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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钱老点名
「不是因为条件不够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在十一岁孩子身上看到过的东西。」
「什么?」
「你知道自己属于哪里。」
霍夫曼和詹姆斯·陈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刘领队。
刘领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缸子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霍夫曼朝他点了点头,走了。
刘领队走进休息室,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他把凉透的茶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内卡河上漂流而过的树枝。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亲自带,」他说。
「嗯。
「6
「NSF十二年资助,任意选校,不限方向。」
「嗯。」
刘领队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
「我年轻的时候,中科院有一个公派留学的名额:全所一百多人争一个名额:我考了第一。」
他把茶缸子放下,「当时的所长找我谈话,说,小刘,你去美国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我说好,后来我在美国待了两年,到期那天,我的导师挽留我,说可以帮我申请绿卡,留下来继续做研究,我说不,我答应过所长。」
他看着陆沉。
「今天你做的决定,比我当年难十倍。」
「不难,」陆沉说。
刘领队没说话。
「普林斯顿就在那里,萨纳克教授就在那里,数学就在那里,」陆沉看着窗外内卡河上那只天鹅,它正逆着水流往上游游,翅膀偶尔扑打一下水面,「山就在那里,什么时候爬都可以,但有些东西,只有现在,只有这里。」
刘领队把茶缸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走吧,中午食堂有猪排。」
霍夫曼离开海德堡的当天下午,第二个人来了。
这回不是在休息室,是在海德堡大学数学系大楼门口。
陆沉和何巍从书店回来,抱着昨天买的那几本书走到数学系门口时,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人。
他的风衣料子很厚实,在七月的德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是从一个更冷的地方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头发是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用俄语说了一句话。
「索科洛夫让我来的。」
陆沉停下脚步。
「我叫维克托·彼得罗夫,」中年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俄文和英文苏联科学院斯捷克洛夫数学研究所,副所长,「索科洛夫教授不能亲自来,西伯利亚分院那边有一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他走不开,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叠纸。
陆沉抽出来—是一份手写的信,俄文的,字迹陆沉认识。
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宿舍里看他的谱界推导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批注就是这种字迹:
细长,微微向右倾斜,字母和字母之间几乎不连笔。
信不长,只有一页半。
「陆沉: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刚刚在海德堡拿完金牌,祝贺你。这封信我托彼得罗夫带给你,是因为有些话在莫斯科没来得及说,在信里说更合适。
你那天在宿舍里给我看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谱界推导,我回去以后又仔细研究了一遍,你在预条件子里加入的那个对角偏移量,其取值依赖于系数矩阵的谱分布。
你跟我说,你推导了预条件后矩阵特徵值的上下界,我信了,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要推导那个谱界,光有线性代数不够,光有数值分析也不够,你需要对矩阵的谱测度有一种近乎物理直觉般的把握,那不是推导出来的,是看出来的。」
陆沉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瞬。
索科洛夫看出来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到的,我也不打算问,数学史上有很多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用一种别人无法复制的方式看到了一样东西,然后把看到的东西翻译成别人能读懂的语言,柯尔莫哥洛夫看到概率的公理化,盖尔范德看到赋范环的表示论,都是这样。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解题很快的孩子,你是一个在用数学语言翻译某种直觉的人,这种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稀缺的。
苏联科学院需要这样的人。」
陆沉翻到第二页。
「彼得罗夫会向你说明具体安排,你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但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不是因为苏联的条件比美国好,论经费丶论设备丶论国际交流的便利,我们不如西方,但有一条,苏联的数学传统,尤其是数值分析和计算数学这一支,从柯尔莫哥洛夫开始,到萨马尔斯基丶马楚克丶再到我,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这条路和西方的路不一样,你如果来,走的不是追赶的路,是并行的路。
选哪条路,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你在莫斯科叫我那声索科洛夫老师,我一直记着。」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1990年6月于新西伯利亚科学城。
陆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彼得罗夫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站着。
这时候他开口了,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说:「索科洛夫教授让我告诉你,Elbrus—1的样机今年年底会在新西伯利亚科学城组装完成,如果你去,那台机器的第一个用户是你。」
Elbrus—1。
苏联厄尔布鲁士计划的第一台成品。
前世陆沉知道这台机器超标量架构的先驱之一,比西方同类产品早了好几年。
索科洛夫是它的核心架构师。
「一台每秒千万次运算的机器,」彼得罗夫说,「第一个用户,索科洛夫教授说,这是他对你的诚意。」
陆沉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和霍夫曼的名片放在同一个口袋。
两张名片,一封信。
两个超级大国,在同一年的同一个夏天,向他伸出了手。
「彼得罗夫先生,」陆沉说,「请转告索科洛夫老师—他的信我收到了,EIbrus—1
的第一个用户,这个邀请我记着,但我现在不能去。」
彼得罗夫没有问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陆沉。
是俄文版的《数值线性代数》,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作者名萨马尔斯基。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俄文,墨迹是新的。
「索科洛夫教授让我带给你的。」
陆沉翻开扉页。
那行俄文写的是:「数学没有国界,数学家有自己的祖国,但你还有第三种身份——
你是那个在莫斯科宿舍里给我看谱界推导的少年,这个身份,无论你去哪里,都不会变。」
索科洛夫。
他合上书。
「我会给他回信,」陆沉说。
彼得罗夫走下台阶。
他的深蓝色风衣在海德堡七月的风里被吹起一角,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
那件毛衣的袖口有一点脱线,像是一个不太在意穿着丶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别处的人。
傍晚,陆沉一个人坐在内卡河边的石阶上。
河水在他脚下几米的地方流淌,天鹅在远处的水面上,白得像一团一团将散未散的雾。
他把霍夫曼的名片和索科洛夫的信并排放在膝盖上。
一张白底黑字,印着NSF的徽标。
一张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两页手写的俄文信。
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彼得·萨纳克亲自带。
新西伯利亚科学城,Elbrus—1的第一个用户。
两条路。
每一条都是前世他想都不敢想的路。
每一条他都没有选。
不是因为哪条路不够好。
是因为他从1978年立冬那天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心里就有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不是我要去哪里,是我要回到哪里。
他从前世来,带着十几年攒下的知识丶经验和无数次失败换来的教训。
那些东西不是他的天赋,是他欠的债。
欠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改论文丶在拒稿邮件里学会了怎么写引言丶在项目被砍后明白了什么叫卡脖子的自己。
也欠这个时代—这个百废待兴丶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新中国。
他把名片和信收进口袋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赵大江那本便签本。
便签本的封面还印着「县港务局」的红字,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翻到画满桥的那一页。
在所有的实线丶虚线丶点线之间,他又加了一条线。
这条线没有连接任何数学分支。
它从整张图的最底部出发,穿过代数丶几何丶数论丶组合丶分析丶拓扑,穿过海德堡丶莫斯科丶BJ丶四川丶长春,穿过1978年的立冬和1990年的夏天,一直画到页面最上方的一个空白处。
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回家。
然后他把便签本合上,站起来,沿着内卡河往回走。
河水在他身后流淌,天鹅在他身后漂着,海德堡城堡在他身后的山坡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离开海德堡那天,天终于晴透了。
欧洲的晴天和BJ不一样。
BJ的晴天是乾爽的丶敞亮的,阳光像一把大扫帚把整座城扫得乾乾净净。
海德堡的晴天是湿润的,内卡河的水汽被太阳蒸起来,给所有东西都罩上一层薄薄的丶发亮的水膜。
陆沉站在宿舍楼下等大巴的时候,看见城堡的红色砂岩在阳光下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废墟。
方宜民在车门口一个一个点人。
点到顾小北的时候,她正蹲在路边,把从海德堡捡的一块小石头塞进书包侧袋里。
石头是她在内卡河边捡的,圆的,灰白色,上面有一条细细的红色纹路。
她说这是海德堡的切片,要带回去放在书桌上。
何巍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手里攥着一片树叶—德国槐树的叶子,和海德堡大学数学系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树叶夹进那本范德瓦尔登《代数学》的扉页里,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
大巴驶过内卡河老桥的时候,全车的人都回头了。
桥还是那座桥,石砌的,桥头堡的尖顶上停着一只鸽子。
河上的天鹅还在,白得像从他们来的那天就没动过。
城堡在身后的山坡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暗红色的点,融进满山的绿树里。
法兰克福机场。
候机厅里,刘领队把六个人叫到一起。
「回去以后,有一件事要办,」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纸,是电报的复印件,「国家教委丶中国科协丶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三家单位联合发来的,回国以后,在BJ开一场新闻发布会,体委丶教委丶科协的领导都来,人民日报丶新华社丶光明日报的记者也来。」
他顿了顿。
「是领导批示的。」
六个人安静了一瞬。
领导。
这个称谓从一个数学竞赛领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分量。
顾小北第一个反应过来。
「我要穿什么?」
方磊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队服,」刘领队说,「就穿队服。」
登机的时候,陆沉在廊桥里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法兰克福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面那架汉莎航空的飞机,尾翼上的仙鹤标志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来的时候是七月三号,现在是一周之后。
七天。
七道题,两块金牌,三张名片,一封手写的俄文信,一枚圆形的IMO金质奖章。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枚奖章。
金属被体温悟热了,边缘微微硌着手心。
飞机起飞以后,何巍坐在陆沉旁边,全程没有说话。
他把那本《代数学》摊开在膝盖上,翻到夹着槐树叶的那一页,但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面一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白色的平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平流层的阳光没有遮挡地照进来,把何巍的侧脸照得很亮。
「我回去以后,要去四川,」何巍忽然开口。
陆沉看着他。
「不是回家,是去找周尧,」何巍把《代数学》合上,手指轻轻按在封面上,「他在信里跟我说,他的图论数论方法在推广到高次剩余的时候卡在了一个同伦群的计算上,我在海德堡那几天晚上睡不着,把他的问题重新拆了一遍,发现他卡住的那一步,可以用我群表示论框架里的一个引理绕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推导,字迹清瘦而有力。
最后一页的最下方写着一行字:「周尧,这一步通了。何巍,海德堡,1990年7
月。」
「我要当面把这张纸给他,」何巍把草稿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的时候,顾小北从后排探过头来,把一张明信片递到陆沉面前。
是她在海德堡大学书店买的那张数学系大楼的明信片,正面是那栋米黄色老建筑的照片,背面盖着书店的纪念章,还有她自己的字。
「帮我看看,这样写行不行。」
陆沉接过来。
明信片是写给黑龙江那个女教师的。
顾小北的字不大,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老师,我在德国拿了金牌,您怼了十五年,没有白怼,这张明信片上的大楼是海德堡大学数学系,1546年建的,我站在它前面的时候想的是——早晚有一天,我们的学生会站在另一栋大楼前面,那栋楼在中国。」
顾小北,1990年7月于海德堡。
陆沉把明信片还给她。
「很好。」
顾小北把明信片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她怕路上弄脏了,特意找方宜民要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贴邮票的时候她舔了一下背面,然后皱起眉头。
「德国的邮票是苦的。」
方磊在旁边说:「你连邮票都舔?」
「我怕它贴不牢。」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舷窗外的跑道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和出发那天一模一样的颜色,只是方向反了。
陆沉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见停机坪上有人拉起了红色的横幅。
和莫斯科回来那次一样,横幅被风吹得翻卷,但上面的字他还是看清了—「热烈欢迎中国数学奥林匹克代表队载誉归来」。
不同的是,这次横幅下面站着的不是体委和科协的同志,还有一群举着鲜花的小学生,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在风里飘成一片。
舱门打开。
刘领队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六个队员。
陆沉第三个走出来,脚踩在廊桥里的那一刻,BJ七月的热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停机坪上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蒸腾起来的热气,混着航空煤油和远处什么地方飘来的槐树叶子味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
回来了。
欢迎仪式比莫斯科那次大得多。
体委的领导丶教委的领导丶科协的领导丶中科院数学所的张克明—陆沉在人群里看到了他,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还有一个人,站在欢迎人群的最前面,头发花白,腰板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吴老。
那个在五月末的傍晚走进集训队活动室丶在陆沉的桥图上加了一个代数拓扑·同伦群节点的老人。
吴老没有和其他人一起鼓掌。
他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陆沉从舷梯上走下来。
等陆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把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手掌摊开。
掌心里是一枚钢笔帽——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
陆沉认出了那支笔。
是那天晚上吴老在他便签本上画节点时用的那支。
「笔杆我留着,」吴老说,「笔帽给你,等你把同伦群那条虚线画成实线的时候,拿笔帽来换笔杆。」
陆沉接过笔帽。
银色的金属上刻着四个字:BJ,1990。
他把笔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陆敏塞的那二十块钱放在一起。
张克明从人群里走出来,把陆沉拉到一边。
他手里那份文件陆沉现在看清楚了—是一份红头文件,抬头印着中国科学院字样,下面盖着一个圆形的红色公章。
「两件事,」张克明的语速比平时快,显然是在心里憋了一路,「第一,图兰定理构造性算法,所里批准正式立项了,项目编号9001,你是课题负责人。」
他把文件的扉页翻开给陆沉看,上面印着项目名称丶负责人丶经费额度。
经费额度那一栏的数字,陆沉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克明。
「这么多?」
「领导特批的,」张克明把文件合上,「第二件事,下个月,国家计委丶国家科委丶
中科院联合召开信息高速公路战略研讨会,美国去年提出来的这个概念,现在国内要启动自己的论证,会议在友谊宾馆,规格很高,钱学森钱老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
「钱老点名要你去。」
陆沉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住了。
钱学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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