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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是有良心的。
那日朝议之后,便让李百药前往东宫教李承乾祭祀事宜,只因李渊寿诞当天,其需从旁协助李世民主持祭告宗庙之事,并主持亚献(注1)之礼。
对于这般“苦差”,李承乾表示实在太乐意了。以往主祭(初献)先由李渊亲自主持,后由李世民代掌,之后便是亲王同重臣代行亚献同终献之礼,此番让李承乾从旁协助,说是协助,其实便是手把手教授,让李承乾提前上手,此间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于李世民此举,李承乾顿觉这钱花得太值当了,简直就是一举多赢。
东宫几名校书郎均是上进之人,这日一早便前来东宫献上文章,李承乾观之便欣喜不已,不由感慨:何代无贤,但患遗而不知耳。
特别是上官仪,其文章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其写不出的。
饼条万三者为天地人象征,而饼为金(圆形属金),条为木(条状属木),万为土(承载万物),风牌为水,中发白为火,构建出完整的阴阳五行体系。诸如此类论道,洋洋洒洒几千字,李承乾读后便开始怀疑人生,莫非麻将为道家产物?
王俭上进之心亦是令李承乾赞叹不已,其文章论断从钱货角度出发,饼为开元通宝,条为串钱之绳,万则为家财万贯之意,再结合细则论断,让李承乾观之,直呼好家伙,莫非打的不是麻将,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经济博弈。
余者文章均是上乘之作,可见其用心之至。
李承乾欲将此几篇文章誊抄献上,不过很快便打消这般念头,数字过多,其已经亲自撰写麻将细则,若是再抄写此几篇文章,手非得遭罪不可,李承乾自认不是勤奋之人,迅速打消此等念头。
“诸位文章上佳,孤甚喜,此功孤暂且记下,孤欲将其呈献于太上皇,诸位稍后再作一份贺表,一同上呈于孤。”李承乾对这群上进牛马实在太满意了。
“喏!”
几人相视一眼,均见彼此眼露喜意。
待几人离去,东宫再次响起“碰,胡了”之声,李承乾近日挑选兰儿等几名侍女,将麻将要领教会,李渊寿诞那日需带其入宫,早作准备,万一用得着。李承乾倒是想带几名校书前去拜见李渊,但其品阶过低,且于礼不合,只能作罢。
……
李渊寿诞如期而至。
李承乾起得比公鸡还早,今日需尽早入宫,只因李渊所居住大安宫于皇城之外,离太极宫尚有一段距离,需预留时间前往。李承乾进宫之后,再跟随李世民前去大安宫迎李渊圣驾,至太庙行祭祀之礼,以免误了吉时。
李渊今日心情大好,恰逢寿诞且前些日朝中议论为其建宫殿一事,已经尘埃落定。太史令效率颇高,已经勘察永安宫建造位置,暂定为长安北侧龙首原,将作少监阎立德已着手设计,最快明年春耕之后,便可建造,李渊一想到终于可以离开这狭小闷热之地,焉能不欢喜。
太庙内,皇家宗室同朝中重臣齐至,除了尚在襁褓中皇室宗亲,余者男丁皆至。
不同以往,此次李渊虽前往太庙,但其让出主祭之位,李世民假装谦让一番,顺势接过,众臣以为不妥,但李渊以年高为由,力不从心,执意如此,众臣只能默认。李世民为皇帝,代父行主祭,似乎亦无不可,只是以往均是太上皇未能至太庙不得已而为之,此番李渊当着李世民之面,让出主祭,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承乾默默看着这一切举动,不得不说,钱能使鬼推磨,这宫殿建造太值了,这便让李渊心甘情愿让步,这恐怕亦是李世民目的之一,皇权是个畸形的东西,完全便是寸许不让。
李世民行迎神、奠玉帛之礼,后至初献礼,需诵读祝文之时,李世民便停了下来。
李世民将李承乾召来,令其代诵读祝文,众臣暗暗心惊,李世民代父主祭,李承乾代父诵读祝文。今日之举甚是诡异,礼部尚书豆卢宽欲上前阻止,但见其他几位宰相纷纷眼神暗示其不要轻举妄动,其心中突然惊醒,这似乎不只是礼节问题,而是天家父子权利交接之意,想至此,背脊一阵发凉,只能于一旁静观,不敢出言。
李承乾微愣,没人告知其有此环节,不过迟疑少顷之后,便起身前往,祝文虽拗口,但对于李承乾而言,亦非难事,其准确无误完成此举。
李渊见李世民同李承乾两人,眼中满是追忆,眼角微微湿润,竟闪现一丝羡慕,若是当年自己亦有这般父慈子孝场面,该多欣喜。此等情绪波动不过少顷,李渊便收敛心神,脸上换上欣慰之色。众臣见李世民此举,眼神相视,心思各异。
李承乾并没有注意到李渊情绪变化,因为接下来“亚献”之礼由其主持,以往由长孙无忌或李元景代行,现交回李承乾手中,这本是成年太子方履行职责,只不过让李承乾率先行此责罢了。众臣对于此举心照不宣,早已知晓,并不多言。
“亚献”之礼,相对于李世民“主祭”之礼,则要简单甚多,李承乾于李百药教导之下,早已熟知于胸。“亚献”之礼一般为三大环节,献酒、陈牲,而后便是皇帝亲割,象征性割牲肉,亦不知李世民是否懒得挪动,至亲割环节,其纹丝不动,驻足于李渊身旁,恭谨孝子模样。
李承乾朝李世民望去,只见其微颔首。李承乾心神大定,持器代行此礼。一旁太祝无奈,只能开唱:博硕肥腯,荐于神座。
一套“亚献”之礼便这般诡异完成,李百药强行按捺内心喜意,并露出分毫。
终献之礼,由奏请建造宫殿立了“大功”李孝恭主持,亦不知李世民是不是有点想恶心李渊的打算,要知道李孝恭被人诬告谋反,便是李渊将其拿捏的,此番让其前来参与终献之礼,若没点说法,李承乾表示不信。究竟是一笑泯恩仇还是另有深意,李承乾懒得去猜测,见李渊神情并无异状,顿觉自己多虑。
一场祭祀之礼,于井然有序中落下帷幕。
兴许是修建宫殿让李渊似乎放下芥蒂。
朝贺环节,李渊亦是一再让步,众臣朝贺不再行“再拜稽首”(注2)之礼,仅行“稽首”之礼便可。李世民见此,坚决不允,若是答应李渊此要求,似乎过分了些,毕竟太上皇亦是君。最后李世民采取折中之法,依旧行“再拜稽首”礼,只不过少了“跳舞”礼环节。
朝贺只允许重臣入内,余下四品以及四品以下臣子于殿外朝贺之后,便回去充当牛马。大安宫太小了,容不下如此多人,心意到便可,不留下参与宴会。
李渊告知李世民,此次寿诞便一切从简,不必再靡费,执意改为家宴,宴会只邀皇室宗亲、少数朝中重臣便可,甚至外邦使节都不欲邀请,意思再明白不过,自此便是一个富家翁。
李世民极力劝阻,但拗不过李渊一意孤行,只能认下此事。不得不说,李世民为李渊修建宫殿一事,让其对李世民印象大为改观,父子关系有所缓和。
朝贺之后,便是众臣献礼,一众礼单,尚有官员唱诵,听得李承乾脑门疼,所幸只挑重臣唱诵,不然估计要唱到天黑。
肚子空空的李承乾总算等来午宴,但想要马上开吃,纯属想太多,其身为太子,还需率领孙辈向李渊“献寿”,一连串祝贺之词说得李承乾唇焦口燥。
献寿之礼完毕,便是献礼环节。
李承乾身为太子,自然成首献之人,其并没有听从李世民旨意,准备两份寿礼,只因已献上一处宫殿了,算是重礼,今日之献只为将麻将献上,不知众臣知道自己献上此物,过后是否上书弹劾一番,此事李承乾心中没底。
“承乾,可为朕(注3)备礼?”李渊望向李承乾,笑意盈盈道,对于自己这位贤孙,甚是满意。
“孙早有筹备。”
李承乾忙起身行礼,随之招手,侍女抱着寿礼款款而来,其接过,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恭谨献于李渊御前。众人目光顿时吸引过去,对于李承乾寿礼为何物,甚是好奇。
只见有一箱,箱上似乎有几本奏章,看得众人一头雾水,贺表早已上呈,此定然不是贺表,莫非太子欲在太上皇寿礼劝谏不成?一时间,八卦之心从众人心中燃起,一副静看好戏模样。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所谓寿礼亦是一头雾水,先前早有垂询,李承乾信誓旦旦定能让李渊欢喜,如此看来,顿觉不靠谱至极,几份文章,亦只是博一时之乐,同自己要求玩乐之物,相去甚远。其不由一脸疑惑望向李承乾,眼神中充满询问之意,李承乾不知作何回应,自动掠过,气得李世民牙痒痒。
“孙为太上皇贺!”李承乾将寿礼举起。
内侍正欲上前接下,被李渊摆手阻止。
上座李渊眼尖,见寿礼中有几本奏章之物,倒是来了兴致,想看看自己这位贤孙有何花样,不由开口道:“承乾,近前来。”
李承乾径直上前,将寿礼呈于李渊面前,其将几本“奏章”取下,示意内侍接过箱子。
“太上皇,孙所献之物,名为麻将牌,此几本榜子乃此物来源以及细则。”
李渊听此名,顿时一头雾水,众人亦同状,又是闻所未闻之物,莫非乃何种祥瑞不成?
李渊一翻开细则章程,迅速被吸引,再细读,顿时兴致盎然,嘴角少顷便流露出笑意,连声道:“妙,妙,妙!速将此物打开。”
李世民好奇心大盛,亦是于一旁观望,待见箱子打开,只见一个个小木块整齐排列,便是这般木头惹来赞叹,莫非有奥秘不成?
李渊似乎知道李世民想法一般,直接拿起其中一木块,翻过来,俨然刻着“東”字,其将木块于手中把玩一下,心神大悦,此刻便想尝试一番,至于宴会,忘了!
其随手再打开另外一本榜子,李承乾见其厚度便知是上官仪所作文章。李渊仅观数页便沉迷其中,里面所阐述之意深得其心,竟想不到此玩物暗藏这么多玄机,越看越爱不释手。
“太上皇,朕(注4)可否一观。”李世民好奇心已起,再也坐不住,指着剩下几本榜子,不由请示道。
李渊颔首,便继续阅读上官仪大作,似乎欲将李世民晾至一旁。李世民不以为意,随之抽取其中一本,便是王俭之作,观之少顷,便眼前一亮,随之于箱子之中,翻找一下,取出木块相互验证,大为欣喜。
李世民兴许时常批阅奏章,观阅速度神速,不久便读完王俭之文,再换他人,亦是惊喜不已,当真为好文,每一篇读之,如饮美酒,久久回味不绝。
见李渊手捧那篇长文,心中更为期待,不能强夺,只能授意李承乾将李渊放置另一侧的细则取来。李承乾迟疑片刻,便果断选择遵旨,失礼于李渊不怕,不听李世民之言需挨揍,李承乾自问拎得清。
李世民接过细则观之,仔细推敲,愈觉颇具趣味,想不到此木块竟有诸多章程玩法,若是能上手戏之,定然使人身心舒适。
众人于底下已然看懵,这太子莫非上了奇文不成,这太上皇同陛下似乎忘了此刻尚有一群人等着献礼,另一群人正挨饿。
李泰等人掐着细心准备寿礼,心中难受至极,本想着拔得头筹,但见太上皇同陛下神情,余下寿礼想必已经无关紧要了,为何大兄总是这般完美无瑕,当真令人羡慕。
“阿翁,阿弟阿妹尚未献礼,孙之礼,寿宴过后,孙定会细说。”李承乾低声提醒道。
其见两人沉迷于其中,心中大急,肚子已经发来数次抗议,早点结束献礼环节,赶紧吃两口饭才是正事。
李渊同李世民回过神来,不舍将手中榜子放下,而后示意礼官,献礼继续进行。
李世民突想至一问题,献礼由李渊主持便可,与其何干。
“阿耶,不妨将诸多榜子交由儿观之一二。”李世民是个脸皮厚之人,为一观文章,竟难得以寻常父子相称。
李渊心中涌过一丝暖意,迟疑片刻,将数本榜子递给李世民,随之道:“此物乃朕贤孙献上,你不可取走。”
李世民瞬间大囧,朕岂是这般人,不过细想之后,不由自我感叹道,兴许朕便是这般人,又当如何?
上座顿时形成诡异的一幕,李渊乐呵接受孙辈献礼,一副心不在焉模样,时刻警惕李世民,而李世民则是一心研读几篇文章,似乎透明人。
底下重臣相视几眼,好想上前巧夺,究竟何物如此吸引人,让原本温馨无比献礼变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