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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脚下离开甲板的一瞬间,快船的船尾“轰”地往下一沉。
海水从船头灌进来,把那些箱子、缆绳、人,全往深处吸。
我摔进突击艇,后脑撞在椅背上,眼前黑了一瞬。
再睁眼时,那艘快船已经侧翻了,半条船竖在水里,像一具刨开的棺木。
白鬼,没有出来,他沉进去了。
我把周桂莲和周桂兰都护在艇尾,许力拿救生衣裹住她们。
天边,太阳终于跃出了海面,金色铺满整个北港。
我回头看,鬼船沉得只剩下一个发黑的船底。
而我的右臂,已经辨不出哪里是伤,哪里是自己的胳膊。
“林总。”小唐喊了我一声。
“人怎么样?”我哑着嗓子问。
“周大姐醒了,没大碍,周二姐……”他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货船方向,秦大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搁浅船尾。
他站在晨光里,正朝我们的艇张开拿拇指按在胸前。
是那个没按下去的红印,他在向我挥手。
然后,很轻地,像米一样,朝海里倒了下去。
“秦大跳海了……”许力失声。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把两个老人抱紧。
海风很大,吹得我满眼都是泪。
“林风,我们去哪?”小姨夫的声音从船台方向传来。
我抬起头道:“靠岸。”
小姨夫问:“不追白鬼了?”
我看着那片渐渐下沉的船影:“他死不了,只要这条线还在,他一定会再来。”
可到那时,我不再等,我会亲自把灯,照到他的脸上。
小艇朝岸边靠的时候,我浑身已经湿透。
海水混着不知道谁的血,从裤管里往下滴,在甲板上积出一小片红。
周桂兰醒了一次,只说了句“船不要了”,就又昏过去。
周桂莲一直没醒,呼吸很浅。
许力把两根指头搭在她颈边,像在摸一只随时会停的鸟。
“还有气。”他不敢抬眼。
“再快点。”我拍了下驾驶那人的肩。
小艇贴着浪尖往前蹿,海水啪啪抽在船舷上,像有人拿竹板子不断打过来。
北港的雾已经彻底散了,太阳把整片海照成一块摔碎的玻璃。
港口铁门外面,停满了车。
赵旭东带着人从堤上冲下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
我这才想起来,右臂还吊着,半边衣服全红,脸上大概也没个人样。
“叫医生!”赵旭东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又回头看我:“林风,你……”
我错了错身子,把周桂莲露出来,说道:“先看我姨。”
两个穿白大褂的从堤上跑下来,后面跟着三四个抬担架的。
他们把人接过去的时候,我腿一软,单膝磕在泥里。
许力来扶我,说道:“风哥,你没事吧?”
“没事。”我摆了摆左手:“石九井呢?”
“来了,在那里呢,好着呢。”许力往铁门那边一指。
石九井蹲在门柱旁边,身上裹着条灰毯,眼睛望着海面。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我走到他跟前,他看见我,慢慢站起来:“你没死,命真大,我以为你会一去不复返,都准备给你买口棺材了。”
“差点,那口棺材,我准备留给百鬼。”我在他旁边蹲下:“秦大跳下去了。”
“我看见了。”石九井点头说道。
石九井沉默了几秒,说:“他为什么跳?他怕白鬼,这比死更加可怕,上不了岸,只能死。”
“白鬼呢?”我盯着他。
“那艘船下面,根本没有他。”石九井低声道。
我心里一阵发冷,不是因为大海上漂着一个死人。
是因为,他早算到了,昨晚那一场,白鬼把我们所有人都放在台上照。
他自己,根本不在灯下。
这种人实在太可怕了,将一切都算计到了,躲在幕后操控一切。
但是,对我来说,这种敌人不管多可怕,我都要将他除掉。
“他还会来吧?”我问道,我不相信百鬼会放弃,更不相信他会没有后手。
“来不来,你小姨和大姨都回来了。”石九井转过头,望了一眼救护车的方向:“林风,你总算做了你爹没做成的事。”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湿盐。
半天,我拍了拍石九井的肩膀,说道:“别蹲这儿了,跟我回去。”
石九井没应,只是慢慢站起来,跟在我身后一瘸一拐地走。
救护车上,文丽也来了,她不知怎么赶过来的,站在车边,脸白得像纸。
她担心了一整晚,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好在,林风回来了,虽然狼狈,可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就够了。
文丽看见我,她没扑过来,就站在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走过去,用左手把她拉到怀里,温柔说道:“我回来了。”
她一拳打在我胸口,很轻,随即又死死抓住我衣服:“林风,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刚才腿都软了。”
我低头亲在她头发上:“知道,所以我不敢让你看见最乱的时候。”
周桂莲和周桂兰被送进了医院,赵旭东让人给我也做了检查。
右臂重新上了药,伤口被海水泡过,发炎了。
医生说我最好住两天院,我没同意:“不住,我一堆事。”
“你这条胳膊不处理,以后拿不起筷子信不信?”医生脸一板。
“拿不起筷子,我还能端锅。”我笑了一下。
最后,还是在文丽的坚持下,我在医院留到了傍晚。
周家姐妹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大姨周桂兰,肺部进水,肋骨有一处旧伤。
小姨周桂莲,身体问题更多,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这次在海上冻了一夜,医生让她住进加护病房。
两个人都稳定住了,只是不能探视太久。
梁莹来找我,说:“小林老板,公司那边接到很多电话。”
我问道:“什么电话?”
梁莹回答道:“有来问城中村项目的,有来问东海路店铺还开不开的,还有一些人,拐着弯打听你会不会出事。”
“你怎么说?”我喝了口梁莹带来的粥。
“我说林总只是去外地看材料,明天回公司。”梁莹回答道。
“就这么说,今天谁也不见。”我点头,这个回答很好。
梁莹犹豫了一下:“可董事会那几个老头急了,说城中村的事不能拖。”
我冷笑一声:“城中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催了?”
“告诉老周,项目我今晚就把它定回来,牛记的装修明天复工。”
“好的,我这就去通知。”梁莹应声去了。
许力走到床边,欲言又止。
“说吧,跟难产一样,看得别扭。”我看着他。
“秦大的尸体刚刚浮上来了,赵哥的人说,要你去认一眼。”许力开口说道。
秦大死了?
我有些意外,又觉得正常,大海危险重重,死在那里也是一种解脱。
不过,我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床,还是打算去看看是不是他本人。
“走,去码头。”我离开医院。
海风裹着腥气扑来,北港泊位边拉着警戒线。
赵旭东站在一辆警车旁,看手下把一具黑黢黢的尸体盖起来。
“脸烂得太厉害,你能不能从衣服上看出来?”赵旭东问。
我蹲下,仔细看了一眼,确实是秦大。
眉眼已经分辨不出,但脖颈下那道旧疤还在,像条被水泡胀的蜈蚣。
“是他。”我点头说道,这个家伙死了,对白鬼来说,可能是好事。
赵旭东点头,让人抬走,有些遗憾,因为他想要活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低声问。
“白鬼少了一条看门狗。”我站起身。
“但沉掉一条船,死了几个出去办事的人,对白鬼来说,只是断一根手指。”
“他真正要紧的,是从外海撤走的那条线,你发现没有?”赵旭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