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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要塞(第1/2页)
要塞的东门在四十分钟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堵五十米高的合金巨墙,表面锈迹斑斑,嵌满了瞭望塔和炮台。墙面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盏大功率探照灯,光线刺眼,把墙前的一大片区域照得像白昼。墙头上架着电磁炮和火箭发射器,黑洞洞的炮口指着废土的方向。
每次回来看到这堵墙,陆沉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说:又活过了一天。
但今天那个声音很弱,像被人踩灭的烟头。
通过身份扫描、污染等级检测、装备清点,她们进入了要塞内部。检测仪在陆沉面前亮了黄灯——三级污染,稳定,无恶化。机器把她归为“可通行-需观察”。
要塞的内部与外部截然不同。外部是冰冷的金属堡垒,内部则是……一个巨大的、粗陋的蜂巢。
通道四通八达,两侧是灰色的金属壁板,每隔十几米有一盏日光灯,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循环过滤机油的刺鼻气味,夹杂着廉价合成食物加热后的陈腐气息。
墙上是各种告示——“污染等级通告”“口粮配给表”“程毅指挥官训令:‘节省每一滴水,珍惜每一口粮,保卫要塞就是保卫人类’”。还有手写的寻人启事、抗污染药的黑市广告、以及被反复涂改的诅咒标语。
陆沉走在通道里,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嗒”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是同时有好几个人在走路。偶尔有其他人经过,都会不自觉地给她让路——清理队的徽章在要塞里代表着一个含义:这个人见过你永远不会想见的东西。
医疗站设在要塞中层的东区,是一个由三个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临时医院。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和消毒水的味道。
白杨被推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合金门,轻巧地“咔哒”一声。
陆沉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又想起了隔离区的那扇门。
要塞的隔离区在底层的最深处,C7区。那里的门是特制的——厚度超过十厘米的合金,门框上焊接了五道横闩,每道横闩都由液压驱动。关上的时候,液压系统会发出低沉的嗡鸣,然后横闩一道一道地锁死——咔、咔、咔、咔、咔。最后是整个门框与墙体完全咬合的沉闷巨响。
嘎——轰。
她当时十七岁。
母亲站在门内,穿着灰色的隔离服,头发剪得很短,脸瘦得像刀削过,污染已经将她侵蚀到五级,右手的指甲脱落了一半,左脸有几块灰白色的斑块——那是皮肤开始异化的前兆。
但她的眼睛还是清醒的。
隔着那道防弹玻璃的观察窗,母亲看着陆沉。
“沉沉。”她的声音通过传声器传出来,沙哑、疲惫,但出奇地平静,“去弄清楚它是什么。”
“妈,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苏禾说——”
“别找苏禾。”母亲摇头,“也别信果壳的人。你只能相信你自己。”
“但我不懂这些,我不是研究员……”
“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活着。活得够久,就会知道。”母亲把手贴在玻璃上。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那是她自己抓的,因为在污染侵蚀下皮肤会异常瘙痒。
陆沉把手贴上去,隔着玻璃触碰母亲的手掌。
“妈……”
“走吧。”母亲笑了,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铁门要关了。别回头。”
液压系统开始嗡鸣。
横闩一道道锁死。
咔、咔、咔、咔、咔。
然后是那声巨响——门框与墙体完全咬合,像一头巨兽合上了嘴。
嘎——轰。
陆沉站在那扇门前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通道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巡逻队来拖她的时候,她的腿已经僵了,手指死死扣着门框上的栏杆,指甲嵌进了铁锈里。
“小姐,你母亲已经是五级感染者了。按规定必须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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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变成怪物。她没有。”
“目前没有。但很快会。”
“你凭什么说很快?你见过她吗?你知道她……她昨天还在跟我说话,她认得我,她知道我是谁——”
“够了。”巡逻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她拖走。”
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栏杆上掰开。她的指甲从铁锈上滑过,发出尖锐的“吱——”的声音,像是猫爪挠玻璃。
她被拖走了。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头,而是因为她知道回头也看不到母亲了。门的观察窗太小了,而且她的眼睛被眼泪糊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听到了那扇铁门在身后关上的回声。
嘎——轰。
“陆沉。”
姜舟的声音把她从那道门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陆沉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医疗站尽头的茶水间。墙上的时钟显示,她在走廊里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姜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合成咖啡,脸上的表情介于关切和审视之间。她的常服是深灰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疤痕——那是几年前一次任务中被畸变体的骨刺划伤的,差一点就割到动脉。
“你在走神。”姜舟说,“这不像是你。”
“在想事情。”
“想白杨?”
“想一只畸变体为什么会在错误的位置出现。”
姜舟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口咖啡。要塞的合成咖啡永远像刷锅水——用烘烤过的谷物粉末冲泡,有一股焦糊味和淡淡的酸涩。但她每天都喝,而且从来不皱眉头。
“那个区域,”姜舟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离‘旧城遗址’很近。你听说过旧城遗址吗?”
陆沉点头。
旧城遗址。那是一整片被污染完全吞噬的老城区,在大湮灭前曾经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城市,住着几十万人。现在那里是畸变体的巢穴,清理队的禁区。要塞**对旧城遗址只做过三次深入探测,三次的探测队都没有回来。从那以后,旧城遗址被划为“红色禁区”,任何人不得进入。
“你的意思是,那只畸变体从旧城遗址迁徙过来的?”陆沉问。
“迁徙需要时间。而测绘数据显示,前一天那个区域是安全的。”姜舟压低声音,“要么是无人机的传感器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在数据上动了手脚。”
两人对视。茶水间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你会查吗?”陆沉问。
“不会。”姜舟的回答干脆利落,“我的工作是带队,不是调查。上面怎么写报告,我就怎么签字。这是规矩。”
规矩。
陆沉没有反驳。她从十八岁进清理队,第一天就知道这个规矩。规矩是管理者用来让系统运转的工具,它不保护个体,它保护系统本身。
“但你如果想查,”姜舟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别留下痕迹。还有,别带我去。我不想知道。”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姜舟今天说了比平时多一倍的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她也在意这件事,她也在意林峰的死亡,在意白杨的伤,在意那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畸变体。只是她不会说“我害怕”,她只会说“别留下痕迹”。
陆沉把空了的咖啡杯放进回收槽,走出茶水间。
医疗站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人造天幕模拟的黄昏,永远是灰蒙蒙的色调,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她站在窗口,看着人造天幕上缓慢飘过的“云”——那只是投影,底下是一层厚厚的过滤网。
污染波的低语又开始了,但比在污染区时轻得多。要塞的过滤系统能阻隔大部分污染波的强度,穿透三道墙之后,它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耳语:“……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先处理好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