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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古树上的叶子缓缓飘落，一片树叶落在茶杯里，随着水面轻轻起伏。
先生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等待。
他知道。
这个问题，不应该立刻回答。
因为立刻说出口的答案，大多数都是别人告诉你的答案。
真正属于自己的答案，需要自己慢慢走出来。
过了很久。
林北缓缓抬起头。
“弟子会继续求证。”
先生轻轻点头。
“继续。”
林北说道：
“若整个世界都认为太阳绕着大地转。”
“我不会因为他们人数更多，便相信他们。”
“同样。”
“我也不会因为自己只有一个人，就认为自己一定正确。”
“我会继续寻找证据。”
“若证据支持他们。”
“那我认错。”
“若证据支持我。”
“那我坚持。”
“坚持的不是自己。”
“而是证据。”
先生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不错。”
“这就是第五层真正留下的东西。”
“不是怀疑。”
“而是验证。”
说着。
先生站起身。
缓缓走到院门前。
院外，一群蚂蚁正排成长队，搬运着一小块果肉。
先生忽然蹲下身体。
静静看着它们。
林北也走了过去。
先生问道：
“你看见什么？”
“蚂蚁搬食物。”
先生点头。
“还有呢？”
林北仔细观察。
“它们走得很有规律。”
“前面的负责探路。”
“后面的负责搬运。”
先生再次点头。
“还有呢？”
林北继续观察。
忽然发现。
整支蚂蚁队伍，在经过一块石子的时候，并没有直接翻过去，而是自动绕开了。
他将这一点说了出来。
先生笑了。
“若你是蚂蚁。”
“你觉得。”
“这块石头大吗？”
“大。”
“像山一样。”
先生又问：
“若你是飞鸟呢？”
“很小。”
“几乎可以忽略。”
先生缓缓站起身。
声音平静。
“若你站在星空之外。”
“这颗星辰呢？”
林北身体微微一震。
先生继续说道：
“同一块石头。”
“对于不同生命。”
“大小完全不同。”
“那么。”
“到底是石头变了。”
“还是观察者变了？”
林北轻声说道：
“观察者。”
先生点头。
“所以。”
“很多时候。”
“世界没有变化。”
“变化的是。”
“你所站的位置。”
林北若有所思。
先生继续说道：
“修士每突破一个境界。”
“其实。”
“不是力量增加。”
“而是。”
“站得更高了。”
“于是。”
“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开始能够看见。”
“以前理解不了的问题。”
“开始能够理解。”
“所以。”
“真正的修炼。”
“从来不是力量成长。”
“而是认知成长。”
“力量。”
“只是副产物。”
林北脑海之中，忽然闪过第五层观天老人说过的话。
别人都在看星辰。
只有发现不同，才叫观。
如今。
先生却告诉他。
不是星辰不同。
而是站的位置不同。
两句话。
竟然彼此印证。
先生仿佛知道林北在想什么。
轻轻笑道：
“第五层那些人。”
“每个人。”
“都告诉了你一部分。”
“今天。”
“我只是把它们串起来。”
林北恍然。
剑十三告诉自己，不要执着于剑。
无相和尚告诉自己，不要执着于善恶。
花满楼告诉自己，不要执着于目的。
观天老人告诉自己，要学会发现。
牧山告诉自己，大道就在日常。
白衣青年告诉自己，不要用身份定义自己。
破妄告诉自己，要先怀疑问题本身。
如今。
先生却把这一切连接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先生重新坐下。
忽然问道：
“林北。”
“你觉得。”
“修士最大的敌人是谁？”
林北回答：
“自己。”
先生摇头。
“这是很多人的回答。”
“却不是我的答案。”
林北认真听着。
先生缓缓说道：
“真正最大的敌人。”
“不是自己。”
“而是。”
“确定性。”
林北一怔。
“确定性？”
先生点头。
“当一个人认为。”
“自己已经完全正确。”
“他的成长。”
“就结束了。”
“因为。”
“他不会再学习。”
“不会再怀疑。”
“不会再验证。”
“所以。”
“不是敌人打败了他。”
“而是。”
“确定。”
“打败了他。”
林北沉默下来。
这句话。
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加深刻。
先生继续说道：
“因此。”
“真正的强者。”
“从来不会说。”
“我一定对。”
“他们只会说。”
“按照目前证据。”
“我暂时这样认为。”
“未来若出现新的事实。”
“我随时修正。”
“这不是软弱。”
“这是大道。”
林北忽然问道：
“先生。”
“若未来。”
“真的有一天。”
“弟子发现您错了。”
“弟子应该怎么办？”
先生哈哈大笑。
笑声十分爽朗。
“很好。”
“终于问出来了。”
他看着林北。
神情认真。
“若有一天。”
“你真的证明我错了。”
“第一件事。”
“不是来告诉我。”
林北一愣。
先生继续说道：
“而是。”
“先检查一百遍。”
“是不是自己错了。”
“若检查一百遍。”
“依旧证明我错了。”
“那就来告诉我。”
“若我承认。”
“说明我还有资格做你的先生。”
“若我不承认。”
“那从那一天开始。”
“我便没有资格再教你。”
林北静静看着先生。
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先生。
不是要求弟子永远相信自己。
而是希望弟子有一天。
能够超越自己。
先生缓缓起身。
目光望向远方。
声音也变得悠远起来。
“林北。”
“记住今天最后一句话。”
“以后。”
“无论你走到什么境界。”
“圣皇也好。”
“道主也罢。”
“混元。”
“归一。”
“甚至。”
“超脱。”
“都不要忘记。”
“境界越高。”
“越要敬畏未知。”
“因为。”
“你每突破一次。”
“不是知道得更多了。”
“而是。”
“终于发现。”
“自己原来还有那么多不知道。”
说到这里。
先生轻轻一挥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