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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宫(第1/2页)
八月初五,这天是个好日子。全城的人皆知,今日是董夏氏新任家主继位的大日子。以往遇上如此的大好日子,神子皆会下旨,免百官一日朝工,减农商一月税收,同时大赦十狱,举城同庆。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得逢如此盛事,举城百姓尽皆出门欢庆,东市的热闹远胜寻常,西市的繁盛亦不同以往,外城街道上满是张灯结彩,比之年节时分更隆重盛装,也更喜庆喧闹。
而比之于南城的喧嚣和街巷满人的盛况,北边的内城区则更显得庄重清冷。
北城的主干道上亦布置了许许多多的红绸黑旗,只是红绸之下列兵戍道,整条靖京大道上,都不允许过往一个行人。黑旗上,显目的金山标志象征着董夏氏无尽的财富和无上的荣耀,金山图腾之下,连廊的缤纷鲜花布于道路两旁,与路边戍守的白甲威形成两道平行对应的彩白长线。彩白防线的一侧尽头,正是董夏府的大门前堂,而另一侧,则是延伸至城北郊北宸上宫的日月坛,登临台下。
这一天,偌大的董夏府从寅时初就开始全府通亮起来,准备工序一直忙到卯时三刻才将将齐整到位。辰时一刻,董夏清垣身着暗红长服,登上了十六抬通体紫金的大轿。府门前,三百白衣金剑侍卫当先开道,五十心腹暗卫近身拱卫,十六抬紫金大轿紧随其后,九位宗老分别御马行走于金轿四方星位,呈九星拱月之象,宗老们人人背着一个鎏金木盒,盒子里备着的是她们即将要献给新家主的继位贺礼,也是必须出自于她们亲手炼制的法器。
宗老阵队之后,是闻玉策马引领一百白甲威押后,再往后,便是弓箭重甲队,府兵仪仗队,护卫队,和世家旁支族亲队伍。
形如巨龙的冗长队伍盘踞了几乎整条靖京大道,位于龙头的金剑侍卫从北面的中熙门冒了头,最末尾的族亲队伍都还没完全走出董夏府大门。
整整走了个把时辰,近辰时末,董夏清垣的十六抬大轿才降停在日月坛下。
此时,神子已高坐在观临龙座之上,龙座之下的观景台上,左面坐着十五位生面老者,右面坐着其余各世家的观礼客,众人之间,亦有无数的羽翎卫和有如鱼贯的奉茶侍者来回穿梭。
董夏清垣下了轿,遥遥望了观临龙座一眼,一颗心渐渐飞远,脚下不由得驻停许久,直到暗处的西旻出声提醒,他才稍回过神,朝龙座远远拜了一礼,才抬脚踏上千阶的登临台。
一步两步……五十步,一百步……随着他步上高阶,登临台下的长龙队伍也渐渐到位,几近铺满了整个日月坛的地面。
在低处的嘈杂沸声与高处的缥缈唱词中,半空中的一尾暗红之色稳健持续地上升着。暗红色的身影黑发尽束,头戴耀目金冠,身后拖曳着金丝银绕的长尾裙摆,在两侧飘扬着无数黑底金山纹旗的漫漫长阶上,赫然十分醒目。
“天清兴虞世,人皆俊杰才;日高国朝定,花开富贵年。今董夏嫡有子,始继万世业,期治景盛明,祥云丛出,芝草芳生,瑞气长行。既,兴朝国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八月初五,即丁巳年,己酉月,辛酉日,巳时正,董夏氏第一百零三代子清垣,得天授运,宗嗣继统,敬祀后土黄天,朝拜神子,继位一方之主,携承世家之续……”
他迟缓而坚定,在唱礼官的吟唱伴随下,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朝最高的祭台而去。
千层高阶的尽头处,跪了一地的唱礼官与奉礼妇,今日,她们亦身着最庄重典雅的官服,在至高的空中,恭候着今日的主角。
终于,于唱词的末尾时分,董夏清垣踏上了高台,他振袖理服,颀长身姿自风中独立,仿若一株自山间长成的绝山茶花。“茶花”身后,陆陆续续跟上来两排身着肃正黑服的宗老,大宗老须发皆白,除却背上那只鎏金木盒之外,他手里还捧着一方黑金印玺。
在九位宗老的见证与陪同下,董夏清垣净手,焚香,祷拜后土,黄天,又遥拜神子。在他三敬九拜之后,由大宗老领头,手奉家族印玺,携其余诸宗老,领台下族民,朝已得天地认可、神子授权的董夏家主,正式跪拜,山呼家主。
董夏清垣神情冷峻,伫立在登临台最高处,受着脚下万人的朝拜,面上无一丝喜色。旁人只道他宠辱不惊,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神,早已飞去了距此百里的圣宫城内。
——
而此时的圣宫城里,原初黛披着隐身衣裙来到了北宫雷池台外。
北宫之中的防范比想象中更松散,看守巡视的羽翎卫慵懒至极,大半无精打采,原初黛望着那些靠在墙上闲话兼打着瞌睡的侍卫,心下一喜,他们这般懒散,说明洛老今日定不在雷池台中受刑,而是被转移到上回偏僻的宫苑里去了。
她紧绷的心弦松泛了些,立即调转方向往圣宫西南角狂奔。之前那处宫苑她去过,先不论防守周密与否,就是说光缺少雷池台这个大刑具,就已经给她的营救工作减轻了一道工序了。毕竟,要先进入雷池中帮洛西东解除镣铐,她不仅要耗费一番力气,还会折损不少灵力。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提前惊动留守宫防的修士。
来到上回的宫苑外,原初黛照例翻上了屋顶,掀开上回开的天窗口子,摸进了关押洛西东的房间里。她跃下房梁,满脸喜色地在房里找寻着洛西东的身影,可张望了半天,都没瞧见洛老的影子。她心里咯噔一下,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她天生灵敏的感知力如同动物的嗅觉,不消费力就顺着灵息之味定位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原初黛一颗心猛然下沉,顺着气息快步走到了长柜后面的阴影处,阴影处散乱的蛛网下,搁置着一个巨大的瓮,瓮盖上面布满厚重的白灰和几个凌乱的手指印,她眉心一蹙,颤着心打开了那瓮盖。
翁盖掀开,一张灰败苍老的容颜就这样突兀地映入了原初黛的眼帘,她手一抖,盖子险些掉落下去,“洛老,您……”
这时的洛西东,脸上已布满条条如沟壑般的皱纹,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原初黛心下大骇,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出来,“您还有力气自己走吗?”她预想过洛老会损失很多修为,但没有想过他会虚弱到这种程度。粗略一感,洛老如今的修为,只怕还没有她的末境高了。
洛西东如今,就像寻常老人八九十的模样,老态龙钟,就连走几步路,似乎都要耗去他大半气力。好在,他双腿未有旧疾,走得虽然慢,但尚算稳健,也不需要拄拐。他推开原初黛的手,试着自己走了一段,笑了笑,“还行。”
原初黛取下自己身上的隐身衣披在他身上,抬头望了望丈余高的屋顶,只得放弃让他走天窗的打算。“记住,出去之后,一直往西走。这里离西圣门最近,你要赶在我踪迹暴露之前,顺利从西圣门走出去。只要出了宫门,就有人接应你,上了马车不要犹豫,一路直奔西虎正门出城。出了城,就真正安全了。”
洛西东握住她的手,眼睛浑浊却不掩精光,“你任宗主了?”
原初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记着这一茬,她素手一挥,将七彩银叶显形于手指间,“这下可以了吧?”
洛西东欣慰地弯了弯眉眼,眼神落在那七彩银叶上,久久停驻,“好,好。”
原初黛无声叹了口气,再次叮嘱,“您一定要记得,尽快出宫门。”
洛西东笑笑,“我瞧你眉心隐有灵光,似有晋升之象。这宫中法阵诸多,高阶修士也还有几个,生死之战间,最易激发灵悟之心,我就在这里,提前祝贺小宗主晋升大喜了。”
原初黛讶然,“洛老还有心思逗趣我,看来我也不必多担心你了。”说完,她还是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件防护法器交予他手,“出去之后,小川会带着您往玄月城逃,我则会往东南方向的天玑城跑,短时间内,大抵是无法见面了,您要保重。”
洛西东倒没有这些离别愁绪,只摇了摇手,催促她快些走。见他如此泰然淡泊,丝毫没有即将逃亡的紧张之感,原初黛也多了几分轻松,她取出银色面具覆住脸,便又从天窗蹿了出去。
原初黛将天窗封好,彻底抹去了自己的灵痕印记,又轻盈地翻身而下,如一片落叶飘在院中杂乱的草丛里。她释出灵识探去,将院子内外的守卫摸排了一遍,发现院内五人,院外十人,附近两条宫道外有一支最近的巡视队伍,大约两刻钟才来回一次。
她心下暗喜,神子不在宫中,这宫里办事的人果然比往常更松懈。她隐在半人高的乱草当中,偷摸摸到了隔壁宫殿。这片偏僻之地少有人来,是以宫苑殿堂几无人打扫,原初黛眼珠子转了转,瞧见了地上碎落了一地的碎琉璃片。
望着日渐攀升的烈日,她很快想出来一个不引人注意的绝妙好计。过了好一会儿,她将拾来的一片片透色琉璃边缘磨薄,然后随手扔在附近的杂草堆里。随后,她又将殿内易燃的纱帘等物从窗中拖出,接引到杂草的附近,摆放成被风吹乱的模样。
做完这些,她又猫回暗处,使出了一点点本源之力,将灵力往地下深去,从根系处一丝丝抽干远处那堆草丛内蓄的水分——内里干枯的杂草堆,烈日凸镜的聚光成引,近旁易燃的纱窗布帘和陈旧破败的宫殿,一切准备就绪,火苗子很快就从星星点点窜成了连绵大火。
这处废弃宫殿的大火烧了小半天,都无人注意,直到快殃及到隔壁宫苑时,宫苑里看守洛西东的侍卫才如火烧屁股般蹦了起来,赶紧高呼救火。她们一面奔走相告,唤人打水救火,一面就此取材,捡了院子里的破盆烂桶冲往最近的湖泊取水。
满苑的混乱中,被留下看守人犯的最后两个侍卫越发心急如焚,她们搓着手,频频侧目看向隔壁那炽热高耸的火舌,不约而同地对望数眼,终究还是果断拔腿加入了灭火的凌乱人群当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像是被风吹动的,开了半扇口子,随后,又很快吱呀一声关上了,路过苑门的救火队即便瞧见了这动静,也不以为意,只以为是风动,不会想到是人为。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以为老老实实被关在瓮罐的人,此时正披着隐身衣,大摇大摆地从她们身侧经过。
火势愈大,这动静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羽翎卫,以及负责宫内琐事的副总管曲歌。
曲歌很是惊慌,今日神子出宫,曲词大总管陪同,整个圣宫算是交到了她的手上,可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宫里就起了这样的大火,回头她这副总管的位置多半是要保不住了。
而此时此刻,纵火的罪魁正伏在一处高耸的宫殿阁楼外,目送着远处那一抹慢慢往西边移的熟悉气息。可那气息刚过二道宫门,原初黛就察觉到一股强大威压正在朝自己的方向袭来,她面色一凛,飞快地翻身而下,往东南面转移阵地。
没有了隐身衣的遮掩,她的踪迹被宫中修士发现是迟早的事,只是,她需尽力拖延,拖到洛西东顺利走出宫门,到那时,护宫大阵即便开启,她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抱着这样的打算,原初黛开始动了起来,她的身形像是湖面上时停时动的水黾一般,时而静置蛰伏,时而乍逃乱窜,忽而闪身直跃入高耸的密丛,借草木之息遮隐踪迹,忽而又从空中划过,吸引逗弄着来人的注意力。
然而,她能一直像恼人的蚊虫一样在宫中乱闯乱飞,不被一掌拍死,一是戍守圣宫城的那三位高人无聊太久了,守宫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能够出手的时机,今日遇到一只小蚊虫,可不得留着好好玩玩;二则是,她们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不怕死的人,竟然胆敢擅闯这天下最不可冒犯之所。
然而,原初黛如同无头苍蝇般的行径终究还是引起了其中一位的怀疑。
她是十八位大能里最末位的小妹,已近六十七岁,此时,她坐在一侧宫殿顶的护殿小兽背上,传音给数丈之外的十七哥,“这小东西东窜西跳,也不是想往外逃的架势,你就别守着那南圣门了。”
十七哥收到小妹的传音,斜躺在宫墙上的身躯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怎么可能?!她不往我这边逃,难不成还去东圣门?”
十六姐笑呵呵的声音响起,“笨蛋,小妹说她不是要逃,是在溜我们呢。”
“溜我们?”十七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我头回听说,小鳕鱼遇到了大鲨鱼不拼了命地逃,反倒还戏弄起鲨鱼来的!”
“也许,她知道自己遇到鲨鱼就是个死,逃也只是撞到你的血盆大口里而已。所以索性就不逃了。”小妹姐说着,眼神又被圣宫西北偏角的火烟吸引了过去,脸色有些凝重,“又或者,她是在故意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十七哥,快传令紧闭宫门,启护宫大阵。”
十七哥正愣着神,闻言又更纳闷了,“一条小鱼而已,犯得着用上护宫大阵??”
十六姐也很快反应过来,一个瞬移就冲到了那十七哥的面前,一巴掌扇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蠢货,她是在给别人打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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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哥还想说什么,却惧于十六姐的巴掌威慑,赶紧隔空传令,命阖宫听令,速速紧闭十六道宫门。
可这会,原初黛已经感知到洛西东的气息出了宫门,她大松一口气,迅速调整战略,飞速朝北圣门赶去。原初黛的动作变化很快被小妹姐察觉,她迅速闪身追上,直直拦在了原初黛的面前。“小姑娘不是玩得正起兴么,怎么就要走了?”
原初黛讪讪一笑,“哪里哪里,小子我不敢班门弄斧,只是鬼迷心窍想溜进来瞻仰一下这圣宫神殿的威仪而已,前辈大人大量,看在我没有干什么坏事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条小命吧?”
“没有干坏事?”小妹姐冷笑出声,“偏角宫苑的火难道与你无关?”
这时十六姐也瞬移过来,她面色沉重地看了一眼原初黛,继而对小妹道,“小妹,洛西东不见了。”
小妹姐的脸色惊变,目光倏地化作无形眼刀射向眼前的人,“好你个小贼,居然敢闯圣宫里来偷人!”
十六姐轻咳一声,更正道,“妹,是救人。”
“管你偷人还是救人,把人交出来,奶奶我还给你留个全尸!”说着,她双手起势,四面骤起飓风,顷刻八面风墙高起数丈,将小小的原初黛围困在其中。
原初黛目色一沉,飞快地调动灵力在周身竖起一圈屏障,紧接着迎头冲进了其中一团剧烈旋转的风中。
她这架势把前面的两人都惊了一瞬,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决绝地求死,可下一刻,她们看见原本紧密有序的风墙开始剧烈颤动起来,飓风旋转得歪七倒八,像是吞了一根擎天铁杵在其中,被搅合得失去了自己原本的平衡。
就在她俩不明所以之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怦然炸响,八面风墙被爆炸的冲击割裂成无数细小的风刃,往四面八方回旋开去,十六姐下意识地荡开灵力护着两人,冲击波被灵力强行隔开,回旋的风刃尽数从她们身侧头顶擦线而过。
爆破之后的飓风余力散去,空地上只剩无数被强劲风力掀起的断瓷碎石,和满地碎成细屑的花草残枝,却不见原初黛的身影。
“她被炸成灰了?”小妹姐疑惑开口。
十六姐却面色冰凉,上前细细查看地上碎石的轨迹,忽然,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身急急朝另一个方向赶去,“白痴!她跑了!那爆炸是你的飓风阵和地下的环殿阵相互冲击造成的!”
“什么!她怎么知道……不!那环殿阵为何会为她所用!”
十六姐心下一沉,“修为不济,却是个阵法高手!小妹,莫再留情,要速战速决,这护宫大阵只怕也困不住她太久!”
小妹姐闻言,立即正色起来,同时传音十七哥,迅速将信息同步。
而原初黛刚刚从那风阵逃脱,刚拐出一道宫门就撞上了一行金枪羽翎卫。羽翎卫迅速整队,结成鱼头阵型朝她进攻,她勾唇一笑,立即使出刚刚从高人那领悟学来的飓风阵。说时迟那时快,原初黛手中灵力流泻,化作狂风突起,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
羽翎卫们只觉强风袭面,犹如巨大的巴掌扇了过来,扇得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而随着飓风飞速旋转,他们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转起来。
“起灵护体!”飞速旋转的中心传出一个不太清晰的声音,可这指令太过熟悉,大家不必听清也能懂队长的意思,只是,当他们准备运转灵力之时,却突然发觉自己浑身无力,连眼皮也越来越重。
而当那两位循着动静赶到此处时,只看见昏睡了一地的金枪侍卫。
而这边,原初黛正在赶往下一个阵眼之心时,被一个胖脸男子拦住了去路,“小家伙,有点子能耐啊,居然能从十六姐和十八妹手里挣脱出来。”说话的间隙,他还分影闪移瞧了一眼她的来时路,不由得啧啧称奇,“飓风阵?七重花粉?啧啧啧,好手段,好天赋啊,只见过一次小妹的飓风阵就能学个七八成,还能融合迷魂药一起用,连连药倒三道安防线,你这小东西,若不是立场对立,爷爷我还真想收你为徒。”
原初黛本专心凝神寻找逃命的契机,可就在他说话间隙的那一闪刹,原初黛突然改变了主意,命是要逃的,但本事白送,没道理不学呢。她感知到对面的男子元魂无缺,亦不曾分裂过,分明不是影卫出身,可他却能施展出分影术,这可是顶好的本领啊!
她讨巧地笑笑,“前辈既想收徒,缘何拘泥于什么立场?再说了,您怎么就知道我们立场不一样?”
十七哥闻言一怔,随即摸了摸下巴,一脸意味深长,“小东西,你小小年纪就敢闯宫救人,勇气可嘉,胆气十足,智谋不缺,情义也有,本来,还真是个做徒儿的好苗子啊。可惜,可惜了啊!”
原初黛听出了他心里的遗憾,也没有漏掉他眼里的杀意,遂赶忙劝道,“前辈且慢!前辈您看,我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人儿,出门能遇到您这样修为高深的前辈,那可真是一生之幸啊。今日我落在您手里,我知道是必死无疑了,临死之前,我倒也没有什么遗愿,唯有一件遗憾,恐要抱憾终身了。”
“什么遗憾?”
“方才有幸,见识到了前辈的分身瞬影之术,可您身法太快,我修为太浅,小子我只一眨眼,就错过了您那快如疾风、势如闪电的霸气英姿,实在是大憾啊!”
听得这话,十七哥眼里又不住地流露出几分欣赏之色来,他有好多个徒儿,可惜还没有哪一个的天资眼力能比得上眼前这个,唉,真是暴殄天物啊!
这会,十六姐和小妹施施然赶了过来,见这架势,又排排坐在一旁的屋脊上,携手看戏。十六姐瞧出了老十七的惜才之心,当然,她也深深了解十七的古板忠心,所以此时即便他在犹豫,她也没有出声提醒,只揽着小妹的肩,低声打起赌来。“小妹,你看她能活几时?”
小妹无声摇了摇头,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行事作风却很老辣,而且,就凭她孤身闯宫后的游刃有余来看,她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这样的人,本身就筹谋周全,计划缜密,若再有后勤接应,仅凭她们仨,恐怕终究少不了一场苦战。而且最重要的是,要说她当真是一个人闯进这龙潭虎穴里来,她还真有些不信。而若真有后应,而她至今却什么也感知不出来,只能说明那后应的修为强大到高出她们很大一截。
而这世上,修为比她们高出太多的,没有几个,且全在圣京城。所以今日这局势,到底要如何收尾,她还得好好细细掂量一下才行。
十七哥瞧见了屋脊上看戏的姐妹,又看了看面前弱小如蝼蚁的小女孩,脸上堆起一坨春风般的笑来,“小家伙,你再有天资,今日也逃不过一死,想要我心软饶你,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不过,看在你眼力不错的份上,我可以让你见识一下分影术再死,如何?”
原初黛闻言,眼里冒出了求知若渴的星星之光,又开口道,“前辈大善,小子铭感五内。只是,用肉眼见识,终究是差了一等,若前辈能允我亲身体验您的疾风之姿,让我深刻领会到分影术的精妙,就更好了。”
十七哥笑了笑,“你想如何体验?”
“前辈用分影术与我拆招,我不就体验到了您分影瞬移之玄妙吗?”
十七哥一把年纪了,自然看得穿原初黛的小心思,只不过,在绝对的强大面前,再多的巧思诡计都是蚍蜉撼树,无甚大用的。再者,他亦有一丝私心,他很想看看,眼前这个娃娃,是否真的能当场领悟到他分影术的窍门。
“好,我成全你。”
闻听对面应下,原初黛喜不自胜,立即出手朝他攻去,可她掌风刚要触及十七哥的身体之时,他的身形立时虚化隐了去,叫她扑了个空。
原初黛一掌击空,却偏头笑了,立即转身侧踢一记飞腿,随即,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路旁的琳琅螃蟹灯落了一地。
及时闪身退却数丈的十七哥怔了怔,他望了望那满地的狼藉,不可置信地看向原初黛,“小子区区末境修为,竟能感应到我化隐后的精准位置?!”
这怎么可能的?!
原初黛却转过身来,兴奋地挑了挑眉,“前辈认真些,若是放水,我如何见识得到您的分影之绝?”说着,她又是一记灵力强劲挥出,直冲老十七的下盘。
十七哥骤然闪身躲过,他的身影极快,瞬息万变,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频闪高空,画出一道人形弧线,时而虚影连连,引得原初黛招招落空。不过,原初黛的攻击招式也越发迅猛,她强逼着自己的出招速度跟上对方闪避的频率,半天过去,她连喘息的间隙都余不下来。只因她出招的速度,远远慢于十七的瞬影闪速。
但是她并不气馁,招式反倒越发凌厉,如鹰隼凌空,如离弦之箭,如闪瞬之电,如须臾光年。一时间,空中黑影横冲直撞,四处乱窜,看得人眼花缭乱。夹杂在黑影与虚影之间的,还有时不时闪现的炽火雷击,冰涌风袭,漫天冰雨,遁土追袭……
在黑色身影紧咬不舍地追击虚空中那道隐息之时,不远处屋脊上看戏的人忍不住地讨论起来,“小妹快看,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一个末境期,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速度提升至直逼乾化境,这苗子,怪不得老十七心动呢,连老子我都快动私心了。”
小妹的目光也紧紧跟随着空中那乱象移动,“跟她的速度比起来,你不觉得她熟通六系术法的悟力更骇人吗?”
从她的招数中可以看出,她既精熟水木之术,又汇通火雷之法,还能御风灵妙,遁土无痕,是六系全通,无一缺漏之才。虽说她六术之法都用,无一偏向,很可能是出于隐藏真实身份的目的,但也掩盖不了她六术皆通的事实。常人能熟练六系其中一二已是了不得,她竟能六术皆通,无一短缺。如此全才,可不是靠区区天赋便能轻易练就的。想来,她除了拥有万中无一的修炼天资,必然也付出了常人无法忍受的血汗与代价。
有天资,有身份,有坚韧毅力,有智计谋算,还有孤勇情义,别说十七哥心动了,这换谁谁不心动?只可惜,这样好的徒儿,她们几个注定无福消受了。
空中战况从最开始的一紧一松,到现在的胶着难分,看客除了心生震撼之外,亦有热血沸腾之感。她们不难发现,在这一老一小的拆招较量进入胶着势态之后,老十七的闪避路线与方向,开始变得很有规律起来。他不仅一面在躲避原初黛的攻击,还一面在观察她的出招习性与破绽。一直在逃的隐息轨迹,看似漫天乱转,毫无章法,实则却正在一片混乱当中,悄无声息地一步步靠近原初黛的身影。
是以不过多时,那道隐息就精准地抓准了时机,全身虚影闪移,直入原初黛左后方空防之处,预备给小年轻来个出其不意,结束这场实战教学。可就在他突现其侧背后方的那一瞬,他脚下重量骤然加剧,竟提抬不动!他狐疑地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双脚竟被一堆不知何时出现的黄土埋住,且越陷越深!
原初黛巧笑嫣然地回头,朝他虚拜半礼,“前辈的分影之术果然精妙绝伦,我见识够了,领悟得也差不多了,不如请前辈替我掌掌眼,看看我学得如何?”
她话音未落,身影便虚化而散,仅眨眼之瞬,就消失在三人眼前。
十七哥半身被渐凝的固土封在原地,气得眉眼生烟,瞪着眼破口大骂,“这小东西!敢耍老子!”
十六姐和小妹飞身下来,幸灾乐祸地嘲笑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老十七,“叫你显摆,这下被鹰反啄了眼,好不好玩?”
十七哥见她俩还在一旁笑,急得唾沫四溅,“你们还不赶紧帮我看看怎么回事?!区区一个末境期,她的土封之术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小妹拧着眉摇头,出手帮他解了封土,“不是她的土封之术困住了你,是地底下的阵法之眼绑住了你。对战之际,她趁我们都分心的时候,将最近的阵眼转移到了脚下。”
十六姐忍不住地继续感慨道,“天资奇佳,还是个阵法大才,也不知道她那张面具下,究竟是谁的脸。”
十七哥脱了身出来,急得跳脚,“你俩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赶紧去追人!她如今学会了我的分影术,还熟知如何利用宫里的阵法,要抓住她,岂不是难上加难!”
“别慌,方才瞧热闹时,我已派人去将所有阵法的阵眼都更换了,没有宫里的法阵绊手绊脚,要拿住她,还不是小菜一碟?她就算学会了你的分影术,也只是个末境分影,难道还能躲得过我们几个乾化境的眼去吗?”
小妹却没有这么乐观,“十七哥最后那一招空流闪,我们诸姐妹兄弟都不知道上过多少回当,今日瞧得分明,也是源于身在局外。可那小子身在局中,却一早就看穿了你的闪避轨迹和路线,提前布下土诀埋伏,再故意露出左后侧的破绽,就等着你入彀。这份谋算心智,你们觉得自己能胜得过吗?”
十七哥大手一挥,不甚在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弯弯绕绕不值得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