一躬。
    「若日后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说完,他转身,走到自己的战马前,翻身上马,对著身后的两名护卫,挥了挥手,调转马头,朝著山坳里的营地,疾驰而去。
    风雪里,少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白雪之中。
    孟格布禄看著多尔衮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对著博穆博果尔说道:「首领,就这么放他走了?
    万一他真的被大明接纳了,日后会不会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博穆博果尔收回目光,冷笑一声:「咬我们?
    他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能不能活著到辽阳,能不能活著从大明皇帝的手里讨到一条生路,都还两说呢。
    就算他真的被大明接纳了,一个建州余孽,手里没兵没权,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更何况,留著他,对我们只有好处。
    他活著,就能替我们试探大明的底线。
    他死了,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几个首领,纷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还是首领看得远。
    另外一边。
    多尔衮带著护卫,策马回到了山坳里的营地。
    营地的栅栏边,守著的披甲兵,看到他平安回来,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这一夜,他们被围在山坳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首领出了意外,现在看到多尔衮平安归来,悬著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多尔衮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大帐。
    帐内,费扬果、硕托、拜音达里,还有几个宗室的长辈,都在焦急地等待著,一个个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多尔衮走进来,所有人都瞬间围了上来。
    「阿哥!你怎么样?博穆博果尔没把你怎么样吧?」
    费扬果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著多尔衮,眼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
    多尔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
    「博穆博果尔,答应放我们走了。」
    这话一出,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真————真的?」
    硕托结结巴巴地问道:「他————他真的肯放我们走?不杀我们了?」
    「是。」
    多尔衮点了点头,走到主位上坐下,将自己和博穆博果尔的约定,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众人。
    从他提出的试探大明的计划,到他许诺献上百匹战马、百个女子,再到博穆博果尔最终答应放他们南下,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帐内的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是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多尔衮孤身入敌营,竟然真的谈出了一条生路。
    可短暂的惊喜之后,硕托的脸上,又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皱著眉说道:「贝勒,要献上百匹战马,百个女子?
    这————这太多了!
    我们现在总共也就三百多匹战马,女人大多是老弱妇孺,百个女子,几乎要把族里所有年轻的女人都送走了!
    这怎么能行?」
    拜音达里也跟著点了点头,沉声道:「是啊,十四贝勒。
    战马是我们唯一的依仗,女人是部落的根,就这么送给博穆博果尔,太亏了!
    更何况,我们就算是南下了,去辽阳向大明投降,孙承宗会放过我们吗?
    说不定,我们刚到辽阳,就被砍了脑袋,这和现在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
    费扬果也看著多尔衮,低声说道:「阿哥,他们说得有道理。
    去辽阳投降,太危险了。
    孙承宗铁了心要剿灭我们,我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啊。」
    帐内的几个宗室长辈,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担忧和不情愿。
    多尔衮看著众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木桌,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亏?什么叫亏?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这点战马和女人?!」
    「你们告诉我,留在这里,我们还有什么下场?
    博穆博果尔的两千索伦兵,就在外面围著,只要他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踏平我们的营地!
    到时候,男人全都会被砍头,女人和孩子,都会被掠走为奴,连建州女真的香火,都会彻底断了!
    和这个下场比起来,百匹战马,百个女人,算得了什么?!」
    帐内的众人,被他吼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了硕托和拜音达里的身上,冷声道:「你们怕去了辽阳,被大明杀了,那我问你们,留在这里,你们能活下来吗?
    除了南下投降,我们还有别的路吗?
    往西去,是喀尔喀蒙古,他们会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送给大明邀功。
    往北去,是更冷的冻土,去了也是冻死饿死。
    往东去,是大海,我们连船都没有,怎么渡海?」
    「我们没有路了!」
    多尔衮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南下投降,是九死一生;可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要拼一把!
    至少,我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还有机会,给建州女真,留下最后一点火种!」
    帐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都知道,多尔衮说得对。
    他们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硕托抬起头,看著多尔衮,声音沙哑地说道:「贝勒,我们————我们听你的。
    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就算是去辽阳,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著你去。」
    「对!我们听贝勒的!」
    拜音达里也跟著说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就算是死,也比窝在这里,被索伦人砍了脑袋强!」
    看著众人终于下定了决心,多尔衮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好。今天之内,把百匹战马,百个女子,准备好,送到博穆博果尔的营地去。
    明天一早,我们拔营,南下辽阳。
    「是!」众人齐声应道。
    当天下午,多尔衮就按照约定,将挑选出来的百匹战马,百个年轻女子,送到了博穆博果尔的营地。
    博穆博果尔也信守承诺,不仅收下东西后,立刻下令撤了围山的索伦兵,还给他们送了二十车粮食,十石食盐,还有一些修补兵器的铁器,算是给他们南下路上的补给。
    对博穆博果尔来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可对多尔衮的残部来说,这些粮食和食盐,无疑是雪中送炭,能让他们撑到辽阳。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多尔衮带著三千部众,拔营起寨,离开了这座他们待了半个多月的山坳。
    队伍浩浩荡荡,沿著冰封的黑龙江,一路向南。
    队伍里,大多是老弱妇孺,走得很慢,八百名披甲兵,走在队伍的两侧和前后,警惕地护卫著。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对未来的茫然,却也带著一丝对生的渴望。
    多尔衮骑著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回头望了一眼茫茫的黑龙江,望了一眼外兴安岭的方向,又转过头,望向南方,望向辽东的方向。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他不知道,到了辽阳,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不知道孙承宗,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不知道紫禁城里的那位大明皇帝,会不会接纳他这个建州余孽。
    可他的心里,始终没有绝望。
    他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是爱新觉罗的子孙。
    建州女真,不能亡在他的手里。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拼下去。
    风雪再次落了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身后的三千部众,紧紧地跟随著他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向了那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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