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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虽说今科公正,但李御史所言并非没有道理,科举舞弊之嫌并无法摆脱,现行制度,多依赖朝臣自觉,而非法与制度约束。”
“故此为杜绝科举出现舞弊之事,臣以为行卷此等习俗应废除,往后科举采取弥封制,将考生姓名籍贯悉数封盖,而后再用书吏将考卷誊抄,以副卷送至考官评阅,唯以文章高低而论,此方彰显朝廷取士至公之道。”
唐临此言一出,少部分臣子眼前一亮,端是个好主意。
更多臣子脸色骤变,如此一来,岂不是失去暗自操控机会,对天下人而言,那是公平;对于世家大族而言,无疑是最大不公平,此意味着既得利益拱手让出,往后便各凭本事争夺,焉能善罢。
中书舍人岑文本望中书令温彦博一眼,见后者微颔首,随之出声。
“不可,陛下,自汉以来,举荐便是约定俗成之举,科举举荐自前朝便有此规矩,延续至今,实乃良策。科举取士,非仅考其文辞章句,亦重德行操守,家世渊源。若是采取弥封,考官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辨忠奸贤愚,若让一些有才无德之人混入朝中,岂不是大祸?”
唐临似乎早有预料,待其话音一落,不允许他人插嘴,紧随反驳道:“岑舍人令此言差矣,能入京参加省试之人,皆是家世清白,才德俱佳之辈,莫非岑舍人以为大唐地方官吏以及国子监诸贤均是碌碌无为之辈,会举荐一些歹人参加科举不成?孔祭酒,岑舍人似有暗讽国子六学有德行败坏之辈在其中。”
国子祭酒孔颖达脸色不悦,并不出言,其知唐临在诡辩,但岑文本所言,确实欠考虑。
“至于考生德行,臣以为此事不必多虑,考官便是以文择士便可。考生及第之后尚有关选,即便殿试上佳授官出任大唐官吏,朝廷自有吏部诸贤审核,德行便是每岁考课之一。”
“岑舍人这般质疑,何不当高尚书之面,言及吏部均是无能之辈,朝中尚有御史监察,尔等为何不弹劾李亚台乃庸碌之辈。陛下乃圣明之君,一眼便能识别贤良,尔等何不……”
“唐御史,慎言!”
李百药急忙出言喝止,其见唐临越说越离谱,担心其待会收不住嘴,得罪陛下,一番谋划岂不是落空。
唐临忙稽首请罪道:“陛下,请恕罪,臣仅就事论事,并非恶意毁谤。”
“这……”岑文本一时语塞,狠瞪唐临一眼,急思对策,匆忙上阵同筹备妥当唐临相比,相形见绌。
兵部侍郎崔敦礼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弥封看似公允,实则将枉过正,考官均是朝廷重臣,饱学鸿儒,岂会因私废公,若是弥封,这般不信任之意岂不是寒了朝臣之心。”
此言一出,令狐德棻几人羞惭低头不语,不敢直视李世民,倒是李承乾心中一乐,就差出言鼓励崔敦礼赶紧火上浇油,务必将今科考官往死里夸,为李世民积攒多一些怒火。
崔敦礼似乎听闻李承乾心声一般,继续道:“陛下,士族举荐为官已延续数百年,各地郡望诗书传家,掌控一地教化,为陛下牧民,其见识非寒门子弟所比,臣以为唐御史言及弥封,实则包藏祸心,欲损士林秩序,毁大唐根基。”
唐临岂能接受被扣下此等帽子,道:“陛下明鉴,崔侍郎言及士族学子要比寒门学子更佳,此乃不争事实。但臣提及弥封制,不过就事论事,只言及科举利弊,何以言及士族寒门之说,各地郡望既是诗书传家,其才理应高于寒门之士。臣提议弥封制,实则为士族着想,兴许能造就一科悉数为士族郡望及第佳话。”
“如此一来,落第之人亦是输得心服口服,以才识论英雄,又可堵住天下学子悠悠众口。莫非诸位以为士族学子尚比不过寒门之子,若是如此,诗书传家便成玩笑尔?”
唐临此言一出,李承乾不由于心中默默点赞,这切入点甚妥,似乎弥封制便是为士族着想一般。不少臣子听闻此言,亦是微颔首,此言甚是在理,诗书传家数百年,比不过破落户,岂不是让人嗤笑。
如此一来,似乎弥封对士族更加有利,不用像现在这般,每一年科举都得放出一两个名额给寒门,以示公平。
李世民见众臣一时无语,随之眼神望向魏征同房玄龄两人。
“陛下,臣以为唐御史之言并无不妥,科举本便是以才而论。臣附议朝廷采取弥封制,若是寒门子弟不能及第,只能怨自身才学不足,不必怨天尤人,士族子弟于才学上占有优势,乃祖辈数代乃指数十代之功,非朝夕可成,稍胜一筹乃应有之理。”魏征一本正经出言道。
众臣一愣,以为听错了,顿觉士族队伍中出了卧底。
李承乾第一次觉得魏喷子挺有才的,从其口中道出,似乎弥封制并非损害士族利益,而是苦了寒门之士,寒门成了受害者,而非士族。
“陛下,臣亦附议采取弥封制,如此一来,朝廷取士亦不需兼顾各方,各凭本事,若是悉数为士族及第,寒门之士当知耻而后勇,不会质疑朝廷不公,亦不会留下诟病。”房玄龄适时补充道。
众臣越听越怪,似乎采取弥封制之后,寒门便成了可怜虫,及第成了士族囊中之物,这到底为何人发声?
不少人思虑片刻便反应过来,士族队伍中出了两个卧底,弥封制对士族最大损害,便是丧失主导权。与其交给概率,远不如将其掌握于手中牢靠,兴许现在士族优势明显,若是再过几十年,届时优势微乎其微,一想到往后一大堆寒门之士可能堂而皇之立于朝廷之上,士族官员便一阵难受。
一些臣子蠢蠢欲动,但迫于两位宰相已发言,背后应是陛下授意,若是没把握,不敢轻易顶撞,一时间颇为踌躇。
中书令温彦博望向王珪,再望向长孙无忌,见两人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心中暗骂不已,长孙无忌不出言尚且说得过去,你王氏不出列,莫非哑巴不成。随之望向李靖,此乃透明人,略过。再看戴胄位置,今日不在,尚在卧床,又少一人。李百药,搞事之人均是御史,此人乃士族之中明着潜伏最大卧底。不由望向豆卢宽,此人竟轻微摇头。
啊呸!
胆小鬼!
温彦博感觉今日见鬼了,隐隐感觉今日朝会便是一个圈套,众臣反应过于异常,若是此议达成,往后再想分这些及第名额,便是痴人说梦。
王珪等人有苦说不出,此刻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一直不处置他们,敢情便是为了今日之举,或许陛下一早便有算计,只不过众人恰逢其会,落在陛下手中。
此刻出言不是,不出言也不是,若是以辞职威胁,心中不敢确定其他人是否相随。更担心事情闹大,陛下心一狠,将众人舞弊之事公之于众,届时名声都臭了,谁还愿意冒险景从,其更担心便是太子那“慈眉善目”的家伙,万一将众人之事登于时报之上,往后只能闭门不出了。
众臣望向李世民,面露苦色,真被其拿捏住。
“诸卿,对于弥封制,可有异议?”李世民眼神一扫,见众人不敢轻易妄动,心中暗喜,一众大臣把柄在其手中,当真好用,若无把柄,只需一两名宰相带头,估计便附和声一片,届时欲推行此事则难上加难,哪像此刻这般顺利。
温彦博一狠心,决定再争上一争。
“陛下,臣以为历年科举之事,甚是妥当,便是今科争议如此之大,亦未有舞弊之举,此证目前制度乃良政,臣听闻改革国政,多因其乃弊政,未曾听闻改革良政之说,此举如同自毁城墙何异。”
此言落入李世民耳中,其怒火一下子燃起,似乎被讥讽一番,望着温彦博那正色老脸,果然真诚骂人才是最脏的。其欲揪住温彦博耳朵,怒吼告知,今科不但试题泄露,且评阅舞弊,皆是抓个正着,历年科举,就属今年最差劲。
李承乾嘴角微抽,这老登拱火一流,王珪几人嘴巴真严,当真丝毫不透露,这是要把温彦博往死里坑。
“令狐侍郎,今科举制度可谓良政?”李世民干脆忽略温彦博发言,直接点名。
令狐德棻吓了一激灵,都做好看戏准备,期待朝会快点结束,想不到李世民会来这么一出,此无疑将其放在火上烤,其不得不谨慎回禀道:“臣以为此制度多赖于人,主官人正,则为良政,若主官有失偏颇,则为恶政。”
令狐德棻回答模棱两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谈好坏,只言及目前制度不确定性过大。
豆卢宽见李世民询问令狐德棻,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若是此时没有个说法,李世民当真有追究之意。
其望温彦博一眼,干脆爽快站出来。豆卢家族本就不走科举路线,同皇室联姻才是其家族兴旺关键,自北周始,至隋唐,其家族均为外戚,其尚是隋文帝外甥,这趟浑水,其不打算参合,至少将功补过,将自己郎君先摘除罪名再说。
“陛下,臣附议施行弥封制。”
“臣附议施行弥封制制。”长孙无忌只能站出来,为关陇集团一锤定音。
王珪见士族无法形成统一战线,甚是抱歉望温彦博一眼,其着实不想丢掉位极人臣官位,若是其失势,王氏话语权一落千丈。
“臣附议施行弥封制。”
“臣等附议!”众臣心不甘情不愿附和道。
温彦博见势如此,焉能不知其中定有隐情,只是其不知晓而已,此刻可谓独木难支,心戚戚然,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李世民同李承乾相视一眼,略带笑意,两人没有想到群臣如此识相,先前最坏预案半点也用不上。
李承乾见事情如此顺利,脑海中顿时浮现历史上那位“杀入长安比考入长安更为容易”狠人,便准备出言,需将科举后续之事,稍加妥善。
“陛下,臣有奏。”
李承乾声音传遍大殿,众臣瞬间精神百倍,那温彦博也睁大双眼,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祈祷李承乾不要再出幺蛾子。
“太子,不妨细说。”李世民略显意外,商议流程中,似乎没有这个环节,但是李承乾欲发言,其亦不能阻拦。
“臣今岁巡察南院,诸多考生之中,不乏年岁已高之人,仍思以科举入仕报国,此等拳拳之心,臣甚感其诚。臣以为若是年过五旬及第者,不必再守选三年,由吏部核查,陛下赐恩,随即授官,应同殿试前三甲一般。”
吏部尚书高士廉听闻李承乾之言,此建议其心中早有思虑,此刻顿觉不谋而合,其迅速附议道:“陛下,太子殿下此议甚妥,臣以为可,年过五旬者,其阅历非年青者可比,且年岁已老,为大唐效忠时日不多,理应优待,以往尚有官员于守选期间因年老离世,实属憾事。”
李世民于御座上,心神一松,其尚担心李承乾赶尽杀绝,于在科举制度上再添薪火,此刻听闻李承乾之言,方知其查漏补缺。
“此议可!太子可另有他议。”
“陛下,臣以为若年逾花甲且省试落第次数逾十次之多,陛下可赐下恩科,专为此类应考之人再试一场殿试,可结合其过往考卷,酌情提拔,赐其及第,但亦需限制人数,视朝廷所需而定,以免乱了朝廷选官之制。”
人只有在没有希望情况下才会行疯狂之举,比如造反,但凡有一丝希望,均不会铤而走险。李承乾坚信这一点,便考虑参考后世王朝宋朝特奏名制,有必要给予落第生优待,但是像宋朝那般悉数录取,批发送官,断不可行,否则轻易造成冗官,那便得不偿失。
“此议由政事堂诸位宰相以及吏部礼部两部尚书商议而决,尽快拟一份奏章呈上来。”
李世民学会抢答了,不管群臣有没有反对,率先开口。此等邀买人心之举,甚合其意。
“喏!”
群臣对于此举,倒是没有异议,能活到花甲之年读书人,多数为士族。
“太子,可尚有良策,不妨续说。”
“陛下,若是终生不第者,当地官员可核查其德行以及乡里威望,可有为乡里行善事,如充当教谕一职,为朝廷教化乡民,若有此类者,于其去世之后,地方官员可奏请追赠其进士及第,以示朝廷表彰其功。”
“陛下,此乃德政。”魏征对此深以为然。
死后追赠,至多让其子孙晋升乡贤之后,对朝廷而言,并没有太大损失,反而可收买人心可谓大赚。
对于李世民而言,此举起码可以赢得士林称颂。
“如此,诸卿需尽快拟定,颁布天下!”
“陛下圣明!”众人会意,高唱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