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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元日御宴可谓是大唐开国以来气氛最为沉闷宴会。
众大臣望着御酒似望见毒药一般,浅尝即止,丝毫不敢放肆痛饮。昨夜未参加除夜御宴臣子见重臣如此谨慎吃食,以为是宴会规矩,更加拘谨,一顿御宴像是偷食一般。
那些番邦使臣倒是想大吃大喝,但脑海中总是浮现那马匹惧碎场面,着实倒胃口。只能怪李世民今岁别出心裁,增设讲武环节,不同以往,将禁军列队拉出来检阅一遭便可,今岁可谓是下了大血本,死了几十匹马为元日助兴。
李世民倒是看出众臣心思,顿觉无趣,也想早点结束御宴。李承乾倒是机灵,似灵光乍现一般为李世民献策。
“诸卿,今岁因检阅禁军之事,耽误些许时辰。元日本是团圆之日,朕亦不好再将诸卿留于宫中,且回府享受天伦之乐。”
众臣闻言大喜过望,除了一些妻儿不在京之人,御宴来之不易,应制诗尚未作,错失于陛下以及诸位重臣面前露脸机会,觉可惜至极。
李世民行赶人之举,于李承乾支招之下,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下了怀归令(打包带走),这下让诸多臣子喜笑颜开,因为其肴馔适才压根没有动嘴,如此便可带回去同家人一同享受,焉能不乐。
于怀归令加持下,众臣祝贺声不绝而耳,此刻绝对是真心实意。
李承乾欲回东宫,再不济亦想借助武德殿睡一觉。经历大半天精神紧绷时刻,又一饱餐,此时心神略有松懈,那熬夜过后困意汹涌而来,使其忍不住打起哈欠,甚至故意让李世民瞧见,好放其回东宫。
李世民一点都不贴心,对李承乾犯困举动熟视无睹。
两人至甘露殿,内侍方端来热茶为李承乾醒醒神。
李世民亦是端起茶盏轻抿几口,眼神瞥向李承乾,似不经意问道:“承乾,今日行摄元正大礼,你有何感想?”
李承乾一惊,瞬明白李世民所言之意,睡意全无,心中暗叹李世民醒神方式,当真绝了。其倒不敢迟疑,忙收敛心神,心思急转,并不打算正面回答李世民问题。
“阿耶,百官肃穆,万国使臣,咸服朝贺,气象恢弘,尽显大唐天家威仪。全赖阿耶圣德巍巍,恩泽广布,方有今日之盛况。”
李世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并没有打算放过李承乾之意,其轻放下手中茶盏,一脸正色望着李承乾,道:“朕之意,你坐于监国座上,作何思虑,不妨如实告知朕。”
李承乾见李世民神色,似乎并没有过多心思,兴许就是想问问其看法而已,若有隐瞒之意,估计难逃李世民慧眼,其干脆直白说出自己所想。
“不敢欺瞒阿耶,儿初心神激荡,些许快意;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此言一出,李世民颔首,轻拍李承乾肩膀,显然对李承乾这般作答甚是满意。
“承乾,你有这般思虑,已证朕让你监国之举是为无误,为君者最惧肆意妄为,缺乏敬畏之心,你甚好!”
李承乾顿时松了一口气,恭谨答道:“当不得阿耶如此称赞。”
李世民笑看李承乾一眼,随之起身踱步,李承乾不敢坐,亦是起身。
少顷,李世民背对李承乾,声音再次传来。
“孙思邈可是你招其入宫,朕不过醉酒而已,为何如此行事?”
李承乾暗自诧异,莫非昨夜之事,李世民并没有询问左右,今日不让其归去东宫,想必就是弄清楚昨夜昏倒后所发生之事,想至此,李承乾心中大定,其自问昨夜行事并没有大错漏地方。
“儿初闻阿耶昏倒,不知详情,心忧之下,思及孙先生于致知院,故匆忙而决。儿让内侍持儿教令召其至东宫。再将其秘密带至宫外等候,由阿娘教令密诏其入宫,知其入宫者,只有宫中寥寥数人。”
“你便是这般行事?”李世民甚是意外,其以为李承乾大张旗鼓,半夜召孙思邈入宫,若是这般,倒是不必多虑,就凭几名宫人,不敢冒着身首异处风险胡言乱语。
“儿可是行错事,望阿耶责罚。”
李世民转身将李承乾扶起,笑道:“承乾,你并无错。阿耶只是需知昨夜详情,方能应付众臣,你勿多虑。”
李世民再回御座,示意李承乾坐定之后,再问道:“群臣你可有处置?”
此话李世民明知故问,以今日朝臣表现而言,若是李承乾没有处置,大礼不可能这般井然有序。
“诸臣于御前饮酒失仪,罚俸一月,吴国公尉迟敬德宫廷斗酒罚俸半年。”李承乾说完便望向李世民见其脸色如常,眼神私有赞许之意,稍许宽心,续道,“阿耶,实属便宜之计,儿正欲向阿耶禀告。”
“若是官员长夜宿于宫中,于礼不合,儿亦恐生事端,见阿耶身子康健,便将诸臣解禁,让彼辈归去,以免误了元正大礼。此事仍需阿耶尽快处置,敕令下达,起居郎便可记录在案。”
李世民静静望向李承乾,心中颇为感慨,此番应对当真是常人所能及,寝宫之事,大部分之事,其有所觉,意识虽是迷糊,但并非一字未闻。
李承乾细心照料之举为真,维护皇帝尊严为真,不敢逾越天子权柄亦为真,仅此三点便让李世民欣慰异常。
“阿耶,可需下口谕安抚舅父,其昨夜甚是惶恐不安,心忧阿耶。”李承乾突想起一事,不由试探问道。
经由昨夜之事,长孙无忌酒厂这番广告不甚好,至少在场官员对此等烈酒,心有余悸。毕竟李世民毫无征兆昏倒太吓人,平常人醉酒尚会发酒疯,哪有李世民这般一言不合便倒头睡去。
更为关键的是,酿酒秘方是李承乾送给长孙无忌,万一李世民记挂在心,总归为心中一根刺,此事需言明,断不可能留后患。
李世民想起昨夜之事,隐隐有些后怕,心中正如李承乾所想一般,其内心对此酒稍有疑虑,不由感慨道:“朕酒量尚可,不过多喝数杯,竟顷刻大醉,此等烈酒当真如此厉害?”
“阿耶,当真如此,其醇比之果酒,高近十倍。喝果酒如同喝混有些许蜜之水,即便喝上数壶,亦是不觉得腻口,而烈酒如糖霜,仅抓一把放入口中,便腻口至极,非人所钟。”
“烈酒不可混喝,阿耶当夜尚喝他酒,如此一来,如火上添油,其醇甚高,人体岂能承受。此等烈酒若再添工序,便性烈无比,可作为清创药物之用,孙先生处便有此烈酒。若是喝入体内,如烈火焚身,对人并无益处。阿耶昨夜诸多酒水入肚,如于肚中酿清创烈酒,五脏六腑承受不及,瞬醉倒,故此出现昏厥之举。”
“舅父所献之酒,饮用少许便可,其醇香味美,于寒冬腊月饮上些许,便有御寒之功。若是饮用得当,于苦寒之地之人而言,无疑为宝物。”
李世民听闻李承乾之言,结合孙思邈之诊断,相互验证,并没有异常之处。昨夜其只是疲惫不堪,但无疼痛之感,中途尚有意识清醒之时,没有中毒迹象,想至此,不由眉头渐渐舒张。
“你舅父之事,便由你处置。明日东宫僚属行朝贺之礼,你便趁机告知,让其宽心便可。”
“喏!”李承乾顿时松了一口气。
疑虑已消的李世民,恢复以往从容之状,再拍李承乾,示意其跟上。
“稍作休整,随朕前往大安宫。”
李承乾闻言,面如死灰,这李世民也是狠人。其昨日一早起床至今,便是昨夜于武德殿小憩一会以及甘露殿寝宫中闭目养神一刹,余下时间,均是不眠不休,且经历事情一件比一件刺激,此刻早已身心俱疲,李世民将其当畜生般看待,丝毫不给歇息机会。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
李承乾坚信这一点,随之开口道:“阿耶,儿困倦至极,可否稍歇一二。”
李世民望着李承乾脸庞,左右为难,少顷当说道:“便歇半时辰,元日过晚前去请安,便是朕不孝矣。”
李承乾果断选择闭嘴,只因李世民给出理由无法反驳,君王不重孝道,基本上等同于昏君。
半个时辰对于李承乾而言,便是闭眼功夫,其似乎刚闭眼,便让内侍叫醒梳洗。这种强行开机结果便是李承乾坐在前往大安宫车驾上,犹如不倒翁一般左右摇晃,眼睛始终睁不开。
大安宫似乎比往年要为热闹一些,装饰之物繁多,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花了不少钱财。
李世民甚是诧异,大安宫用度一直不丰,莫不是有了别的进项不成。
主殿上,李渊容光焕发,自从同李承乾走近之后,其这些时日过得甚是舒坦,甚至赏赐妃子之物,都敢大方多赏赐几件。
在众人献礼之后,见李世民仍有礼献上,其不由“数落”李世民。
“皇帝,何须再献礼,实则靡费多矣,昨日之礼,朕已收取。”
李世民一脸莫名其妙,不知作何回答。脑海中细想,昨日何有送礼,至多是前些日少府送来大安宫吃穿用度而已,似无此事,莫不是昨夜饮酒引起失忆不成。
李承乾困意一下子就没了,昨日一早进宫,竟忘记将此事告知李世民,其急忙上前。
“阿耶,便是你叮嘱儿将一车奇珍,三车钱绢,数车元日所用之物送至阿翁处,儿想着元日阿翁寝宫需布置一番,阿耶所备之物正好可使用,便做主率先送来,诸事繁多,竟忘禀告阿耶,望阿耶恕罪。”
“确有此事!”李世民倒是反应极快,似恍然大悟道。其心在滴血,按照李承乾说辞,约莫估计一下,少数也价值几千贯,这逆子当真大方,所幸稍有点良心,用其名义献上。
“太上皇,先前之礼,乃皇帝进献太上皇,今日之礼乃儿献父,两者不同矣。”李世民见李渊如此高兴,也难得拍马屁一回。
李渊闻言大喜,笑声连连不断,见时辰尚早,随之大手一挥,下令开台,而非开宴席。
李承乾见内侍抬着麻将桌出来,瞬间愣住了,这是什么招式。大过年的,天家直接打麻将,这怎么看都不靠谱,但李承乾不得不承认,麻将桌上确实是聊家常、增进感情好地方,前提是不要输急眼了。
更难得的是李世民竟然也跃跃欲试,想必于宫中把玩麻将机会不多,而已经贵为老手长孙皇后亦是加入战局,加上李渊宠妃尹德妃,李承乾再也不用当演员了,顿时大喜过望,心道找一处好好休息一番。
众多混世魔王可不愿放过李承乾,那些便宜叔叔姑姑听闻李治那大嘴巴言及琉璃属相之事,竟胆敢前来索要,甚至朝李承乾撒娇,天杀的李渊,生一堆这玩意,到底谁是叔姑,这索要对象显然反了。
李承乾实在扛不住这群混世魔王,只能勉强答应。
李治打算添乱到底,再次夸大其词言及年兽之事,李承乾瞬间又有将李治扔出去打算,早知如此,还不如上座摸麻将。
所幸李丽质是个贴心阿妹,帮李承乾解了围,扛起讲授年兽故事重责,让李承乾得以开溜歇息。
“大兄,莫忘初三之事!”
李丽质声音传至李承乾耳边,其瞬觉得这阿妹亦不怎么贴心,都送去喂猪。
晚宴上李承乾无精打采,终于让李渊发现端倪,期询问李世民之后,方知原委,敢情自己乖孙一天半内未曾合眼,其瞬息不喜,再次数落李世民。端是心疼要紧,万一把李承乾累坏了,这好日子岂不是到头了,更何况其当真甚喜李承乾,谁家皇孙有李承乾这般又孝顺又会办事的。
李承乾得以早离开大安宫,且李渊执意要送,吓得李承乾稽首行礼,几欲长跪,李渊方作罢。若是真让李渊送,假宁过后,那些喷子定会扣上不孝罪名于李承乾头上。
冯孝约倒是尽忠尽职,早已经在大安宫恭候多时,见李承乾出现,急忙将其扶上车驾。
“有两事需你前去办理,调查倭国使臣,孤需详尽知其来历,其使团所行之事一一记录呈上来,次者告之李义府,让其以行首身份接触倭国使臣,尽快能试探出倭国情况,关键是其航海路线,所需时日,海上水文气候悉数弄清。此乃要务。”
“喏!”
李承乾言罢,便闭上双眼,车驾穿行于黑夜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