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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她发消息给对方说做好了，附了几张照片。那边看到照片回了一个“好看“，然后补了尾款。阿鬼把背包用防尘袋包好，装进快递盒里，封箱胶带缠了两层。她拿着那个封好的盒子走到巷口的快递点。
快递点是一个小小的门面，门口堆着几摞等待寄出的包裹。老板正坐在里面刷手机，看到阿鬼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寄快递？放桌上就行“。阿鬼把那个盒子放在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她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手指捏着盒子的边缘。盒子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她做了三天，返工了一次，自己背了两天确认没问题，每一道线都是她自己走的，每一个孔都是她自己打的。现在这个盒子要离开她的手了，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交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松开手，把盒子往前推了一小段距离。老板拿起来称了一下重量，贴了单子，说“好了“。阿鬼站在桌边没有立刻走。她看着那个盒子被老板放到门口那摞待寄件的上面，跟其他包裹叠在一起，大小不一，封口各异，混在那一堆里面，从外观上分辨不出它和其他盒子的区别，只有胶带的封口方向和那张打印出来的地址标签上的字迹是唯一的标记。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快递点。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快递点门口那摞包裹还在那里，她的那个盒子被压在了一摞其他包裹的中间层，她看不到它的位置了。她转回头继续走回铺子，推开门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她坐到工作台后面，看着桌面上那块她裁好的新皮料，伸手拿起了裁皮刀，开始沿着画好的线往下推，一刀从头到尾平稳地走完了整条直线，刀刃在皮面上滑过去的时候精准地沿着辅助线的路径一路延伸到了末尾，没有偏，没有停顿，跟她的呼吸节奏一致，在午后的光线里顺畅地完成了这一刀。
订单是从第三周开始多起来的。
最开始是一天一个，后来变成一天两三个。阿鬼有时候正在做一件的时候手机又响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又是一个新私信或者一条评论，问能不能定制。她把所有信息都存在备忘录里，按照先后顺序排了一个表，做完一个划掉一个，但划掉的速度赶不上新加进来的速度。那段时间每天收工的时候她都看着桌面上那叠待做的皮料一张一张叠起来，眼睛望着那摞皮料在日光灯下投出的深色轮廓和边缘微微翘起的皮角，心里知道明天要做的东西比今天更多了。
她开始延长在铺子里的时间。以前她傍晚六七点就关门回家，现在她坐在工作台前面不走，缝完一件接着裁下一件，裁完下一件又开始走线。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还在做，隔壁修车铺关门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她还在做，巷子里最后一个人走过的脚步声消失了她也还在做。有时候她抬头看时间，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屏幕上好几个未读消息等着她回，她先回消息再继续做下一件，做完抬头已经是深夜了。
周末她从早到晚都在铺子里。周六早上八点多到，晚上十一点走。周日也是。阿影给她发消息问她中午吃什么，她说随便，阿影说那我带饭过来，她说好，阿影来了把饭盒放在桌上就走，她吃完了继续做。有一次阿影发消息说“你晚上早点回来“，她回了一句“做完这几件就回“，结果做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有一天晚上她在赶一个定制的背包，背带的部分缝完一遍之后她觉得走线的方向不太对，拆了重缝，缝到第三遍才满意。做完之后她把包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放在架子上。她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下眼——只是想歇一小会儿。结果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工作台上的灯还亮着，桌面上的工具还保持着昨晚收尾时的状态，裁皮刀搁在桌角，线轴跟针并排放着，旁边还有一小截剪断的线头。她抬起头的时候脖子有些僵，肩膀也发酸，她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外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是阿影的。她认识那件外套，他平时挂在玄关衣架上的那件。她攥着外套的衣领坐直了，看到阿影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听到她醒了的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水杯端走，去水槽那边重新倒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几点了？“阿鬼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六点多。“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半夜。“
阿鬼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低头喝了一口热水。“你怎么不叫我。“
阿影站回了那把椅子旁边，看着她。“你趴在那儿睡着了，我坐一会儿你醒了再说。“
阿鬼握着热水杯没有接话。窗外的天是那种浅浅的灰蓝色，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从窗户低处斜着照进来，落在工作台边沿，照亮了裁皮刀刀刃上反射的一小道光，那道光从刃面的边缘弹起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极短而模糊的弧线，很快又消散了。她把杯子放下，把外套从身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去水槽那儿洗了把脸。水声在安静的清晨铺子里格外清晰，她关掉水龙头之后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眼睛里还残留的疲倦痕迹，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你先回去吧，“她转身走回来，看了一眼阿影，“我把这件收个尾就回去。“
阿影站在铺子中间看了看她的桌面。那一摞做完的成品和排队等着裁的皮料间隔排列着，工作台面上散落着裁纸刀、线轴、尺子和几块已经裁好但还没来得及缝制的皮片，四周散落着浅棕色的皮屑。他没有说“你该休息了“，也没有说“别做了“，只是走过去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桌角拿起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走到门口站住了。
“我中午过来给你送饭。“他说。
阿鬼已经坐下来拿起了针线，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