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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落霞城。
沈如云、苏清月和金多多飞了两个时辰。在落霞城外三里处落地。
落霞城比沈如云想象的大。城墙有三十丈高。青石垒的。城门口排着长队。商队、散修、跑商的、赶路的。混在一起。像早高峰的地铁站。
金多多一落地就开始整理衣服。他换了一身新的。天枢宗的制式衣服。虽然还是太大了。但干净。
沈如云穿着那件苏清月缝了内甲的灰衣服。面具没戴。
苏清月穿白衣。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那里像一块冰雕。
“我们进城之后先去哪？”
金多多翻开本子。
“先去客栈。魏家的请柬上写了。年会在今晚酉时。地点是落霞城中央的丹华楼。魏家在丹华楼旁边的万福客栈给我们订了房间。”
“他连客栈都订了？”
“大户人家请客。包食宿很正常。”
沈如云想了想。
“他订的客栈我们不住。万一房间里有监听阵法。我们说什么他都知道。自己找客栈。”
金多多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我提前联系了青石镇的陈老五。他在落霞城有一个朋友开客栈。离丹华楼三条街。干净。没人盯。”
三个人进了城。找到了陈老五介绍的客栈。客栈叫安和居。不大。两层楼。掌柜是一个胖女人。看到金多多的介绍信之后点了点头。给了三间房。
沈如云把行李放下。他站在窗户旁边。往外看。
落霞城的街道很宽。两旁全是商铺。丹药铺、灵器店、灵兽行、功法阁。一家挨一家。比松风驿热闹三倍。
“这座城有多少人？”
金多多翻了翻本子。
“常住修士大约五万人。流动人口两万。落霞城是中州南部最大的商业城市。丹药贸易占了城市收入的四成。”
“魏家控制了多少？”
“大约两成。不算垄断。但他是最大的一家。其他的商会都比他小。”
沈如云点了点头。
“两成。也就是说。还有八成的市场不在他手里。”
“对。但他是丹药商会的会长。商会的规则他说了算。虽然不垄断。但他有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力。”
沈如云想了一下。
“制定规则的人比垄断市场的人更难对付。”
“你总算有一句话说到点上了。”
金多多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今晚年会你少说话。多听。如果魏安提合作条件。你不要当场答复。说回去考虑。给我时间分析他的条件里有没有坑。”
“我少说话？你觉得我管得住嘴？”
金多多抬头看了他一眼。
“管不住就让苏长老踩你一脚。她坐你旁边。”
苏清月在隔壁房间。门开着。听到这句话之后说了一声。
“我踩。”
沈如云闭嘴了。
酉时。丹华楼。
丹华楼是一座七层的建筑。每层都挂着灯笼。灯笼从上到下，一层一个颜色。七种颜色。远远看过去像一棵发光的圣诞树。
门口站着两排侍者。个个筑基期以上。衣着统一。腰间挂着百草堂的标识。
沈如云走到门口。一个侍者迎上来。
“请问是哪位道友？”
“天枢宗。沈如云。”
侍者翻了翻名册。
“沈宗主。魏会长为您安排了三楼雅座。请随我来。”
三个人跟着侍者上了三楼。三楼的布局是一个大厅。中间有一个舞台。舞台周围摆了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铺着锦缎。摆着灵果和灵茶。
桌子上插着席签。沈如云的位置在左侧第三排。位置不好不坏。不在正中间。但也不在角落。
金多多看了一眼席签的分布。
“主位在正中间。魏安坐那里。第一排是各大商会的会长。第二排是大户。第三排是我们。第三排的意思是中等偏下。他给我们的定位不高不低。有面子。但没有太多面子。”
沈如云坐下来。
“面子值几个灵石？”
“在商业场合。面子值很多灵石。你的座位越靠前。别人就越把你当回事。第三排说明魏安没把你当大人物。但也没当你是杂鱼。”
苏清月坐在沈如云旁边。她扫了一眼全场。
“到场的有四十多人。修为最高的在主位旁边。化神中期。应该是魏安本人。其他的大多是金丹期。化神期的不超过五个。”
沈如云往主位看了一眼。
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坐在那里。方脸。留着短须。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魏安。
魏安似乎感应到了沈如云的目光。他转过头。看了沈如云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如云也点了一下头。
“他看过来了。”
金多多压低声音。
“正常。你是他今晚请来的重点客人。他要观察你。”
“他在观察什么？”
“你的修为。你的气度。你的团队。你身边坐着谁。你的穿着。你的表情。所有这些信息他都在收集。”
沈如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灰色的。袖口有点卷。
“我这穿着是不是太随便了？”
“太随便了。但也无所谓。你本来就是小宗门的宗主。穿太好反而像装的。”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
年会开始了。
魏安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各位道友。一年一度的丹药商会年会。感谢各位赏光。过去一年。落霞城的丹药市场稳中有进。总交易额比去年增长了一成二。这是在座各位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说了一堆场面话。沈如云没仔细听。他在观察周围的人。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商会会长。表情都差不多。笑着。但笑得不真。像参加公司年会的中层管理。鼓掌的时候手都不怎么用力。
第二排的大户们表情更丰富一些。有人在吃灵果。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悄悄话。有一个胖子打了个哈欠。
魏安说完场面话之后进入了正题。
“今年我们有一位新朋友加入。天枢宗的沈如云宗主。”
全场的目光转向了沈如云。
沈如云站了起来。
“各位好。”
两个字。坐下了。
金多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如云低头看了他一眼。金多多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多说两句。
沈如云又站了起来。
“天枢宗。做灵麦汤圆的。大家可能在松风驿买到过。味道还行。价格公道。谢谢。”
他又坐下了。
金多多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苏清月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魏安笑了一下。
“沈宗主爽快。好。年会的正题。今年的商会有几项新规提案。各位看一下桌上的文书。”
侍者把文书发了下来。沈如云翻了翻。三页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
金多多拿过去看。
看了一盏茶的功夫。金多多的脸色变了。
“宗主。第七条。”
沈如云看了一眼第七条。
新增条款。凡在商会管辖区域内销售灵食类产品。需获得丹药商会的品质认证。认证费用为年销售额的百分之十。未获认证的灵食类产品视为违规。商会有权予以查封。
沈如云看完了。
“这条是冲着我们来的。”
“对。灵麦汤圆是灵食。按照之前的法规。灵食归食品行会管。不归丹药商会管。但这条新规把灵食也纳入了丹药商会的管辖范围。如果这条通过了。我们的灵麦汤圆就要交年销售额百分之十的认证费。一年下来不少钱。”
沈如云看向魏安。
魏安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好像没有看他。
“这条新规需要投票吗？”
“需要。商会的新规需要三分之二的会员通过才能生效。”
沈如云数了一下在场的人数。四十多人。三分之二大概是二十七到二十八人。
“我们有几票？”
“我们刚来。还没入会。没有投票权。”
“那不入会。”
“不入会就不受这条规定约束。但不入会也享受不到商会的渠道和保护。在落霞城做生意。不入会寸步难行。”
沈如云明白了。
这就是叶凡说的套。入会。然后用规则掐死你。
他靠在椅背上。
“金多多。如果这条新规通过了。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
金多多算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销售规模。灵麦汤圆的年销售额大概在十五万灵石左右。百分之十就是一万五。一万五的认证费。等于把我们的利润砍了三分之一。”
“砍三分之一。那就不赚钱了。”
“基本不赚钱了。除非提价。但提价就失去了价格优势。散修买不起。销量就掉了。销量掉了利润更低。恶性循环。”
沈如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投票环节到了。魏安站在台上。
“下面对第七条进行表决。赞成的举手。”
沈如云看着台下。
举手的人在增加。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二十三个。
还差四五个。
魏安的目光扫过全场。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
“还有道友赞成的吗？”
第二排有两个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举了手。
二十五个。
还差两到三个。
沈如云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没有举手的人身上。大约十七八个人没举手。有的是真的反对。有的是在观望。
他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转向他。
“沈宗主有话说？”
魏安的声音很客气。
沈如云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个问题。第七条说灵食类产品需要丹药商会的品质认证。认证的标准是什么？”
魏安笑了一下。
“认证标准由商会的品质委员会制定。委员会的成员是在座的各位。”
“在座的各位。那委员会主任是谁？”
“暂时由我兼任。”
“你兼任。你制定标准。你收认证费。你审核产品。那如果你的标准把别人的产品全部判定为不合格。只有你自己的产品合格呢？”
全场安静了。
魏安的笑容没变。
“沈宗主多虑了。标准是公开透明的。”
“公开透明。但制定标准的人是你。解释标准的人也是你。运动员和裁判是同一个人。这个公开透明我不太信。”
台下有几个人的目光开始变化了。
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中年女人收回了举起的手。
二十四个。
魏安看了那个女人一眼。然后看回沈如云。
“沈宗主的意思是反对第七条？”
“我的意思是。这条规定有问题。如果要认证灵食品质。应该由一个独立于商会之外的第三方来做。不能由商会会长自己当裁判。”
台下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又有一个人收回了手。
二十三个。
金多多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沈如云的衣角。无声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再说了。点到为止。
沈如云坐了下来。
魏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台下。
“赞成票二十三。未达三分之二多数。第七条暂不通过。留待下次年会重新讨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沈如云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平静。像一潭水。但水底下有什么，看不清。
年会继续进行。后面的几条提案都是常规的。沈如云没再发言。
宴会阶段。
魏安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沈宗主。一起喝一杯？”
沈如云站起来。
“魏会长客气了。”
两人碰了一杯。灵酒入喉。味道不错。比赤精子的酒好。
“沈宗主年轻有为。天枢宗的灵麦汤圆我尝过。确实好。”
“谢谢。”
“我让人砸了你的摊子。这事做得不对。我跟你道个歉。”
沈如云看着他。
“魏会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
“因为我确实真诚。”
“真诚的人一般不会先砸完了再道歉。”
魏安笑了。
“做生意嘛。先礼后兵。后兵之后发现行不通。就再来先礼。”
“你现在是在先礼？”
“对。沈宗主。刚才你在台上说的那番话。有道理。我承认第七条的设计有问题。但我的出发点不是为了打压谁。是为了规范市场。市场太乱了。什么人都能卖东西。散修被坑了没地方说理。认证制度的初衷是好的。”
“初衷是好的。但执行的时候走了样。”
“所以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敢说话的人在商会里。”
沈如云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的意思是让我入会？”
“入会。进委员会。有投票权。有发言权。你来监督我。”
“我监督你？”
“对。你不信我当裁判。那你也当裁判。两个裁判。互相监督。”
沈如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金多多一眼。
金多多微微摇了摇头。
沈如云转回来。
“魏会长的提议很好。但我需要回去考虑。”
“当然。不急。”
魏安又碰了一杯。然后转身走了。
金多多凑到沈如云耳边。
“他请你进委员会。表面上是给你权力。实际上是把你绑在商会里。你一旦进了委员会。就受商会章程约束。以后想退都退不了。”
“我知道。所以我没答应。”
“你总算没犯傻。”
“你每次夸我的时候都带着转折。”
金多多没理他。
苏清月在旁边喝茶。她一杯酒都没动。
“走吧。该看的看了。该说的说了。”
三个人离开了丹华楼。
走在落霞城的街上。夜风从西边吹来。灯笼的光在街面上晃。
沈如云忽然停了下来。
“金多多。”
“嗯？”
“你说魏安今天表现得这么有风度。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在演？”
金多多想了想。
“百分之三十是真的。百分之七十是演的。他确实需要灵麦汤圆这个产品。但他不想让你独立发展。他想把你收编。”
“如果我既不被他收编。也不跟他对着干呢？”
“那他就会等。等到你做大了再动手。或者等到你犯错了趁虚而入。”
沈如云往前走。
“金多多。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做得足够大。大到他动不了我们。”
金多多翻开本子。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大概需要三年。”
“三年太久了。”
“那你就得想别的办法。”
沈如云看着街上的灯火。
“别的办法啊。”
他想到了储物袋里的三块雷髓石。想到了还没用的一号石。想到了化神中期的修为突破。
有些问题，做生意解决不了。
得用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