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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韩烬将家中的木门推开,这老旧的合页太久不用,每次一动就会发出一阵滞涩的摩擦声。
他站在门槛后伸了一个懒腰。
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大亮,空气里透着北方的寒意。
他下意识的低下头,却忽然看到自己家门口撒了满地的黄纸。
这些黄纸被剪成圆钱的形状,分明就是纸钱。
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几张纸钱在地上翻滚,贴在了韩烬胶鞋的边缘。
韩烬很安静地站在那里,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或者能说什么。
记忆深处的画面被这些黄纸强行拽了出来。
那条泥泞的土路,沉重的木棺,还有漫天飞舞的黄纸。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出殡时的场景。
在那之后,他再没见过这东西。
直到今天纸钱又一次洒满了他的家门口,韩烬知道是这肯定是冯雪晨干的。
冯雪晨手底下养着那帮闲散混混,除了干这种下三滥的施压勾当,也不会别的。
他们的目的其实很明确,就是为了逼他低头,将手里的土地转让出去。
韩烬抬起脚,踩住了一张随风滚动的纸钱。
他的鞋底碾过,黄纸陷进泥土里。
五千块钱是冯雪晨昨天开出的价码,在薛家湾,五千块钱对庄户人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但韩烬脑子很清醒,如果交出地,他就得离开村子去市里。
市里的房子要租金,每天睁开眼就要花钱。
五千块钱可以在市里租个稍微像样点的平房,交一年租金的话,剩下的钱还要管吃喝用度。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满打满算,这笔钱大半年就得花得一干二净。
之后呢?去喝西北风?
更何况这也不全是钱的问题,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田地。
祖上留下来的就那么几亩薄田,这几亩口粮田虽然面积不大,但四四方方地卧在清泽河边,看上去倒也清秀。
那是韩家祖上十几代人流传下来的根。
一辈接一辈的汗水砸在那片黑土里,土是硬的,命也是硬的。
就凭门口这几张破纸钱,想让他把祖宗留下的地轻易交出去?
不可能。
“轰——”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韩烬抬起头。
声音是从清泽河方向传来的。
那是挖掘机履带碾压河滩的动静,钢铁机械的手臂在晨雾中起伏,挖斗切进沙层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那是冯雪晨的采砂场。
这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
运砂的重型卡车一辆接一辆,车轮卷起的尘土连在几里外都看得清楚。
冯雪晨的采砂场一天比一天庞大,清泽河的沙子像金子一样被挖出来,换成了一沓沓的钞票。
他其实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韩烬心想,跟那庞大的采砂产业比起来,自己这几亩贴着河边的薄田,根本算不上什么大肥肉。
冯雪晨死盯着不放,纯粹就是贪得无厌,连一粒沙子都不想给别人留。
看了一会儿韩烬收回视线,他弯下腰,将地上的纸钱捡起来
散落在门口的纸钱被他一张张全部捡起,拢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走到院角的灶台前,把那团黄纸塞进灶坑,划了根火柴扔进去。
火苗窜起,黄纸化作灰烬。
他又拎起锄头迈步下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田野上。
到了晌午,韩烬把锄头立在脚边,他伸手从脖子上扯下一条汗巾,展开在脸上用力擦拭,抹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
他双手拄着锄头把,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片自己劳动了一上午的田地。
在那深褐色的土地之间,一抹抹嫩绿色的颜色破土而出。
那是刚冒出头的绿芽细弱但挺拔,在阳光下泛着生机。
韩烬盯着那些绿芽,眼神中透出难得的波动。
他对自己做的很满意。
他从部队退伍回到薛家湾的时候,看着这几亩荒废的地,心里其实很没有底。
他拿了太久的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庄户人。
但结果摆在眼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侍弄庄稼,这些种子发芽了,而且长势很好。
这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感到踏实,让他极其满意。
他站在田埂上,脑子里开始盘算。
按照这绿芽的长势,到了秋天,收成错不了。
打下粮食,卖到粮站就能换成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一边在心里拨弄着算盘,一边扛起锄头往回走。
回到屋里,韩烬先是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然后咕嘟咕嘟全都喝了进去。
接着他拿了一颗白菜,刀刃切在木案板上,白菜被切成一段又一段。
铁锅已经被烧热了,韩烬舀了一勺油倒进去。
油底在锅里迅速化开,冒出青烟。
他端起案板,将切好的白菜一把拨进热锅里。
“刺啦——”一声爆响,一股浓烈的油烟瞬间从锅底猛烈地升腾起来,直冲屋顶。
烟雾扑在韩烬的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拿起铁铲快速翻炒。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一边翻炒,一边继续盘算着未来的日子。
他退伍回来,手里是有一笔退伍费的,这笔钱他一直没动,打算先存在存折里。
那是他的老本,况且以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看着锅里的白菜,他想如果今年这地里的收成好,证明自己确实能种好地,那他明年就打算划出一亩田来。
这一亩田他不种粮食,种花。
在回乡的那趟绿皮火车上,硬座车厢里人挤着人,他对面坐着几个南粤那边的生意人。
那几个南粤人一路上都在高声谈论,韩烬听得真切,他们说现在城里人讲究,种花运到城里卖,利润极大,比种粮食挣钱得多。
韩烬当时默默记在了心里,他正好有几亩田,打算试一试。
他想着如果要是能种地,就先拿出一亩地来试种花,如果真的像那些南粤人说的那样能挣大钱,那就是一条活路。
种花挣的钱,再加上存折里那笔一直没动的退伍费。
韩烬在心里定了个期限。只要过两年,这笔钱就足够在村里找个媒人,安安稳稳地说个媳妇了。
娶个女人生个孩子,守着这几亩地,这就是他畅想的未来生活。
安静,平淡,没有变故。
铁锅里的白菜渐渐变软,汤汁翻滚。
就在韩烬盯着锅里的菜畅想未来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骂骂咧咧的粗口。
有人踢翻了院子里的水桶,不断叫嚷着。
“韩烬!滚出来!”有人在院子里大吼。
是冯雪晨手下的那些混混,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又来家里闹事了。
韩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右手直接抄起案板上的那把菜刀。
木质刀柄被他死死握住。他转身大步冲出灶间。
韩烬出现在堂屋门口,多年养出来的杀气让他目光如刀,剜向院子里的几个混混。
那几个混混留着长发,穿着流里流气的夹克,手里拎着木棍。
看到韩烬突然冲出来,手里还拎着那把闪着寒光的菜刀,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韩烬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迈了一大步,手臂肌肉紧绷,握着菜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杀气,此刻毫不掩饰地向这帮混混倾泻而出。
几个小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势,他们平时也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欺负老实人。
被韩烬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盯,几个人心底直冒凉气。
“跑!”
带头的混混喊了一声,扔下木棍扭头就往院门外冲。
剩下的人也立刻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顺着土路狂奔。
韩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
太平常了。
这帮人跑得太快吗,根本没有一点要闹事的底气。
几乎就在他们跑出院门的瞬间,韩烬猛地回头。
几个黑影正从他家后窗的位置飞快地翻出来,落地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死命逃窜。
韩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大事不妙,刚才那帮混混这不是闹事,而是调虎离山。
前面的混混在院子里弄出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力,把从屋里引出来,真正的黑手趁机从后面翻窗进了屋。
韩烬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回屋子里。
他直接扑向灶间。
屋子里灶台的火还在烧,铁锅还在灶台上,但他刚炒好的白菜毁了。
锅里不再是诱人的蔬菜颜色,而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一整瓶墨汁被倒进了锅里,玻璃墨水瓶被随意地扔在灶台边。
黑色的墨汁和热油混合在一起,在高温下沸腾,冒出诡异的黑色气泡,发出令人烦躁的咕嘟声。
这已经完全不能吃了。
韩烬站在灶台前,他看着锅里那片黑漆漆的粘稠液体。
火光照着他阴沉的脸。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握着菜刀,刀锋在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