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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正欲调侃李丽质一番,于志宁同杜正伦两人策马近前。
“殿下,已出长安城,可欲暂歇?”
“不必,可略提速,直奔临皋驿,再稍作休整便赶路,在戌时之前抵达咸阳县!”李承乾可不想耽搁,今日至少得行走六十余里路程,若慢吞吞行走,不一定能准时抵达。
“喏!”
于志宁同杜正伦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朝中诸臣猜测李承乾此行另有目的,担心中途出现意外。毕竟数月以前,泾阳发兵留血事件历历在目,不得不让朝臣慎之又慎,所幸李承乾并没有改变路线想法。
两人策马并没有远离李承乾车驾,直接分居车驾两侧,警惕望着李承乾,以防李承乾临时变卦。
出发之前,李靖同魏征两名熟悉路况的重臣,早已商讨规划此次行程,要求两人务必要按照规定路线行走,甚至从何处停留,何处急行,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李百药更是对两人面授机宜,若是李承乾出言改变路线,汉之强项令便是两人的榜样,不可迫于太子威势而屈服,否则出现些许差池,两人便是千古罪人。
于志宁两人对李百药之言,深以为然,时刻防备着李承乾。
“大兄,莫非此行有凶险,两位师傅脸色为何像是如临大敌?”李丽质见于志宁同杜正伦两人一脸凝重,甚是诧异,眼中满是不解。
李丽质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于志宁两人听闻此言,神情一滞,面对李丽质当面输出之举,脸上竟有了一丝红温。
李承乾见两人神情,便明白背后定有几位师傅暗中安排,以防其临时改变主意。
李承乾顿觉几人多虑,其想看看关中不假,倒没有改变路线意思,实在是时间紧迫,长安与九成宫来回传递信息都耽误不少时间。若是改变路线,不一定能及时赶到九成宫,除非策马奔驰,这是不现实之事。
“两位师傅在防备大兄,大兄岂是胡闹之人!”李承乾回应道,随之伸头出去望向于志宁,“于师傅,孤欲见陛下之心已是望眼欲穿,恨不得今日抵达,此行自然不会徒生变故,不必如此多虑,长安诸位师傅,亦不免小觑孤!”
面对李承乾如此直白话语,于志宁再也扛不住,心里埋怨朝中诸多宰相小题大做,太子还是明事理的,完全忘记其先前也存在疑心,连忙请罪道:“臣妄加揣测,望殿下责罚!”
“无妨,两位师傅亦是为孤着想,何罪之有。两位师傅不必跟随车驾,有卫率沿途戒备便可。”李承乾借机将两人打发,不然这般跟着,想说话都不方便。
“喏!”
两人如获大赦,策马上前十数步,远离太子车驾。
李丽质见两人走远,一双妙目望向李承乾,打趣道:“大兄,你当真这般急切欲见阿耶?”
大胆!
竟然质疑孤的孝心!
“阔别数月,焉能不思念。自然是最思阿娘,自出生以来,大兄首次同阿娘分别如此之久,便是夜寝,时常有阿娘前来入梦,忧思难解。”李承乾半真半假说道。
此言一出,迅速引起李丽质共鸣。
“妾亦如此!”
一说到自己母亲,李丽质眼眶瞬时微红,其同李承乾一样,也是首次同长孙皇后分别如此之久,心中顿觉难受至极,隐隐有落泪趋势。
李承乾见状,不由赞叹好演技。
不对,是真的落泪。
不过细想也可以理解,不同于李泰幼年过继给自家皇叔李玄霸,李丽质同李承乾都是陪着长孙皇后身边长大,度过李世民夺权最为惊险几年时光,心绪自然不同,说是正经的一家四口也不为过。
被李承乾整这么一出,李丽质情绪稍微低落,再没了之前热情高涨的情绪,头别过去望着帘外,似乎担心李承乾看到其丑状。
一路上车驾上倒是安静不少,李承乾甚至可以闭目养神,只是路并不平稳,坐如不倒翁。
车驾紧赶慢赶,终于在夕阳西落之时,抵达咸阳县,总算是没有误了行程,甚至提前少许。
太子车驾并没有入城,而是选择驻扎于离城门一里地度过一宿,明早便迅速拔营启程。
此番前往九成宫行程基本上都不入城,一旦入城,地方官员便是迎接各种仪程走一遍,半天都走不了。
入城之后,就是扰民之举,城中房舍众多,不可能悉数清场。如此一来,鱼龙混杂,安全系数大减,守备不易,干脆在城外扎营更为妥当。
李承乾对此并无异议,其虽想见识一下大唐其他县城子民生活,但目前时机显然不适合。
当夜,李丽质本欲前往李承乾营帐,找自家大兄叙话。可是兴奋劲头一过,昨夜又没有睡好,加上舟车劳顿,最终败给了绵绵睡意,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李承乾倒是精神,一时半会不能入眠,出营帐。
李丽质营帐安扎在李承乾营帐之旁,此时营帐之内只剩微弱光闪耀,想来李丽质已经安睡。
李承乾倒没有前去叫醒李丽质心思,准备四周逛逛。
于志宁同杜正伦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行礼之后便如影随形,亲府侍卫亦是紧跟在李承乾身旁。
冯孝约尚未回京,身边少了此人,着实有些不习惯,也不知道冯孝约事情办得如何。
一路前行无言,耳边时而传来虫叫以及马低嘶之声,时而传来旌旗迎风作响之声,让大唐寂静的夜晚有了几分声色。
李承乾步至大营门前,本欲出营行走,于志宁两人闪身拦在李承乾面前。
“殿下,夜黑不可出营。”
“两位师傅,不必如此惊慌,此地方圆数里都藏不住人,各处有卫率戒备,稍大活物都难以闯入,更别提其他。今夜月光甚亮,可见甚远,便是有贼子,亦不会择取这般夜色行事。孤并不走远,便至前面,两位师傅可随行。”
李承乾兴致大好,示意于志宁两人让开。
于志宁两人听闻李承乾此言,便侧开身,方圆两三里地,基本上不存在危险,这一带早已经扫荡完毕,只要李承乾不踏出保护圈,定能安然无恙。
李承乾出营百步,月光皎洁,别有一番趣味,其转头望向提灯侍卫。
“灭镫(灯)!”
“殿下,不可!”杜正伦急忙出言阻止,黑灯瞎火恐出意外。
李承乾指着天上一轮明月,笑道:“此等月光,提镫多此一举。”
杜正伦听闻此言,比对灯光以及月光,似乎确实提灯可有可无,只能无奈点头同意此举。
没了灯光干扰,夜色倒是显得格外协调。
今晚夜色倒是同二十世纪的农村夜晚相差无几,除营帐之外,四周见不到任何火光,月光则显得尤其亮,不需灯照亮,也能清晰看清路面,像是用荧光铺设大地。
后世流行一句话,我记得小时候月光特别亮。
这并不是记忆出错,而是真实存在。至少此刻李承乾见识到了,其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这般夜色是什么时候,恍如隔世一般,眼中满是追忆之色。
后世随着社会发展,灯光普及,这种神奇月光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不知其治下大唐是否能像后世那般腾飞,迎来真正的盛世,而不是在京中尚有人活活饿死,只属于士大夫阶级的盛世。
想至此,李承乾心情略显沉重,望着远方,深叹一声。
其来到这世上已有不少时日,但愿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点不同东西,不辜负来这世间一遭,只是心中诸多情绪,不能告知他人,难免多了几分惆怅。
“殿下,不知有何忧心之事,臣等愿替殿下分忧。”于志宁两人明显感受到李承乾异常情绪,急忙上前,低声询问道。
李承乾收敛心神,沉吟片刻,有感而发道:“巡天银汉孤轮转,万国山河影共斜(xia),直到天头天尽处,不曾私照一人家。”
两人顿时精神一震,诗倒不算是惊艳,但细加品味其中蕴意,此乃太子再现圣君之姿,胸怀天下万家。两人竟忍不住稽首拜倒,跟随的侍卫不知所以然,亦是连忙稽首拜倒。
“诸卿作甚,速请起,孤不过是一时感慨罢了!”李承乾急忙示意众人起身。
李承乾也是被于志宁等人吓一跳,大半夜拜倒可不是什么好事,万一再递上一件特殊的袍子让李承乾穿上,那便是尔等害苦了朕!
使不得,使不得!
众人起身,数步之远的东宫司议郎借着月光,早已疯狂奋笔疾书,记下这一笔,只是此诗名字不得而知,其不敢贸然出言询问,以免破坏此等意境。
于志宁神色一敛,恭谨道:“殿下,月是孤轮,人非独行,大唐尚有诸多贤臣良将,愿为殿……为天家效力,铸就大唐盛世,使天家恩德惠及天下。”
于志宁本想直言为李承乾效力,见司议郎在此,只能改口为天家效力,此番语录大概率会送到御前。
李承乾往后登基,便会记录于史书当中,措辞自然要谨慎一些,毕竟现在皇帝还是李世民,若在奏对当中,言及只为太子效力,这是要上天。
对于李承乾,于志宁心折服不已,若是他人有感而发,其以为这是标榜自己,可李承乾不一样,监国期间所作之事同此诗正是相互验证。
杜正伦紧跟其后出言道:“殿下英明,王者以天下为家,臣誓死为大唐效力!”
“臣等誓死为大唐效力!”
李承乾借着月光望着一张张狂热面孔,心中略有激荡之意,就差喊声取袍来!
少顷,李承乾方平复心绪道:“诸卿忠贞,陛下定能知晓,大唐若能治世,诸卿当是大功。”
“臣等愧不敢当!”
李承乾微颔首,示意两人近身跟随,向前踱步,突转身面对于志宁两人。
“两位师傅,孤监国诸多举措,可有成效?”
于志宁两人不明白李承乾为何如此发问,显然是颇有建树,不然朝中诸多重臣怎么会争相景从。
“殿下英明,卓有成效!”
李承乾再问道:“可有益于民,使其安居乐业?”
杜正伦一想到诸多工事,关中子民犹如参加一场盛宴一般,踊跃参与,虽说是看在钱面子之上,但发自内心喜悦是真实的。
其出言回禀道:“自然,大唐日益兴盛,现朝中诸多工事并举,子民争相加入,焉能不乐!”
李承乾听闻此言,顿时陷入了长久沉默。
若不是因为有工钱,此刻李承乾早已经被骂得体无完肤。有偿劳作,并非大唐国策,服役才是,有偿工事不可能一直有,大唐子民门清,若是超额服役,多少会不甘心。
李承乾听闻李世民回京消息之时,其思虑另外一件事,便是李世民会不会将手伸向长安行会。
长安行会设局坑了关中士族,赚了不少钱财,但也暴露了长安行会部分底细,诸多钱财于长安行会,李世民没有半点心动是断然不可能的,更何况李世民名义上还占着股份。
若是李世民强行提取钱财,父子大战定然再启动,这不是李承乾想看到之事。
李承乾此番担心并非空穴来风,今岁李世民做了一个举动让李承乾心生警惕,便是将废弃隋东都改为洛阳宫(注1)。
贞观三年,李世民便想重修洛阳宫殿,被戴胄以“户口单弱、帑藏空虚”为由,直接开口堵了回去。
次年,“贼心”不死的李世民便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为由,准备再次发敕令修缮,此等借口再次遭到群臣反对,张玄素直接以“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此等言论对骂,骂得甚是难听。
直白而言便是李世民,你比隋炀帝还垃圾!
李世民无奈之下,只好罢役停工,进入消停状态。
时隔两年,李世民今岁明显又有这般苗头。
修建永安宫,李承乾没有意见,既可以尽孝,往后亦可作为皇宫居住,太极宫着实不适合居住。
修建洛阳宫,纯属浪费钱财。
李世民修建洛阳宫目的就是作为行宫,历史上武则天便是在李世民驾幸洛阳宫之时挑选入宫,可见其对此地亦是钟爱至极。
往后长安到洛阳水泥路修建完毕,此路一通,更加便捷,若是每年都到洛阳宫走一遭,多少钱财都不够败坏。
李承乾可没有迁都打算,大唐最大强敌一直在西边以及北边,治理关中,坐镇长安,更为稳妥。
李承乾更担心李世民有样学样,为了减免朝臣非议,采取半服役半雇佣形式征调大唐子民修缮洛阳宫,若是强行推之,少动用国库之财,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事。
想至此,李承乾不得不防。
杜正伦见李承乾这般沉默,不明所以,以为说错话,不由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臣之言不妥?”
李承乾抬头望月,再次长叹一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于志宁同杜正伦两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司议郎如获至宝,手微颤,深呼吸,方提笔,字重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