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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是在阿鬼被移交给H国警方的第三周去看他的。那天天阴了,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压在群山之上,像一床没洗过的旧棉被。沈牧之开车送他到看守所门口,没有进去,在车里等着。
看守所不大,灰色的围墙,铁丝网上挂着枯叶,铁门漆面起泡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秦墨走进去,办了手续,在会见室等了十几分钟。阿鬼被带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疤还在,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已经拆线了,像一条乾涸的河床,横亘在他那张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脸上。他比秦墨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丶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里的东西,在见到秦墨的那一刻,从那双被铐着手铐丶放在桌面上丶手指交叉丶指节泛白的手心里,亮了一下。
秦墨坐在玻璃隔断这一侧,拿起话筒。阿鬼也拿了起来。
「你瘦了。」秦墨说。
「你也瘦了。」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会见室的灯管是新的,白光均匀地铺在天花板上,不闪,不灭。秦墨盯着它,不习惯。他习惯了那盏忽明忽暗丶亮四十七分钟丶灭十三分钟丶周而复始地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灯管。它不会灭,他不用在它灭的时候在黑暗里等着它再亮起来。
「这里还好吗?」秦墨问。
「好。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杀人了。」
阿鬼的声音很低,低到快要被灯管的嗡嗡声淹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那根从秦墨身上一下一下地砸过去丶砸到骨裂丶砸到肉烂丶砸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执行命令还是在报复自己那些年永远还不完的债的橡胶棍。现在它们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指甲剪得很短,乾净,圆润。不像杀过人的手。
「你想出去吗?」秦墨问。
阿鬼摇了摇头。「不想。这里挺好的。不用怕苏景辰来找我,不用怕半夜有人敲门,不用怕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有人从背后叫我的名字。我在这里待着,每天吃饭丶睡觉丶放风。不用想那些事。那些事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不会再替苏景辰卖命了。我也不会再替自己跑了。我跑不动了。」
秦墨看着他,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完全乾涸丶仍在缓慢渗出记忆的河。他把那道疤从他脸上剥下来了,贴在自己脸上。他替他把那条河从那些被苏景辰埋在暗处丶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秘密里舀出来了。他把它舀干了,他不会让它再流。
「你恨苏景辰吗?」
阿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不恨。他把我从边境线上捡回来了,给了我一份工,让我活了那么多年。我不恨他,我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那座边境线上没有早一步冲出去,没有挡在搭档前面,没有替他挨那一刀。恨自己在那个人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没有停手。恨自己在那间审讯室里从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丶更刺眼丶更让人无处可躲的白炽灯下,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跟那些嫌疑人一样的丶永远填不满的丶不知道是在恨别人还是在恨自己的空洞。我把自己填进去了,填了那么多年,没填满。」
他摊开手掌,那道被锯齿刀划开的疤在手心里交叉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掌纹被截断了,像一条被拦腰斩断的河。河水改道了,流向那些他看不见丶摸不着丶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洞还在那里,在我每次闭上眼睛的时候,把我吸进去,吸到那个没有光丶没有声音丶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我不想再被吸进去了。我想在这里待着。这里挺好的,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杀人。」
秦墨看着那道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疤痕。它缩回了阿鬼的手心里,缩回那些他以为已经忘了丶已经烂了丶已经跟那些被埋在暗处的秘密一起腐烂成泥的掌纹里。他把它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了,他不会让它再缩回去。
「沈牧之让我问你一件事。」
阿鬼抬起头。
「那把刀,是不是你扔的?」
阿鬼低下头。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还没完全乾涸丶仍在缓慢渗出记忆的河。他把那条河从自己脸上剥下来了,不想让它再流。
「不是。是老陈。他让我替他扛。我扛了。我扛不动了,该他还了。」
秦墨看着他那双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丶指甲剪得很短丶乾净丶圆润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那根从秦墨身上一下一下地砸过去的橡胶棍。现在它们被铐在这里了,不会再握了。
「我会想办法帮你减刑。」
阿鬼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杀人。我早就想离开了,只是一直没找到那扇门。你替我打开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秦墨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阿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鬼沉默了片刻。久到秦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没有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出看守所,沈牧之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
「他怎么样?」沈牧之问。
「瘦了,老了。眼睛还是亮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后悔。他早就想离开了。他让我告诉您,那把刀不是他扔的,是老陈。他替他扛了那么久,扛不动了,该他还了。」
沈牧之没有说话。车驶出看守所的大门,拐上国道,往北开去。秦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阿鬼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在那根铐过秦墨也铐过他自己的铁管旁边,在那盏忽明忽暗丶亮四十七分钟丶灭十三分钟丶周而复始地折磨了秦墨那么多天丶也折磨了他那么多天的日光灯管下,等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来看他,也许来,也许不来。他只知道他该走了。他把自己从那间地下室里带出来了,不会让它再把他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