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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式微?(第1/2页)
不出所料,神子带着原初黛走进神启殿之时,脸色并不好看。同样的,殿中除了董夏清垣外的两位家主,看到神子带着原初黛出现在殿中,脸色也是异彩纷呈。
“听说殿下今日召我们来,是想定下董夏氏新任家主继位事宜。如此重要之事,董夏氏老家主不出现,天雪氏还未归宗的小孩儿却来凑热闹?莫不是殿下想要双喜现世,同得董夏天雪两族新主?”芝灵姬萝笑意吟吟,打量着今日装扮格外惊艳的小初黛,一双柳叶含情目中情愫复杂,看不分明是喜是怒。
神子像是习惯了她的阴阳怪气,不加以理会,亦不动怒,只扫了一眼下面的人,心里有几分惊诧,“乌首卿为何不到?”
曲词也皱起了眉,上前低声禀告,“回殿下,乌首府并未来人递呈告假文书。”
神子面色微忧,头似乎又开始疼了起来,她揉了揉额,看向了原初黛,“初黛,天雪氏如今全族闭关,在外唯有你一人,今日你便以天雪氏主的身份参与议事吧。”
原初黛颔首,“是。”
“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芝灵姬萝正色道。
“以往从绒晞亦以从绒氏主之身入神启殿参与议事,也没看你说不合规矩啊。再者,本座身为神子,我的话,就是规矩。”
说着,神子示意原初黛就座天雪氏座,再次开口,“今日有两件事,其一,乃是董夏氏新主继位之事,朱真府会与礼部官员会合同共鉴,选定吉日,日期一旦定下,会公告天下,届时,诸位需隆重以待,务必出席,以贺董夏新主大喜。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连同禁中的时狐卿,闭关的天雪卿,亦需到位,曲词,记得去各府宣旨,着重提醒朱真卿,切莫忘了。还有晞儿,这孩子前去杞黎军中历练,一去就没了信儿,真叫人不省心,自今日起,你每日给他传信一封,要他务必在清垣继位之前赶回,否则,按违逆罪处置。”
这话一落,茯苓听墨起身拱手道,“启禀殿下,董夏氏新主继位,实乃国之大喜,殿下之大喜,殿下看重,实属应当,臣等身为手足同族,自是不敢缺憾。只是,时狐家主的禁令也就罢了,殿下一声令下,什么禁制也需得解除,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天雪家主毕竟是在闭关,若唐突惊扰,唯恐使其修炼走岔,若是后果严重,只怕悔之晚矣。”
神子沉吟片刻,仍是不改心意,“先前责令天雪氏闭关,是本座盛怒之下的决定。如今想来,以他的资质,但若有进益,又怎会等到今时今日呢?更何况,初黛如今平安无事,也该早归族谱,得正其名才是。初黛你说,是也不是?总归是一家人,同宗同脉,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又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呢,你舅父之前有错,如今逼退琼林瘴闭关许久,也得了教训了,你且原谅他吧。他那把老骨头,这么多年了,还能修炼出个什么来。”
原初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初黛是为晚辈,又怎会记恨尊长?只是墨世兄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舅父向来惟遵圣命,即便天资有欠,但殿下金口玉言,下旨罚他修炼,他定是会诚心苦修,不肯懒怠的。若是擅自惊动,扰乱了舅父修炼,轻则使其经脉俱断,修为废除,重则危及性命,后果不堪设想。是以,初黛还请殿下三思。”
这时,出人意料的是,芝灵姬萝竟也出言帮腔,“殿下三思啊,初黛这孩子说得对啊,这修炼中途被打断,后果可是难以预测的。这知道内情的,明白她是一片孝心不忍舅父吃苦,可不知道的,只怕要说她是蓄意报复,坑害长辈了。这罪名扣下来,她一个孩子,可如何担待啊。再者说,董夏氏新主继位,世家家主皆需出席,可也不一定非得是现任家主啊。殿下如此属意这小丫头,她既能以天雪氏主之资参与议事,定是日后的天雪新主无疑了,何妨就让她以天雪氏主之身出席继位大典呢?”说着,她又看了董夏清垣一眼,笑着调侃,“说起来,初黛还是咱们这位董夏新家主的救命恩人呢,如此缘分,岂不妙哉。”
这话一出,殿上诸人的神色各异,各有心思。
原初黛与董夏清垣对视一眼,又看向芝灵姬萝,眼里满是不解,她为何会帮着自己说话。
底下心思各异,态度却是出奇的一致,倒让坐在上位的神子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原初黛不愿那么快放释天雪楚山就算了,怎么芝灵姬萝,茯苓听墨也一个个地不希望天雪楚山出来?天雪氏素来恭谨谦逊,也不曾得罪这两家啊。
统共就四个人,有三个人反对自己,那么她只好把希望寄向了最后一个,“清垣,你怎么看?”
董夏清垣看了看原初黛,起身道,“禀殿下,臣以为,臣之继位实属小事,实不该如此兴师动众。如今,有黛世妹这位救命恩人代表天雪氏出席见证,我已感不胜荣幸,又怎么敢以此微末小事去叨扰天雪世叔的修炼要事呢?”
神子略显苍白的嘴唇很快抿成了一条线,左手紧紧压着扶手,久久未语,似在平息心里的起伏。良久,她终是扯出一丝笑来,“罢了罢了,诸卿既都如此认为,那便,不去叨扰楚山卿了。清垣,你来说说第二件事情吧。”
董夏清垣心下一怔,眼中浮起一丝犹疑,根据先前茯苓槑的描述与他手下这几年暗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茯苓氏每年派往下城各郡的医侍离奇失踪遇害的数量太过庞大,加之最近离奇兽奴的出现,他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茯苓听墨与芝灵姬萝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或者交易。而就方才关于是否释放天雪楚山一事来看,她们的态度立场的确一致,很大可能就是同谋。
目下如今这般境况,殿下还执意要揭露兽奴一事,她到底看不看得清局势?
他下意识地看向原初黛,心思百转,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信件来呈上,“殿下,二位家主,此乃昨夜家父加急传回的赤羽书,书上言明,他这些年远走离京,明面上是伤情出走,实则是远赴旧地,暗查当年悬案。而就在数月之前,父亲终于查到线索,本欲回京述呈,却不想在进京路上遭遇一伙人形兽状的怪异兽奴围攻。父亲修为虽已过坤极,但孤身力博,不堪车轮久战,最终还是着了他们的道,受了重伤,此时正落在一处隐秘之所疗伤,但思及陈年旧案之要紧,还是以红羽封信,急传回京,警醒京中,早做防范。”
红羽封信,也名赤羽书,需耗费传信者大量灵力成就,非事情急危紧要不会轻用。然而,这般少见的传信出现,也没有引来在场之人的多少注意力,此刻神启殿上诸人的关注点,皆不在这封赤羽书上。
芝灵姬萝在听到“当年悬案”四个字之时,脸色已然肃正起来,及至他一番话说完,她才不经意地往茯苓听墨那边瞟了一眼,微微垂下了眸,好像对董夏清垣所说之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座上的神子在等待她们的反应,可原初黛和董夏清垣却很有默契地一齐退回到了座位上,彷佛事不关己一般。
茯苓听墨接了那封所谓的赤羽书,细致缓慢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末了,才微微蹙起眉头,“董夏家主受了伤,为何分毫不提如今身在何处?人命才是当下最最紧要之事,我们需赶紧派人前去救援才是。”
“至于信中所述陈年旧案,等董夏家主活着回来,亲自把证据公之于众,一切才算真相大白啊。”
董夏清垣露出几分沉痛,握紧的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水微微一晃,“父亲,你如今在哪啊!”
一旁的原初黛忍住心里的忍俊不禁,看向上位的神子殿下,却见殿下一脸老神在在,一副完全不准备开口圆说的姿态,她暗自叹了口气,也适时换上一脸凝重的神情,“墨世兄此言差矣。董夏世伯修为高绝,却仍被所谓的兽奴大军拦住了回京之路,且被创成重伤,说明这些兽奴绝不可小觑。这些兽奴胆敢明目张胆围攻世家家主,毫不畏惧世家威严和神子之力,说明他们的主子,也定是狗胆滔天之辈。如此大逆不道之贼,防不胜防,或许隐藏身份躲在京中,或许就在我们身边,也未可知啊。如今,世伯孤身一人在外,拼却暴露行踪的风险传回信来,想必,这已是世伯眼下能做到的极致了。”
芝灵姬萝这时开了口,语带不善,“初黛姪儿这是何意,仅凭一封真假未定的书信,就断定世家之中隐有祸乱之人,此举未免太轻率了吧。”
“姬萝卿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初黛所言,也只是猜测罢了。更何况,董夏子越没有在信中言明藏身之地,焉知不是担忧信件被人截获之故呢?”神子见她终于沉不住气,眉眼终于舒展开来,示意曲词下去将赤羽书接回,“想来,他修为高深,虽然受了伤,但只要不被贼人寻到踪迹,疗伤康复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诸君如今的当务之急,应当是信中所提及的兽奴一事才是。”
她浅浅翻阅了一遍信件,再次开口,“本座历世千载,还从未曾听说过什么兽奴。兴朝创立也已逾千年,诸世家定也未曾见识过妄图绞杀世家的力量吧?可如今却有了。这股力量突如其来,异常强大,自十余年前始,就对世家大行灭杀之举,从绒氏阖族皆因此罹难,清垣也曾因此险些早夭,可悲的是,八大世家通天手段,人才济济,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股力量的存在,以至从绒氏含冤多年,上师遗恨离世!”
啪的一声,赤羽书被狠狠摔在台阶上,散成几瓣。
“本座看你们是安乐太久,都快意地快要忘了世家的职责了!”
神子震怒,在场的几人纷纷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大殿中央,不敢再悠然得哉地坐着了。就连芝灵姬萝,也收起了以往目不尊上的傲慢模样,老老实实地在殿中罚站。
殿中静谧了片刻,神子睥睨着下首,眼神落在芝灵姬萝的头顶上,久久未动。
“你们这些老一辈的,实在是安逸太久了,享受惯了清福,怕是连自己祖宗的来历都快记不清了。此次追查兽奴之事,本座就交予董……”
“殿下!”芝灵姬萝上前了一小步,慢慢抬起头来,“董夏姪儿继位在即,如何能分身去办此等大事?况且他年岁尚轻,行事唯恐率性莽撞,若是一个不当打草惊了蛇,岂不枉费了董夏兄的多年蛰伏?依臣看,此事还是交由我芝灵氏方为妥当。”
董夏清垣闻言,也忙应和道,“禀殿下,芝灵世姑所言有理,清垣涉世未深,经事甚少,兽奴一事诡秘深暗,恐非以我孤弱之力可以查明。此事,还是交给长辈们更为稳妥。”
神子脸色微沉,她没有想到董夏清垣居然不按计划来,如此擅自推拒,倒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清垣你……”
“殿下,”原初黛见势态不对,当机立断,立即走上了玉阶,侧身在她耳边低语,“殿下,此事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您又何必将这累赘塞到董夏氏手里呢?垣世兄继位之后,理当第一时间将檀井军收服在手,只有军力在手,才有为您所用的时机啊。”
神子压下了怒意,眉心犹自蹙着,饶是心里还有不满,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对。以董夏清垣眼下的实力,要对抗芝灵氏,根本没有胜算,甚至,他还会因为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再次遭遇芝灵氏的暗杀。
终究是她心急了。
“罢了,清垣年纪尚小,以后还多的是历练的机会。兽奴一事,就交由芝灵氏全权追查。”说到这里,她已是身心俱疲,罢了罢手,便由曲词扶着离开了。
神子一走,殿中的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原初黛自玉阶走下,朝芝灵姬萝的方向拱了拱手,“芝灵世姑,墨世兄,初黛先行告退。”说着,又朝董夏清垣道,“垣世兄,可否与你同乘一道?”
董夏清垣自是欣然应允,拜别了芝灵姬萝与茯苓听墨,跟在原初黛后面快步离开。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景,芝灵姬萝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意来,喃喃自语,“有趣,有趣。”
茯苓听墨心思不在此处,见今日事了,抬脚正要走,又被她叫住,“听墨姪儿,我最近得了一株灵草,今日特地带了来,你可有兴趣看看?”
听懂了她的暗示,茯苓听墨知道她这是有话要讲,只得停下脚步,跟在她身后一起出了宫。宫外,两人上了同一架马车,茯苓听墨刚坐稳,迎面就飞来一个白玉长盒,他一把接住,打开一看,见里面竟是一株千年红须耳参。
瞧他那讶异的模样,芝灵姬萝忍不住上手调戏了一把,“便是做戏,也得做得天衣无缝才好啊。更何况,给美人送礼,乃我心中欢喜之事。”
茯苓听墨感受到脸上一抹暖意,头下意识得往旁边一偏,躲开了她的抚摸,“芝灵家主有话请讲,我在这里待得久了,未免引人生疑。”
“呵呵呵,瞧你这谨慎的小模样儿,你还道旁人瞧不出你是我的人么?今日这一遭,只怕那两个小鬼头早将一切给看透了。我倒是没想到,这些落魄世家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俩宝贝呢。里面那个假货多少年都没看出来的事情,这俩小鬼头,头一回就识破了,实在是有趣。”
“芝灵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们知道兽奴的事是……”
芝灵姬萝素手抚上他的小臂,“这些都不重要。话说回来,你与素厌使合制的神手牵机,究竟对坤极境修士有无作用?”
茯苓听墨胃里泛起一股恶心之感,但碍于车厢空间狭小,他无法摆脱对方的侵扰动作,只得强忍着心底的厌恶,微垂着头颅开口道,“芝灵家主也知道,不管是药是毒,炼制出来验证功效,需得有活体实验才行。神手牵机自现世以来,曾分别用数名乾化境不同境阶的高手试过毒效,皆可在数息之内夺人生机。然而,乾化境的修士,我们还能勉强强行用药培育出来,可坤极境,这世间只怕唯有几位年长的家主已达到这个境界了。我等就是想要试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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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扶溪使私自向素厌使讨要了牵机之毒,又调领了明宫最强的天部兽奴军去围杀董夏家主,却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连个遗留口信都没传回来,惹得尊主动怒,差点牵累素厌使丢了性命,幸得明宫诸使为其求情,才保下一命。从结果推测,此神手牵机,大抵还尚未成功。”
芝灵姬萝半副身子都几乎靠在他身上,手抚在他胸前,不时地玩弄着他的头发,“是么?我却觉得,倒不见得。若是牵机之毒无用,那么以董夏子越的修为,解决掉一支兽奴军,应该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又怎么会重伤至连面都露不了?那扶溪虽是贪功冒进,不仅没有灭掉董夏氏的根,还暴露了兽奴的存在,但他起码用自己的性命验证了一件事,那就是神手牵机并未完全失败。”
“或者,已然大成了也说不定。那夜,董夏氏嫡子棺入陵,董夏子越千里赶回,扶溪使企图趁其悲恸之机重创董夏氏,可不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死了的董夏清垣居然复活了,活着的董夏子越又不知所踪,唯一可能知晓个中原委的扶溪,却死在了董夏氏禁地。如今细想起来,那董夏清垣究竟死没死过,我尚不确定,可董夏子越连上殿举告兽奴一事都不出面,只怕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茯苓听墨默默僵坐,一心只想着她快些将话说完,他好脱离这架令人浑身不快的马车,关于她究竟说了什么,他此刻实在不想深入去细致分析。
见他不语,芝灵姬萝轻笑,继续道,“听说乌首云暮今日突然声称身体不适,全府闭门谢客,就连缺席殿会也不曾提前差人入宫告假,如此失礼大不敬,可不像他的作风。你身为医官之首,世家伯父病了,是不是该亲自上门探望探望?”
“若世伯当真患病,自会吩咐人来请医,如今乌首氏闭府,又不曾主动请医问药,我若贸然登门……”
“让你去你就去,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总之,你必须见乌首云暮一面,看看他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芝灵姬萝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不容置疑,“他要是真病,你就送他一程,他要是假病,那你就想办法帮他弄假成真,就是了。”
茯苓听墨猛地抬头,“芝灵家主这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么?你的想法,靖世妹知道吗?明宫那边应准吗?”
芝灵姬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幽寒凛冽,“我的决定,什么时候由得你来质疑。别以为尊主如今仰仗你的药灵之术你就今非昔比,你别忘了自己的家主之位是怎么得来的。若没有我芝灵氏相助,你一个奶都没断的娃娃,还想成为一族之主?再造之恩,你需永记于心,别混淆了自己的身份!”
被戳到人生痛点,茯苓听墨心里的怒火就像干柴一样一点就燃,熊熊愤恨瞬间将整个胸膛填满,然而,对上芝灵姬萝身上散发出的坤极境威压,茯苓听墨立即就清醒过来,无痕地隐下了眼里的屈辱恨意,“听墨,一刻不敢忘。只是,乌首府已有暗棋,我只是担心如此急切作为,恐影响尊主大局。”
“呵呵,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去做,至于尊主那边,我自有交代。”芝灵姬萝拍了拍他消瘦白皙的脸,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草药香,很是惬意地长呼出一口气,“我们芝灵氏的事,你一个外姓就别瞎操心了,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好。等来日功成,定有重重恩赏。”
“是。”茯苓听墨垂下长长的睫毛,将即将喷涌而出的所有情绪稳稳盖住,抱住白玉长盒的手用力得根根泛白,脸上却顺从地像是一只雪白的短尾猫。
另一边,驶在靖京大道上的马车里,原初黛迫不及待将自己头上繁复的星月钗摇和什么茶花簪给一一拆下,一股脑儿地全丢进了董夏清垣给她摆出来的妆镜盒中,末了,又歪着头把青来费了半天缠的独扇髻给一点一点拆下,再反手一圈一圈给缠成简易的发包,紧接着腾出右手来往上直插一根木藤固定——一个简单又干练的丸子头髻就这样一气呵成。
看着对面如释重负的女孩,董夏清垣无奈地低头一笑,默默收拾着桌上她从头上拆下来的无数细小发针和卡丝,“待会回去青来看到你这幅样子,只怕会大失所望了。”
原初黛哪里还管得了这些,只见她一个跨步就从旁边软座蹦到了靠里的兽皮床上,一把扯下了隔帘,手忙脚乱地把身上裹了六七层的束缚给脱了下来,“我算是明白了,精致美丽的代价就是束手束脚,以自己受罪的方式去取悦自己或别人的眼睛,合着就是费力讨好。这我可学不来,谁爱讨好谁讨好去,我身体的舒服可比眼睛的满足重要多了。而且,我算是知道裳霓为什么总是修炼不好了!”
床帘一掀,换了一身轻便丝服的原初黛跳了出来,浑身轻松,眉飞色舞,“身上穿着如此精美束腰的华服,头上戴着溢彩生辉的琉璃宝珠,光是时刻保持端庄言行就够累的了,如何还有气力舞刀弄枪,习练法诀?”
董夏清垣看她一恢复身轻如燕的状态,眼睛都明亮了不少,刹时笑了出来,忙给她递上一杯参茶,“口渴了吧,看你小脸红的,定是累坏了。”
原初黛接过,一饮而尽,末了,才又坐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说说,方才神启殿上,你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不争那兽奴的查探之权了?”
董夏清垣微一怔忪,没有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反而问道,“你都不知道我为何突然改意,怎么还在殿下帮我言说?”
原初黛轻叹一声,“自是美色误人。”
“哈哈哈哈……”董夏清垣忍不住笑起来,将她搂入怀,渐复正色道,“你可有觉得,咱们这位殿下,是否有些不对劲?”
“我以往因病弱之故,接触神子的机会甚少,许多事也只是偶有听闻罢了。可今日这般肃正议事场合,我才切身体验到什么叫德疏势微,绠短汲深。”
原初黛脸色微变,正身坐起,“你这是何意?”
“加上今日,你已有两次亲近她,难道不曾觉察出什么疑窦之处么?”
原初黛被这话惊醒,适才想起今晨神子殿下体内的怪异之状,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这一世的殿下修为不足?治世之能欠缺?
“殿下体内经脉梗阻,似是因灵力混杂而致。我尚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导致灵力混杂。修炼之人自入境伊始,便修己身,吸收的灵气入体,会匹配自身灵根与体质凝化成独特灵蕴的灵力,是以,每个人的灵力便如同个人独有的灵息、灵痕印记一般,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修士之间不能互相传输灵力的根本原因,这世上,唯有我天雪氏的生机之力独出一脉,汇融万灵,可以给任何人输送灵力。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旁人给神子殿下输送过灵力不成?”
“这也说不通啊,本有天雪氏在,又非是处在命悬一线的绝境之态,神子又怎会容许他人灵力入体?而且,我观看殿下体内经脉的淤塞程度,也并不像是简单的灵力不融。或者,是殿下在修炼什么另类的功法?”
董夏清垣心思百转,却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可能,只道,“你我皆无父母前辈指引,便一头扎进了这权力中心的漩涡,初时自是头绪微少,眼前茫茫大雾,脚下嶙峋白骨,稍有不慎,或许都有粉身脆骨之危。是以,我们可以借殿下之势,亦可以利用各世家之间的亲疏关系,于夹缝中求取利益,却不能太过亲近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否则很容易被当成靶子。”
原初黛心下叹然,今日殿上之局面,她不是没有察觉。
神子座下八大世家,式微的有,敷衍怠意的有,困于家族争利的有,挨罚面壁的有,野心勃勃的也有,心怀鬼胎的更有。八族使命如一,本为一体,却在不知何时早已四分五裂,各自为己。偏偏这一世神子又神力低微,更缺少能压制住她们的魄力,所以导致世家分裂更为严重。
而照目前情况看,芝灵氏应该是想一家独大,压制其他世家。可是,坐拥机甲军节制权的芝灵氏,已然把持京中防卫,对比其他世家,芝灵氏手上已多了许多实权,她们为何还要不惜触及禁术,也要炮制出那么多半人半兽的怪物军团来?
若只是为了揽权,那所谓的兽奴大军频频迫害刺杀董夏氏,甚至在董夏氏已经失去了冀夜六军的继承权后,仍对其痛下杀手,实在有些说不通啊。而她更想不明白的是,当年母亲已然舍弃世家身份,带着她和阿爹远遁隐居,只想过普通的田园生活,却也遭到对方的穷追猛打,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眼前满是迷雾,看不清、想不明的事情太多太多,但她总有一种预感,这迷雾之后,隐藏着的,一定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大阴谋。关于这些,神子也定然亦有察觉,才会有六分冀夜军的举措。可是,这样真的有用吗?若有朝一日,芝灵氏真要倒行逆施,亦或是神子殿下真要强行削权,号令世族对抗芝灵氏,那这圣京城,只怕半数皆要化为尘土。
想到这,原初黛不由得朝窗外望去,透过未完全闭合的窗棂缝隙,外面街道上行走的各色路人杂音隐有传来,隐隐的红槐花香也伴随着马车的行进丝丝飘入车厢,感受到这烟火人气,她心里的惆怅似乎更加浓郁了。世家间旦起冲突,这些无辜的黎民便要受累遭殃。
而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身在圣京乱局中,她自己的明日都不知何去何从,又该如何去拯救他人?
就在她一时陷入心境的茫然之际,车厢忽然猛地一滞,将她惊醒。外面传来闻玉的斥声,“大胆!尔等庶民竟敢擅自闯入内城地界,惊扰世家车驾!”
董夏清垣推门一看,见原本十分宽敞的紫雾大道此刻竟然涌来许多平民百姓,他们脸上满是惊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她们这个方向拼命地跑来。得见这般情景,原初黛下意识地走出了车厢,赶忙拉住即将从车身错过去的一个黑脸汉子,“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那汉子怀里还抱着个哭闹不休的奶娃,他被人骤然拉住,本要大力甩开,可甩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正要破口大骂,一扭头却瞧见车驾上的标志,立即收敛了几分狂躁,“前头,前头不知从哪里跑出来一条巨大的青蟒,它的头,足有半栋楼那般大,见人就吞,还,还会喷出蓝色的冰焰,将房子冻住……”
原初黛心里一沉,立即松开了他,眼神往前方眺望而去,京中怎会无故出现如此巨兽?她看着远方乌央乌央的人如潮水般还不断朝这边涌来,可近处的人流却如河中的泥沙一样已搁浅不动,眉心一皱,立即道,“闻玉,速速去调人来,有序疏散人群,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乱流踩死的!”
说罢,她就要飞身上前,却被董夏清垣一把拉住,“前方危险,你跟闻玉先调转回宫去。”
原初黛撸了一把袖子,“刚巧换好的行装,正适合大展拳脚,你要是担心,随我一起便是了。”
董夏清垣见她眼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知道拦不住了,只得任她去,“担心倒是不至于,一条幽焰竹青而已,你去绰绰有余。只是要小心它的冰焰,灼到皮肤会如万针穿心般疼痛。”
“你见过?”
“以前在秘境里遇到过。它的克星为雷,命门就在七寸,很好拿捏。”
原初黛瞬间明了,“哦,这是你的秘境劫关,那你不跟我一起?”
董夏清垣摸了摸她的丸子头,看了一眼整条大街的乱象,“此事应该并不简单,你去对付明面上的蛇,我去抓隐在幕后的‘蛇’。”
两人一拍即合,原初黛纵身飞跃,越过重重人流,翻身上了屋舍。她如一只迅猛而锐利的飞鹰,逆着人流急速往上,转眼间便穿过无数重檐高楼,来到一处视线极为宽敞的地界。她落在高高的门楼之上,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一条窄而细长的湖,泛着波光粼粼,湖的南面有一条彷与地平线齐平的长堤,长堤那头,又是一条宽阔的内城河,而河的对面岸上,蓝色冰焰四起,像是极光一般忽隐忽现,而那似寒似热的火光伴随着无数的哭泣与悲鸣,化作一支利箭,彷佛直直插进她的心里,使得她的心咯噔一声坠落,疼痛开始蔓延开来。
原初黛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门楼上的鎏金大字,妙今坊三个大字在阳光的照射下仍熠熠生辉,半点没有受前方事故的影响。这里是妙今坊,前面是银波湖,银波湖后是望花堤,望花堤后是游凤河,那游凤河那边……岂不就是万福长居?!
她曾经为躲避世家府兵追捕误入过那里,那片民居占地很广,矮屋错落接连,小路纵横交叉,她都差一点走不出来,后幸得一位大叔相救,才顺利离开。后来因为感念,她才特意留心打听过,知道那里是圣京内城与外城交界处仅剩的最后一片民居用地,也是如今圣京城内占地最广的一处平民居所,曾得上上代神子亲自赐名,是为万福长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