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李达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猛然一僵,正在平稳流出的语句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丶不到半秒的凝滞。他猛地转过头,盯住近在咫尺的秘书,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瞬间掠过震惊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慌乱。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声音压得极低,但通过高品质的领夹麦克风,那句短促而变调的追问还是被清晰地捕捉并放大到了会场:
「什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丶几乎破音的尖锐。秘书小张脸色发白,用力而快速地点了点头,嘴唇抿得死死的,眼神里的焦急和肯定毋庸置疑——这不是误报。
这一刹那,李达康脸上那层惯有的丶如同岩石般冷硬镇定的面具,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他就强迫自己转回了头。
台上出现了两秒钟令人窒息的空白。所有人都意识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事情。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又深又急,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加快,而且完全跳过了原本可能还有的总结或展望,直接切入了结束语:
「……总之,希望各有关部门,继续发扬这种攻坚克难丶敢于担当的精神。好,我就说这些。」
「不好意思,各位,」他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稳,但依旧能听出强压下的波澜,「我有紧急公务,需要立刻去处理一下。」
说完,不等任何反应,他一把抓起桌面上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豁然起身。秘书和一名警卫人员早已候在旁边,三人几乎是以一种小跑的节奏,快速从主席台侧方的通道离开。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市委书记在会议未完全结束时如此匆忙离场,极为罕见。
丁义珍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他几乎在李达康身影消失在侧幕的下一秒就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如初:
「感谢达康书记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和鞭策。」他略微提高了声调,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离场的书记身上拉回,「下面,请京州市市长吴市长讲话。」
吴市长扶了扶眼镜,接过话筒。他的发言比李达康更为具体和务实,先是详细列举了工作组在安置就业丶追缴资金丶协调各方等方面取得的「实实在在的进展」,然后用了一些诸如「啃硬骨头」丶「钉钉子精神」等更贴近基层工作的话语体系来「总结经验」,最后强调「后续跟进」和「长效机制建立」的重要性。发言中规中矩,符合他作为政府主官的身份。
然而,就在吴市长谈到「必须将好的经验做法制度化丶规范化」这个收尾句时,他的秘书——一个同样神色紧张——也脚步匆匆地从台侧来到他身边,弯下腰,用手遮着,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吴市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那种平和务实的神情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种混杂着惊愕丶沉重和紧迫的复杂表情。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秘书,眼神里带着求证和一丝难以置信。秘书再次快速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吴市长迅速转回头,面向台下,他显然没有李达康那种瞬间掩饰情绪的本能,脸色明显沉了下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他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乾涩和匆忙:
「……总而言之,我们要切实把工作成果巩固好丶发展好。好了,我就讲这些。」对着台下仓促说道:「抱歉,各位,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处理。」
说完,他同样快速收拾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在秘书的陪同下,几乎是紧跟着李达康的脚步,也快步从同一侧通道离开了主席台。
连续两位主要领导——而且是市委书记和市长,在短短几分钟内,以如此失态丶仓促的方式先后离场,这在大大小小的会议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会场内原本在李达康第一次离场时就已泛起的涟漪,此刻骤然变成了汹涌的暗流。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官员席上,许多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窃语:
「出什麽事了?李书记和吴市长同时……」
「肯定是大事,不然不会这样。」
「会不会跟刚才的电话有关?」
「嘘!别乱说!」
记者区更是如同炸开了锅。原本还在消化丁义珍对陈岩石的指控和会议总结的记者们,此刻如同嗅到了浓烈血腥味的猎食者,兴奋和探究几乎写在脸上。长焦镜头紧紧追拍着领导离去的通道,快门声此起彼伏。不少记者已经低下头,手指在手机或平板电脑上飞快敲击,将「京州市委书记丶市长于大风厂工作会议中途紧急离场,原因不明」的简讯第一时间发送出去。
工人代表和旁听席上的人们,则更多是茫然,他们不太理解高层政治的微妙信号,但本能地感觉到,似乎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丁义珍站在已然空了一侧的主席台上,成为聚光灯下唯一的主要人物。他面色平静地等待了几秒钟,仿佛给台下消化这突发状况留出时间,也给自己一个观察全场反应的机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掠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官员,掠过兴奋又紧张的记者,掠过茫然不安的群众代表,最后与台下陈岩石那双依旧愤怒却同样带着困惑的眼睛有一瞬的交汇。
然后,他重新拿起话筒,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维持会议「正常」结束的从容,尽管这从容在此刻的情境下显得格外突兀:
「各位代表,各位同志,今天的会议各项议程已进行完毕。我宣布,京州市大风厂问题专项处置工作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两个字落下,但会场却没有立刻出现往常那种松懈丶起身丶离开的场面。许多人依旧站在原地,或低声交谈,或望向出口,或盯着主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