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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环视几名考官,一时难以辨认孰忠孰奸,便是萧瑀亦仅在怀疑之列,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其倒不好发作。
“稍后由卫率接管搜查之事,对每一位应试考生进行严查。”
既然试题泄露,购买之人大概率会想尽办法带小抄入考场,以目前唐朝春闱搜检力度,蒙混过关可能性较大。不同于后世甚至需脱衣检查,此时唐朝搜检不过是摸遍全身而已,只需携带之物不那么明显,很难被发现,更何况一些夹于某处,防不胜防。
历史上并没有记载贞观年间发现影响巨大舞弊案件,但小范围舞弊基本上不可能断绝,更何况现在科举可谓处于草创阶段,尚未成熟,没有一套完备防作弊机制。
另外一点便是科举虽得到关注,但对于朝廷而言,并没有将其视为国家头等大事,从每年科举录取人数便可见一斑,其录取人数尚不足恩荫入仕零头。
这是李承乾不能容忍之事,至少其急需逆转这局面,只有科举壮大,方能挤兑恩荫制,即便不能取缔,至少可以让恩荫入仕之人趋向于虚职,科举入仕之人质量要远远高于恩荫入仕之人,这是不争事实。
众臣对李承乾此举倒没有异议,既然出现舞弊之事,彼辈便失去话语权,只能从之,李承乾此番操作亦是理所当然之举,万一搜检之人也被买通,岂不是成了全套服务,售卖题外加安全送入考场。
不过,众考官最为关注不在此,而是试题泄露之事应如何处置,此事关乎前程。
见李承乾没有再续说安排其他之事,令狐德棻忍不住问道:“殿下,试题泄露之事应何如处置?”
众臣瞬间聚精会神,齐望向李承乾,便是萧瑀亦是缓缓睁开双眼望向李承乾。
“此事尚未有头绪,孤令人购买此试题之时,售卖之人甚是狡猾,无从追踪。稍后观其搜检结果,若是涉事甚广,孤尚需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尔等需勠力办好今岁春闱,将功补过,否则陛下盛怒,尔等难辞其咎。”李承乾决定采取缓兵之计,摆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心思。
此言一出,众臣脸色稍缓,于众臣身后尚有一人,呼吸明显舒缓不少。
“臣等定不辱使命。”
锣鼓声响起,唤回众人心神。
令狐德棻开口道:“殿下,吉时已至,可否放考生入内。”
李承乾微颔首,示意令狐德棻自便。
“开院!”
东宫卫率中亲府卫士接管搜检官工作,于仪门甬道之中,按照名册,开始盘查考生姓名、籍贯、年龄,相貌,是否相符,若是差异甚多者,则将其拎出。如记载为年方弱冠之人,来者是一名老丈,不需分说,定是冒充之人。
卫士则在对考生上下全身搜索一遍,相较于以往宽松,今次卫士得李承乾教令,需开襟、解怀、脱鞋、摘帽等一系列检查,甚至耳朵鼻孔之处皆不放过,而考篮中笔墨纸砚皆需检查,甚至吃食之物皆不放过。
只不过卫士终究是粗汉,虽得李承乾传授要义,显然没有彻查到底,但此举已经让一些心怀鬼胎之人胆战心惊,稍后便于甬道之上,传来嘈杂之声。
卫士大怒,长呼短喝震慑诸多考生,一些大族出身士子并没有多少惧色,据理力争。
“某等乃应试考生,非朝廷犯人,何以招至如此盘问,当真有辱斯文。陛下礼贤下士,若知尔等今日之举,定会责罚。”
此言一出,得到众多考生附和道:“便是如此!”
卫士闻言,颇为迟疑,言语扯到陛下身上,其不得不谨慎一二,遂使人禀告李承乾。
李承乾早已经听闻前院动静,见卫士来报,并没有愤怒之意,反而心中暗喜,此乃狗急跳墙之举,若是安静接受检查,兴许并无异常,现起了争执,这里面定然有舞弊之人,是时候让众人开开眼界。
“诸卿,随孤前往,见识一番好戏。”
众人相视一眼,见李承乾不怒反笑,心头愈发不安,随之皆起身随李承乾朝仪门而去。
“太子至!”内侍唱道。
先前尚是喧闹场面瞬息安静,落针可闻。
一众考生急忙行礼,一些人额头明显已出细汗,怯弱偷瞥太子一眼,恰巧与李承乾眼神相碰,大骇,几欲昏厥,两股之间似乎有一些奇怪液体便要控制不住。
众考生想不到今科春闱不但有朝中要员主考,甚至太子亲临,真正才学之士,欣喜异常,此乃朝廷重视科举之意,不再像以往用以考公员外郎随意应付了事,而那些想蒙混过关之人,此时面如死灰,颤颤巍巍不敢再出言。
“何事喧哗?”
卫士急忙请罪,道:“殿下,是臣等办事不力,适才考生不满搜检之举,故起争执。”
“有何不满?”李承乾望向众多考生问道。
“殿下,某等乃考生,此等搜检如同犯人,有辱斯文,恐有损朝廷求贤之道。”一名考生倒是有几分气节,大义凛然道。
“孤送尔等几字,问心无愧。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王,无愧于己。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朝廷求贤乃需贤德之人,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成就一番功业,尔等才薄于韩信,莫非德亦有不及?如此矜傲,若为官,可会放下身段为民请命,为大唐牧民?”
那人羞惭低头,伏身于地。
令狐德棻等人相视一眼,心中暗自称赞,望向李承乾背影,也忍不住躬身行礼道:“谨遵太子教。”
众考生见状,亦是急忙齐声回应:“谨遵太子教!”
“继续搜检!”
“喏!”
李承乾召来内侍,搬来胡凳,于一旁观看,片刻之后,李承乾便眉头紧皱,这卫士检查便是笼统至极,虽说按照李承乾要求那般检查各项,但细致程度显然不够。
一人检查完毕,正欲步入考场,李承乾声音如同魔鬼般响起。
“慢!”
这一声瞬间吸引众人注意,只见那人腿一软,几欲摔倒,卫士再糊涂,观其模样,亦知有猫腻,不由上前将其架了回来。
众考官见那人异常之举,思索起先前搜检工作,似乎并没有发现诡异之处。
“将此甑糕打开。”
那人听闻李承乾此言,像是发疯一般,急忙护住食篮,带有哭腔道:“啊,不可,此乃某阿娘所制,不可损坏。”
卫士大怒,哪能不明白其中关键,抢过食篮,将里面甑糕捏碎,里面俨然出现一个小本。
“将其押下去,登记作弊之物,过后再审。”
现场一片安静,不少人已经背脊发凉,便是众考官中,亦有出现不安之色,常言听闻太子如何聪慧,只有直面太子方知道彼辈不曾说实话,怎一个聪慧了得。
接下来,李承乾让众人见识到何为无所遁形,这些作弊手法在其眼中,如同过家家般幼稚,毕竟后来那些高人比这个厉害不知多少倍,李承乾悉数见过,对付这些,无疑是杀猪用宰牛刀。
“此砚台甚厚,将其砸碎,若里面无异物,再赠一副砚台。”
卫士一砸之下,再现小抄本,不由对李承乾奉若神明一般,又惊又怕。
“此人之发倒也别致,不妨取下发簪,披发一观!”
……
李承乾随之指出鞋子过厚,帽子夹层,毛笔镂空之类,皆查出夹带之物,这一系列操作着实让诸多考官大开眼界,众卫士如同打开新世界大门一般,有着被耍感觉,让其在君上面前丢尽脸面,对诸多考生再也没客气之意,一副严查到底模样,让诸多考生冷汗直流。
李承乾随之召来卫士,让其将舞弊“战利品”取来,如在甑糕中掰出来小本子,如巴掌般大小,俨然是抄录经书,那字细小几乎难以辨认,不过此时应是受限于纸张质量以及技术问题,一页纸不过两百余字,做工还算精致。
李承乾丢给众人,众考官一阵尴尬之色,细看之下,知乎好家伙,几欲将那名考生凌迟,当真丢脸至极。
“当真该死,小小一页竟然写如此多字,心思若用于正处,未尝不会有一番作为。”
李承乾嗤笑,若是见识到后世王朝,也是这般大页面,轻松写下五六百字,眼前之物与之相比,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李承乾随手检查几份均是抄录经书,并没有其想要的那份试题答案,莫非那人过于谨慎,或者要价过高,并无几人购买。
少顷,皇天不负苦心人,一份作弊小抄出现于李承乾面前,不同于其他抄录经书,此番小抄便是泄露试题应试之答。
李承乾按耐住心中喜意,甚至欣赏其作答,观其策论,倒是上成之作,先分析弊政,而提及应对之策,便是改革考课,设巡察使,推广义仓诸如此类,实属言之有物,若非作弊,倒不失为一篇好文。
“诸卿,轮番观阅。”
令狐德棻同萧瑀二人率先观阅,顷刻之间,心中尚存那点侥幸已经消失殆尽,试题泄露之事已经是定局,众人传阅一番,心戚戚然,就是不知道太子欲作何处罚。
李承乾不管几名考官作何感想,随之召来卫士,将那份小抄递了出去,道:“稍后搜检,着重查看此类携带之物,若有雷同,需即刻禀告。”
“喏!”
“传孤教令,凡有携带作弊之物者,于搜检之前自首,念其首犯,可宽大处理,责令返乡,五年后方可再次参加科举,若无自首,搜检官当场捕获,剥夺其参加科举资格,终生不可入仕。”李承乾直下教令,希望一些人迷途知返,对于一些心怀侥幸之人,不必留情。
此言由卫士传遍诸多考生耳中,顿时引起一阵骚乱,一些靠不住精神压力之人失声痛哭,直接自首,一些人迟疑少顷,摸一摸隐秘之处,觉无暴露风险,决定放手一搏。而真才实学之人则是对彼辈露出鄙夷之色,丝毫不受此影响,当真对得起李承乾四字之言,问心无愧。
“殿下,此举可否上奏陛下,朝议此事?”令狐德棻壮胆上前问道,毕竟此涉及朝廷政策,不可轻易而决。
李承乾打的便是一锤定音主意,有便宜行事敕令在手,此刻占理,若再交由朝廷扯皮,当真误事,不如来一个先斩后奏,只是目前尚未确认何人泄露试题,不然当场弥封制都可敲定。
“令狐侍郎,此事孤已下令,孤有便宜行事之权,君无戏言,岂可朝令夕改。”
“这……”令狐德棻一时语塞,无奈摇头,便不再多言。
李承乾见事情安排妥当,遂起身率众考官返回中堂,坐定望向神色各异众考官,气氛颇为微妙,堂内众人缄默不言。
时而有卫士来报,搜检出类似携带之物,诸多考官每看一份,脸色便黑了不少,分数越多意味着事情越大,如此说来,那贼子倒是获利颇丰,一些没有泄露试题之举官员内心忿忿不平。
直至搜检完毕,包括一些自首之人献上作弊小抄,作弊之人竟达百余人,涉及泄露试题便有二十余份,这中间可能还有一些天赋怪,将答案背熟,压根不需要携带作弊,细数下来,通过此次售卖试题,径直赚了长安好几座大宅。
“诸卿,当真是一本万利,只需稍损朝廷脸面,便可中饱私囊,此等蠹虫,该不该杀?”
李承乾轻描淡写的声音传遍整个大堂,众考官能听闻自身心跳之声,不敢望向李承乾,口紧闭不言,万一搭话,落实此举,岂不是人头滚滚。
“监考之事,便不需诸卿劳心劳神,趁着空闲之际,各自上自辩疏,呈于御前,如何定夺,恭请圣裁。诸卿不可离开此院,否则莫怪孤请其入大理寺吃食!”
“喏!”
李承乾令人带着那些作弊小抄,准备进宫面圣。
颜师古几人倒是见识了一番好戏,只是这自辩疏似乎同几人无关,而且何去何从,太子并没告知,不由大急。
“殿下,臣等……”
李承乾望着颜师古几人,不由扶额,竟忘记自己的东宫学士。
“诸卿,为防止试题泄露,便委屈诸卿于此处多待几日。孤会令人送来麻将为诸卿解乏,需隐蔽一些,不可张扬,有失礼数,待省试罢了,便可请旨离开,此番你几人有功,孤定会向陛下请赏!”
颜师古本欲拒绝,于礼部搓麻将,这是正经人能想出来之事,可话未开口。
李承乾潇洒走了,留下几人于大堂内凌乱,几名考官听闻几人尚可搓麻将,顿感人生悲喜各不相同。
“殿下有时过于体恤臣子,故偶尔有胡闹之举,诸位见笑。”颜师古解释道。
众人心肝疼,扭头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