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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华山派练功室,岳不群正在闭关。
他把派中事务尽数托付给赵长空。
赵长空每日往正气堂处理门务。
清晨即起。
夜深方归。
同门经过他身侧。
仍唤「六师兄」。
只是那声「六猴儿」,再无人提起。
见识了他那横推五岳剑派的武功,也无人再敢喊他六猴儿。
他整理华山武功。
把思过崖秘洞的五岳剑法抄录成册。
把紫霞神功丶混元功的心法重新修订。
又创出两门功法。
一门心法,名《华山心法·简易篇》。
一门剑法,名《养吾剑·入门十八式》。
都是给新入门的弟子练的。
简单易学。
循序渐进。
宁中则看过之后。
沉默了很久。
她拉着赵长空的手。
「好孩子。」她说。
眼眶有些红。
令狐冲来向岳不群辞行。
岳不群已经出关了。
师徒俩在正气堂坐了一下午。
令狐冲跪在他面前。
「师父,」他说,「弟子想下山。」
岳不群看着他。
「为何?」
令狐冲低着头。
「这一年来,弟子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弟子性格散漫,承不起华山的担子。」
他又顿了顿。
「留在山上,只会给门派招惹麻烦。」
岳不群沉默。
很久。
他起身。
走到令狐冲面前。
扶起他。
「为师教了你十六年剑。」他说,「今日才知,为师教错了。」
令狐冲摇头。
「师父没有教错弟子。」
他抬起头。
看着岳不群。
「是弟子走得太远,」他说,「让师父寻不着了。」
岳不群看着他。
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成天拎着酒葫芦晃来晃去的浪子。
此刻站在面前。
目光里没有怨。
只有释然。
岳不群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常回来看看。」他说。
令狐冲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是,师父。」
令狐冲下山那日,是个晴天。
赵长空送至山门。
令狐冲把酒葫芦系回腰间。
他看着赵长空。
「六猴儿,」他说,「你不与我同去笑傲江湖?」
赵长空摇头。
「华山总要有人守着。」
令狐冲笑了笑。
「也是。」
他走了几步。
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六猴儿,你那日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他顿了顿。
「剑不会嫁人,剑不会老,剑不会辜负你。」
他又顿了顿。
「可剑也不会陪我喝酒。」
赵长空望着他的背影。
那个落拓的丶孤零零的背影。
「大师兄。」他说。
令狐冲回头。
赵长空看着他。
「你还有我。」
令狐冲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
眼角有泪。
他没有擦。
转身。
大步走入山雾。
赵长空站在原地。
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被雾吞没。
很久。
他转身。
走回山上。
山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林平之拜入华山门下,已近一年。
他的华山剑法练得很苦。
每日卯时起,一直练到天黑。
但天赋不佳。
心事又太重。
一套养吾剑,使出来总是七扭八歪。
这日午后,赵长空在后山遇见他。
林平之独自站在松林边。
手里握着剑。
一遍一遍使那招「苍松迎客」。
使到第十七遍,还是歪的。
他停下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赵长空走过去。
「林师弟。」
林平之抬头。
见他来,勉强扯出一个笑。
「六师兄。」
赵长空看着他。
这个从前锦衣玉食的少镖头。
如今穿着粗布衣裳,袖子磨破了也没人缝。
眼底有两团化不开的黑。
那是夜夜睡不着的人才会有的。
林平之忽然开口。
「六师兄,」他说,「我什麽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
赵长空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林平之。
想起原着里的他。
那个为了报仇可以舍弃一切的人。
那个最后被令狐冲刺瞎双眼丶囚于西湖底的人。
笑傲江湖里最悲情的人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怀里摸出两本册子。
一本薄。
一本厚。
薄的封皮上三个字:罗摩心法。
厚的封皮上四个字:覆雨剑法。
他把两本册子递过去。
林平之怔住。
「六师兄,这……」
赵长空看着他。
「苦练我传你的心法,」他说,「最多三年。」
他顿了顿。
「你就能手刃余沧海。」
林平之浑身一震。
他看着那两本册子。
像看着两团火。
他伸出手。
手抖得更厉害了。
接过册子时,他忽然跪了下去。
赵长空没有扶他。
林平之跪在地上。
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
「六师兄,」他说,「大恩不言谢。」
赵长空点了点头。
转身。
走了。
走出三步。
他停下。
没回头。
「林师弟。」
「弟子在。」
「好好待小师妹。」
林平之怔了怔。
然后他重重叩首。
「是。」
宁中则那件旧袍终于缝好了。
她将赵长空唤来。
亲手为他披上。
「试试合不合身。」
赵长空垂首。
「多谢师娘。」
宁中则绕着他转了一圈。
将后领抚平。
又扯了扯袖子。
她退后一步。
端详着他。
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慈爱。
是别的什麽。
「你师父年轻时,」她忽然开口,「也穿过我缝的衣裳。」
她顿了顿。
「那时他还是个眼里有光的少年。」
她又顿了顿。
「我缝了二十五年。」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满是针眼的手。
「那光却越缝越暗。」
赵长空不知该如何答话。
宁中则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必替他弥补什麽。」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
「他是他。」
「你是你。」
她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二十五年,」她说,「我不后悔。」
赵长空沉默。
他看着师娘。
看着她鬓边又多了几根的白发。
他忽然想起原着里。
这个女人最后自尽在华山绝顶。
尸身冰凉。
无人收殓。
他垂下眼帘。
「师娘。」他说。
宁中则看着他。
「嗯?」
赵长空想说什麽。
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他只是跪了下去。
叩首。
三拜。
宁中则怔住。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她弯腰。
扶起他。
「好孩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