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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7章暗潮未平风满楼(第1/2页)
督导组来的那天,沪杭新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雨。
买家峻站在市委大楼门廊下,看着三辆黑色轿车碾过积水驶入大院。车门打开,最先下来的是省纪委副书记何守正,头发花白,身板笔挺,目光扫过来时像一柄出鞘的刀。买家峻迎上去握手,何守正的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一下便松开,什么寒暄都没有。
“材料呢?”
“办公室准备好了。”
何守正点头,大步往里走,身后跟着四名督导组成员,个个面无表情。市委秘书长解宝华从大楼里小跑出来迎接,西装下摆被雨溅湿了一片,脸上堆着笑:“何书记,先到休息室喝杯茶——”
“直接开会。”何守正没停步,“通知常委,半小时后会议室集中。”
解宝华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化开,连声应着去安排。买家峻走在何守正身侧,注意到解宝华转身时朝市委一秘办公室的方向使了个眼色。韦伯仁的位置已经空了,但解宝华的这个动作说明——他还不清楚韦伯仁昨晚已经全盘交代。
会议室里,常委们陆续落座。买家峻坐在长桌末位,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何守正坐在主位,翻开第一页,没有任何铺垫:“先请买家峻同志汇报云顶阁暗室调查情况。”
买家峻站起来,声音平稳。从资金流向讲到名单册子,从韦伯仁的供述讲到刀疤刘的纸条。每说一句,解宝华的脸色就灰一分。讲到“解宝华”三个字出现在名单上时,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雨声。
“胡说。”解宝华终于开口,嗓音沙哑,“这是构陷。何书记,买家峻同志的调查手段本身就有问题,他私自接触酒店老板,未经组织批准——”
“花絮倩已经做了污点证人。”买家峻打断他,“她的证词和韦伯仁的供述相互印证。解秘书长,你要不要听听韦伯仁是怎么交代那三笔‘咨询费’去向的?”
解宝华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常军仁坐在他正对面,此刻缓缓开口:“我补充一点。韦伯仁的供述中提到的干部提拔名单,与我这里存档的原始考核材料存在多处出入。有三名被违规提拔的干部,考核评价被篡改过。”
解宝华猛地看向常军仁:“老常,你——”
“我只对组织程序负责。”常军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何守正合上面前的材料,环视一圈。“督导组进驻期间,解宝华同志暂停履行市委秘书长职务,配合调查。市委日常工作由买家峻同志暂时代管。”
解宝华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买家峻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买家峻并没有感到轻松。解宝华只是前台木偶,真正的“保护伞”在省里。何守正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看了买家峻一眼:“散会后你留下。”
众人陆续离开。何守正等门彻底关上,才从公文包最底层取出一个档案袋。“这是省里收到的匿名举报,涉及解宝华的后台。举报人说,‘云顶阁’地下有暗室,但暗室下面还有一层。”
买家峻心里一震。他昨晚在暗室只看到那间藏保险柜的屋子,难道下面还有空间?
“举报人是谁?”
“不清楚。信是通过内部渠道递到省纪委的,投递时间是三周前——比你发现暗室还早。”何守正把档案袋推过来,“你看看。”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扇铁门,门牌号模糊,但门旁的墙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一个字:拆。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地下二层,1998年封存。
1998年。买家峻脑子里飞速转动。那年沪杭新城的前身——沪杭县刚刚撤县设区,大规模城建启动。如果地下二层封存于那个时间点,很可能涉及当年第一批土地出让的原始档案。
“我今晚去。”
何守正摇头:“你目标太大。督导组有专业勘查人员,让他们去。”
“何书记,如果地下二层真有东西,解宝华的人可能已经得到风声。昨晚暗室被查,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转移或销毁下面那层的东西。等勘查组走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何守正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带督导组的人一起去。安全第一。”
买家峻答应了。但他心里清楚,今晚的行动不能完全按何守正的意思办。督导组里有解宝华的眼线——刚才开会时,有个副组长在解宝华发言时低头摆弄手机。他需要另一条路。
下午四点,买家峻借着检查防汛工作的名义出了市委大楼。司机小陈是他在老单位带过来的人,信得过。车在城区绕了两圈,确认没有尾巴后,停在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巷口。
常军仁已经在巷子深处的茶馆等着了。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常军仁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像是真的在闲聊。
“解宝华停职的事传开了,市委大楼里现在人人自危,我得把表面功夫做足。”买家峻坐下,压低声音,“地下二层的事你知道吗?”
常军仁放下茶壶,眼神微动。“知道一点。1998年那批档案,牵扯到当年的县委书记——也就是现在的省人大副主任郑冠儒。”
这个名字让买家峻的脊背一紧。郑冠儒,解宝华的政治靠山,省内根基极深。如果地下二层藏着1998年的原始土地出让档案,里面很可能有郑冠儒主政沪杭县时期违规操作的证据。
“你怎么知道的?”
常军仁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在组织部干了十二年,经手的干部考核材料上万份。但1998年前后那批干部的档案,有几份是后来补录的,原始记录缺失。我问过老档案员,他说当年有一批材料被‘统一封存’,就在云顶阁那个位置——那会儿那儿还是县招待所。”
“老档案员还在吗?”
常军仁摇头:“三年前退休,去年癌症走了。”
线索断了一半。买家峻沉吟片刻:“今晚督导组要去勘查,但我怀疑有内鬼。你能不能从组织部调两个可靠的人,在外围盯着?”
“可以。但你呢?”
“我从消防通道先下去。”买家峻掏出手机,翻出花絮倩昨晚发来的云顶阁建筑平面图,“暗室电梯可以手动降到地下二层。花絮倩说电梯按钮面板后面有个隐藏开关,是当年施工时留下的。”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几秒:“买家峻,你这是在赌命。”
“总得有人赌。”
两人分开时天色已暗。买家峻回到办公室,给老郑打了电话,让他带人在云顶阁外围布控,但不要靠近主楼。又给何守正发了条短信,说勘查组按原计划行动,自己会从旁配合。他没有提地下二层的事——如果何守正身边真有眼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67章暗潮未平风满楼(第2/2页)
晚上九点,雨停了。云顶阁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督导组的勘查车闪着灯停在正门。买家峻从后门消防通道进去,楼道里漆黑一片,他打着手电筒往下走。
暗室电梯停在原处。他撬开按钮面板,果然看到花絮倩说的那个隐藏开关,一个老式拨片。拨到另一侧,电梯发出一声闷响,开始继续下降。
地下二层比上面冷得多,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积水混合的气味。电梯门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水泥封死的门。但门边的水泥有新近剥落的痕迹,有人来过。
买家峻走过去,发现门锁被撬开了。他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空间,靠墙立着两排铁皮档案柜,柜门大开,大部分格子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碎纸片,有人匆忙间来不及全部带走,烧了一部分,灰烬还是温的。
他蹲下来,在灰烬边缘捡起一张没烧完的纸片。上面只剩几个字:……郑冠儒批示同……下面是一串日期:1998.7.12。
买家峻把纸片收好,继续往里走。最里面那排档案柜的底层还有一摞没被发现的文件,用油布裹着。他打开油布,里面是几本手写会议记录和一份土地出让合同原件。合同上的受让方是“沪杭县建设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签名处写着——解迎宾。而合同附页上有一行批注:同意按协议价出让,郑。
手写体,郑冠儒的字。
买家峻正要拍照,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电梯被启动了,正在上行。有人在地面把电梯叫回去了。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买家峻,你在下面我知道。”解宝华的声音从电梯井方向传来,回音嗡嗡的,“把东西放回去,上来。我们谈谈。”
买家峻关掉手电筒,靠在档案柜上。手机没有信号——地下二层完全屏蔽。他摸了摸腰后,老郑给他别了一根甩棍,仅此而已。
“解秘书长,你现在停职期间,带人冲击督导组勘查现场,罪加一等。”
“罪?”解宝华笑了,“买家峻,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郑主任在省里经营了多少年?你手里那几张破纸,能撼动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买家峻迅速把那几本会议记录和合同塞进夹克内袋,又把油布重新盖好,做出没被翻动的样子。然后他贴着墙根往侧面移动,躲在一排档案柜后面。
解宝华带着两个人出现在门口,手里都拿着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落在空荡荡的档案柜上。“人呢?”
“解总,这边有灰烬,刚烧的。”
解宝华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脸色骤变:“他拿走了没烧完的东西。搜。”
买家峻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甩棍。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另一组脚步声,密集有力。
“不许动!督导组联合公安,所有人原地蹲下!”
是何守正的声音。买家峻松了口气,从档案柜后面走出来。解宝华猛地回头,手电筒光打在他脸上,表情扭曲。
“何守正!你——”
“解宝华,你涉嫌销毁证据、妨碍调查,现对你正式采取留置措施。”何守正身后走出两名干警,把解宝华按住。解宝华挣扎着回头,死死盯着买家峻手里的夹克内袋。
“你拿了什么?”
买家峻没回答,只是走到何守正面前,把内袋里的文件取出来。“1998年土地出让原始档案,郑冠儒亲笔批示。还有一份没烧完的纸片,可以送技术科复原。”
何守正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收队。所有人撤出,现场封存。”
走出云顶阁时,夜风灌进领口,买家峻打了个寒颤。常军仁在警戒线外等着,看到他出来,微微点头。两人没有说话,但买家峻心里清楚——常军仁今晚做了什么。如果没有他提前通知何守正带人赶到,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
“老常,”买家峻走过去,声音很低,“谢谢。”
常军仁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夜色里。
回办公室的路上,买家峻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没烧完的纸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字迹。1998年,郑冠儒,解迎宾,土地合同。这条线终于清晰了——解迎宾的第一桶金,就是郑冠儒用协议价把国有土地“送”给他的。二十多年过去,这笔账从来没有清算过。
而现在,清算开始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睁眼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郑冠儒明天到沪杭新城调研。
买家峻坐直了身体。来得真快。解宝华刚被留置,郑冠儒就坐不住了。名义上是调研,实际上是来灭火的。他要把刚烧起来的火苗,摁死在沪杭新城的地界上。
“小陈,不回办公室了。去常部长家。”
车调头驶入夜色。买家峻把短信删掉,又给老郑发了条消息:今晚所有证据复印件送省委机要室,不走市委渠道。老郑回了一个字:妥。
沪杭新城的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更急。雨刮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上水幕一次次被劈开又一次次合拢。买家峻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忽然想起一件事——花絮倩昨晚说,她女儿在加拿大。郑冠儒如果明天到,会不会先从花絮倩身上下手?
他拿起手机拨通花絮倩的电话。“你今晚换个地方住。不要告诉任何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来了?”
“来了。”
“我知道了。”花絮倩的声音比平时平静,“买家峻,你手里有郑冠儒的东西,他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手里还有一份东西,比名单册子更管用。但我要当面给你。”
“在哪儿?”
“城东,老棉纺厂仓库。明天凌晨四点,我一个人等你。”
买家峻挂了电话。雨刮器还在摆动,前路一片模糊。但他知道方向。有些仗打到最后,已经不是为了输赢,而是为了给那些被压在暗处的人一个交代。韦伯仁瘫在地上时说的话又响起来——“我以为我在往上走,其实一直在往下掉。”
他不想掉下去。也不想让沪杭新城掉下去。
车在常军仁家楼下停住。买家峻裹紧夹克冲进雨里,按响门铃时,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凌晨的事。郑冠儒要灭火,他要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旺到谁也捂不住。
常军仁开门时穿着睡衣,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叹了口气。“进来吧。茶叶刚泡好。”
买家峻跨进门,雨水顺着裤管滴在玄关地板上。他把那张纸片掏出来放在鞋柜上,纸片边缘已经有点洇湿了。
“老常,明天郑冠儒来,你负责接待。”
常军仁看着他,慢慢点头。“你呢?”
“我去拿另一样东西。”买家峻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能让郑冠儒走不出沪杭新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