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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土瓦城军部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人差不多走空了。长条桌上地图和文件被草草归拢到一角，几杯茶早凉透了，水面连一丝热气都不冒。屋里只剩下四个人——方晓东、林阳、吕向刚、赵卫国。
林阳整个人陷在椅背里，指间夹着根烟，没点。那根烟在他指缝里一圈一圈地转，像转着什么心事。
对面，吕向刚趴在那张东丹军编制表上，红蓝水笔交替勾画，独眼凑得很近。
赵卫国坐他身边，看得聚精会神，偶尔伸手指一下某处，两人便压低声音嘀咕两句。
方晓东站在窗前，背对众人。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窗外土瓦城的灯火稀稀疏疏，再往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阳子。”他开口了。
“嗯。”林阳手里的烟停了。
“得空了，跑一趟舟海。把周三和周慧娘俩接过来。那边的事，交给苏大牙盯着就行。”
林阳撩起眼皮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方晓东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这小子的嘴角在上扬——藏不住的欣喜。
“哎，”林阳声音不大，“我坐船回去？”
方晓东笑了，转过身来。
“那显得咱多没诚意。”他手撑在窗台上，语气随意，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舟海岱山有个军用机场，我跟国内打好招呼。你坐我那架新飞机回去，风风光光的，把人给我接回来。”
林阳坐直了。
“东哥，这……搞太大了吧？”他顿了顿，像犹豫了一下，“还有，我在舟海还留了些兄弟。要他们愿意来——”
“带。全带来。”方晓东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飞机不够坐，我让军方安排船。咱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地方。缺的是人。”
桌边的赵卫国和吕向刚同时抬起了头。
“移民？”赵卫国接了话，眼睛一亮，“那简单。国内别的不多，待业青年一抓一大把。”
“那是后话。”方晓东走回桌边，单手拖开椅子坐下，“先把军队攥稳了，把地盘上的老百姓安抚好。等经济建设这台机器开足马力，再跟国内张嘴要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卫国身上，“对了卫国——你以前，是在秦将军手底下做事？”
赵卫国腾地站起来，腰板一挺。
“报告主席！原燕京军区第三别动大队，大队长赵卫国，向您报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方晓东嘴角抽了抽。这调门，这动作，太熟了。
从前都是他冲首长来这套，什么时候自己成别人眼里的首长了。
“……坐。”他摆摆手，语气缓下来，“那个袁刚，还有何冰，人怎么样？”
赵卫国坐下，斟酌着措辞开口：
“袁刚跟我是老战友，不过他一直在野战部队，跟咱路子不太一样。何冰是许首长亲自点的将，在部队干团级政委好多年了。”
“许首长说，您这儿缺这种人才，又怕政委这岗位太古板，束缚住您手脚，特意挑的他——既懂事儿，又有能耐。”
方晓东乐了：“老首长居然还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敛起笑，目光转向吕向刚，“我打算把何冰塞进独立克伦旅，给娜波搭把手。老吕，卫国，你们怎么看？”
赵卫国没吱声。他对这儿还两眼一抹黑，不好乱开口。
吕向刚搁下笔，那只独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东子，缅国军队没政委这个说法。但可以让他当参谋长。你不是要给克伦旅扩编么？又是装甲营又是炮兵营的，靠娜波一个小姑娘家家，确实吃力。她得有个懂军事、懂训练的帮手。”
“跟我想一块去了。”方晓东手指敲了敲桌面，“卫国，新来的这批人里头，你筛十个带过兵、军事素质够硬的军官出来。名单交给我，我来往下面各个部队安插。”
“明白。”
“还有，克伦旅那边，你关照何冰多上心。娜波那丫头，打山地游击战是把好手，忠诚度也没问题。但她太年轻。新补充进去的都是国内老兵，个个有脾气，别跟克伦族的弟兄闹僵了。”
方晓东一边说，一边摸出根烟叼上，“林阳——”
“在。”
“你去把立强、袁刚、何冰都叫来。”
“好嘞。”
林阳会意，推门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袁刚打头进来。中等个儿，方脸膛，推门先立正，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那架势，一看就是在野战部队被千锤百炼出来的。
何冰跟在他后面，瘦高个，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方晓东注意到，这人进门后没急着找座，而是花了三秒钟把屋里几个人全扫了一遍。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很有内容。
李立强最后一个晃进来，手里还捏着份看了一半的文件，显然刚从宿舍被薅起来。
“都坐。”
几个人各自落座，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方晓东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该落子了。
“袁刚。”
“到！”袁刚条件反射又站了起来。
方晓东笑着往下压压手：“坐。以后私底下别来这套。”
袁刚坐下，腰杆子依旧挺得跟标枪似的。
“晚上开会只给你派了新兵招募和训练的任务。刚才我琢磨了下，军事大学的教学部部长，你也兼起来。担子不轻，你行不行？”
袁刚眼睛一亮，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保证完成任务！”
方晓东没笑，盯着他看了两秒。
“先别急拍胸脯。军事大学那地方，本地各族青年、游击队投诚的、还有其他武装过来的……人杂得很。怎么把这群背景不同、语言不通、心思各异的散沙揉成铁板一块，你好好掂量掂量。”
袁刚脸上的兴奋劲收了几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方晓东转过脸。
“何冰。”
何冰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在。”
“你去当克伦旅的参谋长。下一步扩编，装甲营、炮兵营都要到位，要快速形成战斗力。你的工作——帮娜波把部队训好、管好、带好。”
何冰没马上回应。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方晓东的视线。
“主席，我能问一句么？”
“问。”
“克伦旅的战场指挥权，在谁手里？”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吕向刚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赵卫国微微抬起下巴，袁刚和李立强的眼神同时朝何冰脸上看去。
这个问题太直了，直得有点扎人。
方晓东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你小子问到点子上了”的笑。
“在娜波手里。”他把字咬得很清楚，“记住，你是参谋长，不是政委，更不是监军。克伦军很特别。参谋长干好参谋长的工作，别的手别伸。”
顿了顿，他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但有一条——如果娜波的命令有明显错误，会把部队往死路上带，你有权直接向我报告。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权力。听懂了吗？”
何冰站起来，立正。
“听懂了，主席。”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方晓东把目光投向角落。
李立强从进门就没吭过一声，一直安静听着。
他可是方晓东的老弟兄了，从维港到曼谷，从曼谷到东丹，话不多，但从来没掉过链子。
“立强。”
“东哥。”李立强抬起眼。
“军部要搭情报处的架子，你来牵头。”方晓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东丹周围，盯咱们的眼睛不少。缅国政府军、泰国那边、老毛子、美国人……都有可能。我要你当我的眼睛——看得见四面八方的窥视。近期，帮我特别关注来自中东的情报。”
李立强没拍胸脯，没喊口号。只是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方晓东知道，这比什么都稳。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方晓东站起来，把桌上散乱的文件归拢成一叠，推到吕向刚面前。
“老连长，辛苦你整理下，明天正式文件发下去。”
吕向刚接过去，独眼斜了他一眼：“你小子使唤我倒是不客气。我就剩一只眼了，看东西费劲知不知道？”
“谁让你是老连长。”方晓东笑着撂下一句。
几个人又在屋里商量到半夜，把细节逐一敲死。等所有人散去，已经是午夜了。
林阳最后一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东哥，那我接人的事……”
“按我说的办。”方晓东头也没抬，“明天跟国内协调好，后天就走。你离开舟海一年多了，别让人娘俩再等。”
林阳喉结动了动，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空旷下来，只剩下方晓东一个人。他离开空荡荡的会议室时，伸手把最后一盏灯关了。
明天还有做不完的事。但今晚，大概能睡个踏实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