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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第二次去疗养院,是一个礼拜之后。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像一床没洗过的棉被盖在山头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刺骨。他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铁门还是那样,漆面起泡,锈迹斑斑。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门轴里叹气。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台阶上,落在轮椅碾过的车辙印里。落叶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沈牧之的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嚼一片很薄很脆的东西——味道不甜,也不苦,只是乾涩。
老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开着,灯没开。沈牧之站在门口,看到老周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没有光透进来。他不知道他是在看外面还是把自己关在里面,也许他已经分不清外面和里面了。外面是山,是树,是那条通向界河的路;里面是墙,是床,是那扇再也不会被儿子推开的门。他在里面待太久了,久到忘了外面的模样。
沈牧之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床单还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在褥子底下,像刀切过一样。枕头放在床头,被子的折角棱角分明,老周已经不躺床了。他把自己嵌在轮椅里,嵌在那扇窗前,嵌在那道他自己砌的丶连自己都推不倒的墙中间。墙不倒,他出不来。
「沈律师,您来了。」老周的声音比上次更低了,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在风里颤着,随时可能崩开。沈牧之没有应,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林深安全吗?」
「安全。」
老周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下巴往下顿了那么一两厘米。够了。
「那就好。」
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一下,不是敲,是无意识地在抚摸那道被他手掌磨了无数遍的扶手。漆面磨没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纹一条一条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把自己的指纹一天一天地磨掉了。现在那把轮椅扶手上找不到他的指纹,只剩木头本来的纹路。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深的照片,递过去。老周接过,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抖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蹭着,指尖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瘦了。」老周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路上瘦的。以后会胖回来。」
老周把手机还给沈牧之,没有再看一眼,把脸转回去面朝窗户。
「我唯一做对的事,就是生了他。唯一做对的选择,就是让他离开我。他跟着我,活不到现在。不是那些人会杀他,是那些事会把他压垮。那些事太重了,我扛了那么多年,扛不动了。他扛不起。我不让他扛。」
老周的声音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笔签下那些把别人送进深渊的名字,也曾经扶着自行车后座教会林深骑车。如今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根。指甲很久没剪了,长了,发黄,边缘参差不齐。
「沈律师,我死了以后,他会来看我吗?」
沈牧之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鼻梁很直,下巴很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很好看的人。老了以后,骨头还在,肉没了,皮肤挂在骨头上,像一件洗了太多遍丶已经撑不起任何身体线条的旧衣服。
沈牧之没有回答。老周等了一会儿。
「他不会来了。他来了,看到我这样,他会哭。他不想让他哭。」
轮椅往前推了几厘米,离窗更近,离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窗外的景色更近。
「沈律师,您走吧。」
沈牧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走廊里的灯没亮,不是声控的,是开关被人关掉了。他站在黑暗里,等着那盏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让他好好活着。别来找我。」
沈牧之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声控的,是他推门时碰到的开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走出去。他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离开,等着那盏灯灭。灯没灭。灯不是声控的,不会因为他不出声就自己灭掉。它会一直亮着。亮到有人来关,亮到灯泡烧坏,亮到这栋楼被拆的那一天。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走廊里不能抽菸,他知道。他只是想叼着,菸嘴的过滤棉被牙齿咬着,一点一点变形,滤嘴里的纤维被压扁,失去了弹性。他把它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滤嘴上那两排牙印,又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