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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峰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雷烈。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心疼,也没有不舍,像是一块石头,冷冰冰地立在那里。
他知道雷烈想见他,所以他来了。
那名刺客是被雷烈杀掉的。
雷烈的胳膊被卸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可谁也不知道他身上还藏着暗器。
极细的一根针,没有人发现。
他在临死前用了最后的力气,将那根针送进了旁边牢房里那刺客的喉咙。
一针封喉。
那个刺客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死了。
雷烈和丁九自杀了。
三具尸体,整整齐齐地躺在刑部大牢里。
张峰看着他们咽了气,没有再停留。
他甚至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站着,像看完了最后一场戏的看客,转身走了。
走出刑部大牢的时候,天光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头。
赵崇安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等韩震抓人回来。
「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可旁边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语气里压着的怒意。
他站起来,面色沉得像要下雨,「封了刑部大牢,所有人都不准离开。」
韩震和他是一起来的。
两个人站在牢房里,看着三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照在雷烈的脸上,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映着满脸的血污,显得格外诡异。
韩震蹲下来,仔细查看雷烈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刺客脖子上的针眼,眉头拧得很紧。
「他身上还藏着这种东西,」韩震的声音很低,「胳膊卸了,身上全是伤,还有这样的爆发力。」
赵崇安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雷烈身上还有暗器。
所有人都不知道。
一个被卸了胳膊的人,一个浑身是伤丶血流不止的人,在最后时刻还能发出致命的一击。
张峰回到右相府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他先去正厅禀报了父亲。
张恪正靠在太师椅上喝茶,听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张峰没有多留,转身出了正厅,快步往后院走。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推开那扇破旧的院门。
云袖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头微微歪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映得格外清楚。
她的衣裳乾乾净净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张峰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娘?」
云袖的身体向一边滑落,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廊柱旁边。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死了。
张峰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肩膀上,触感已经凉了,再也暖不回来的凉。
他的手就那么搭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碰不到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阳光移动了一寸,从云袖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
张峰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乾涩的,破碎的。
「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后边都是好日子了。你怎么就走了呢?」
没有人回答他。
院门外面,风穿过枯败的花圃,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前院的喧嚣,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这世上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谁也不知道这间荒凉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张峰站起身来,把云袖的身体抱起来,放回了屋里的床上。
他替她盖好被子,拉平整,又把枕头的角抻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缝。
窗纸破了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粗瓷茶盏微微发颤。
可就在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堆着几匹崭新的绫罗绸缎,码得整整齐齐,缎面上织着繁复的缠枝纹。
绸缎旁边搁着一只红漆描金的妆奁盒子,盖子半敞着,里面躺着几件精致的头面。
赤金的簪子,翡翠的耳坠,白玉的手镯,一样一样,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想来在他回来前,他爹已经知道牢里的那三个人已经死了。
张峰的目光在那堆赏赐上停了一瞬,没有动。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很轻,可在这间死寂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出来。」
墙角的花架子后面,一个身影磕磕绊绊地挪了出来。
朵儿,云袖身边的丫鬟,从张峰记事起就在这间院子里伺候了。
她走到张峰面前,直接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抬头。
张峰看着她。
朵儿和他一起长大的。
这间院子里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孩子,她是他小时候唯一的玩伴。
她会偷偷给他留一块糕,会在云袖被罚跪的时候悄悄给他递一碗水,会在他被其他院子的人欺负了之后,蹲下来替他擦眼泪。
「起来吧。」张峰的声音不大,「不怪你。把东西收起来。」
朵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站起来,腿还在发抖,走到桌边,把那些绫罗绸缎一匹一匹地叠好,把妆奁盒子盖上,搬到墙角。
张峰看着她的背影。
「等会儿会有人来,把她的尸体带出府。」他说,「我会找机会把你偷偷放出去。你去找个人,把她安葬了。」
朵儿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少爷。」
张峰说完就走了。
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像来时一样,没有回头。
朵儿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她才慢慢地蹲下来,靠着墙根,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害怕峰少爷。
她知道这间院子里所有的秘密,知道云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知道雷烈是谁,知道张峰是谁的儿子。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足够让她死十次。
他没有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