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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烬落网了。
几千名在这片大山里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干警,终于在此刻卸下了一口气。
但对于江源来说,工作还远远没有结束。
抓人是一线战斗人员的任务,而将证据链条闭环是痕检技术人员的使命。
韩烬虽然已经戴上了手铐,但他藏身的区域依然潜藏着微量物证。
这些证据还需要江源亲手去把它们一点一点抠出来。
江源提着他的勘查箱,大步踩着荒野上枯黄的杂草,来到了韩烬此前藏身的那处隐蔽井口前。
江源双手撑开面具的边缘,将其套在自己的头上。
他原本开阔的视角瞬间收窄,伴随着他的呼吸,面具内部发出了沉闷的呼——哧——声。
每一次吸气他都能感觉到过滤罐带来的阻力,他需要用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去呼吸,才能汲取到足够的氧气。
几十年的痕检工作经历,他还是第一次戴着防毒面具进行勘察作业。
“走吧。”
江源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贺州。
因为戴着面具,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贺州此刻也已经全副武装,但他在面对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井口时,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江老师,我给您打光。”贺州强行压下心头的紧张,走到井口边缘。
江源没有多说什么,他双手抓住井口边缘的砖石,双脚慢慢探入井内。
贺州紧随其后,两人一上一下,顺着狭窄的井道向着黑暗深处摸索。
井道内部的空间极其狭窄,几乎是贴着两人的肩膀。
江源下降的过程中,警服的布料不断与井壁砖石发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手电筒的光柱在狭窄空间里来回扫射,将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照得一清二楚。
井底的空间显得稍微开阔了一些。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四周的墙壁上,反射出一种幽暗光泽。
这里的墙面覆盖着一层青苔,不仅是青苔,墙面的许多地方都在向外渗水。
水珠从砖缝里挤出来,在青苔表面汇聚,由于重力的作用,顺着墙壁缓慢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
水滴从洞顶偶尔落下砸在地面上,这声音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产生了一阵阵空灵的回声。
江源没有被这些环境因素干扰,他手中的强光手电筒贴着地面,开始进行最基础的切光搜索。
突然,江源的手腕一顿,光柱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
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表面,赫然有着几滴暗沉的斑块。
江源立刻单膝跪地,将手电筒的光源凑近。
在强光的照射下,这些斑块呈现出一种浓稠的暗红色,边缘因为液体干燥而卷曲起皱,但中心位置依然保持着些许光泽。
不仅仅是这块石头,在墙面同样有几道呈现出擦拭状的暗红色痕迹,就像是有人在虚弱状态下,手扶着墙壁借力时留下的印记。
“贺州,把邱法医叫下来。”江源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痕迹。
贺州听到指令,立刻走到井道下方,顺着对讲机向上方呼叫。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摩擦声,邱美霞也下到了这个地下空间。
她同样戴着防护面具,手里提着小巧的现场检验箱。
“邱法医,你来看看这个。”江源侧开身子,用手电筒为邱美霞照亮了地面和墙壁上的那些暗红色斑块。
邱美霞直接打开了检验箱,又拿出了那熟悉的棉签和塑料滴管。
她先用棉签头在暗红色斑块上轻轻蘸取了一些样本,紧接着又用滴管吸取了试剂,小心翼翼地滴在棉签头上。
三人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那根棉签。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试剂与棉签上的样本发生反应,原本红褐色的棉签头部迅速发生色彩变化。
邱美霞抬起头看向江源,透过面具传出的声音十分笃定:“是人血。”
江源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拿着手电筒开始沿着地下空间边缘,细细地绕了一大圈。
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翻看了每一堆可能藏匿物品的碎石和杂草堆。
整个空间除了那些渗水的墙壁和满地的青苔,空空如也。
绕了一圈重新回到原点后,江源脑海中的逻辑链条已经彻底清晰。
“没有尸体。”
江源看着邱美霞和贺州:“这井下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他用手电筒再次指了指地上的血迹:“这样一看就简单了。”
“这些人血很大程度上就是韩烬本人留下来的了。”
“韩烬反侦察能力极强,但人毕竟是肉长的,不是钢铁。”
“从大名县取完钱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这片荒山野岭。”
“在这片连路都没有的荒郊野外,他没日没夜地逃亡了这么长时间,身上难免会留下许多伤口。”
“这些血迹,应该就是他带着伤口逃到这个井下时,顺着衣服滴落和擦蹭留下来的。”
逻辑一旦理顺,剩下就是纯粹的技术固定工作了。
既然确定了这里是韩烬的藏身之处,江源便不再耽搁。
他蹲下身,从自己的勘查箱里拿出了磁性粉末和指纹刷。
在如此潮湿的地下环境中提取指纹,是一项极其考验痕检人员基本功的细活。
空气中的水分会附着在物体表面,常规的粉末很容易糊成一团,根本扫不出清晰的纹线。
江源深吸了一口气,将呼吸放得极其平缓。
他先是用一块脱脂棉,在韩烬可能触碰过的砖石边缘,以一种几乎不接触表面的悬空方式,轻轻扇动,利用微弱的气流带走表面多余的水汽。
随后他用刷子蘸取了少量的粉末,刷毛以轻柔的力度在砖石表面来回扫动。
随着刷毛的扫动,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砖石表面,几枚虽然残缺的指纹轮廓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江源立刻拿出指纹胶带,小心翼翼地将其贴在粉末上,然后平稳地揭下,将其完美地转移到了指纹背卡上。
除了血迹和这几枚关键的指纹之外,这口废弃的枯井里再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
江源将背卡装进物证袋,连同邱美霞提取的血迹样本一起妥善收好。
“收队,撤。”江源合上勘查箱的搭扣,对着贺州和邱美霞下达了指令。
上井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消耗体力。
江源双手双脚并用,在这狭窄的通道里一点点向上攀爬。
当他的头部终于探出井口时,清凉的风瞬间扑打在他脸上,吹散了额头的汗水。
江源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得肺部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看了一眼勘查箱,眉宇间虽然带着疲惫,但同时内心又很兴奋。
这场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的猎杀,终于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
稍作休整后,江源、邱美霞、贺州等人登上了停在土坡下方的警用越野车。
车辆启动,沿着荒野土路开始往回返。
车厢里出奇的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因为气氛压抑,而是所有人都在精神紧绷后迎来了放松。
越野车一路疾驰,最终驶入了哈城市公安局的大院。
市局大楼内,依旧是那熟悉的白炽灯光。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这起大案的收尾工作忙碌着。
江源提着箱子径直走向了物证室。
他将刚刚在井下提取到的指纹背卡以及现场拍摄的胶卷,一件一件地清点。
他看着物证室的管理员在交接单上盖下红色的印章,并在确认无误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样本移交完毕江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他刚走到二楼的拐角,就迎面撞见了步履匆匆的马山。
马山此刻虽然挂着黑眼圈,但整个人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
韩烬的落网,让他这个刑侦支队长彻底卸下了压在肩头的泰山。
“江源!下面勘查完了?”马山看到江源立刻停下脚步。
“勘查完了。”
江源点点头,语气十分平淡地汇报道,“下面就是韩烬藏身的地方。”
“找到了几处他留下的血迹,还有几枚指纹,样本我已经全部移交给物证室保管了。”
江源抬起手按了按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马支,我现在得去洗个澡,然后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了。”
现在韩烬都已经落网了,那些指纹样本自然就没那么着急去比对了。
马山听完笑声爽朗:“没问题!你现在就是去睡上三天三夜都没人管你!”
“赶紧去休息,这里剩下的收尾工作交给我!”
哈城市公安局作为省会城市的大局,后勤保障十分完善,局里是有专门的大澡堂子供干警们平时洗漱的。
就在江源拿着洗浴用品准备去澡堂里洗个澡时,刚刚结束了党委会的赵同伟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赵同伟一眼就看到了准备走向大澡堂的江源。
“江源,去大澡堂洗什么!”
赵同伟热情地大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江源的胳膊,不容分说地指了指自己办公室的方向。
“去我办公室洗!我办公室里有卫生间!”
赵同伟作为常务副局长,他的办公室自然享受着这种待遇。
平时这个带着淋浴和马桶的卫生间,完全是赵同伟的私人专属区域,除了他自己,哪怕是马山这样的支队长也从未进去使用过。
但此刻赵同伟毫不吝啬地将这个私人领地让给了江源。
江源确实太累了,他没有推辞赵同伟的这份热情。
赵同伟轻轻拧动钥匙,随即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看着江源那副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疲惫模样,赵同伟靠在办公桌的边缘,闲聊般地随口问道:“我看你这累得够呛。”
“刚才井下勘察这种事,怎么不让跟在你屁股后面的贺州来做?”
“我看那小伙子身体壮实,干这活不是正合适吗?”
“赵局,您刚才在指挥现场也都说了,九十九个头咱们都磕完了,这最后一个头,咱们也必须得磕好啊。”
江源笑了笑:“这废弃井下的环境极其复杂,在那种环境下提取一枚指纹,对技术手法的要求还是有些苛刻的。”
“我还是想自己亲自下去,一次就把它做好。”
“我可不想再下去进行什么复勘了。”
赵同伟听完江源的这番话,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太追求完美,什么事都大包大揽。”赵同伟摆出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其实你可以把一些杂活交给他干嘛。”
”你不放手让他去试错,他就永远没机会成长啊。”
“带徒弟,总得交点学费的。”
江源站在原地,感觉眼皮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实在是很累了,累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更懒得在这个时候去和赵同伟辩论。
于是,江源放弃了所有的反驳。
他顺着赵同伟的话,脸上挤出一个十分随和的笑容。
“赵局,您说的是。”
“我下次一定听您的,多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
“但现在我是真的撑不住了,我要去洗澡了。”
赵同伟见状,也不再多言,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吧快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当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倾泻而下,冲击在他后背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热气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水流连同这几天所有重负统统冲刷殆尽。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江源推开卫生间的门。
此刻的他,正是浑身上下最有困意的时候。
这些日子他跟着大部队窝在郊外荒郊野地里,睡的是帐篷,吃的是干粮,没有好好洗过一个热水澡,更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在韩烬落网的这一刻,他终于有机会这么做了。
赵同伟的办公室里有一张用来午休的单人折叠床,此刻已经十分贴心地铺好了被褥。
江源走到床边,身体几乎是直挺挺地砸在了床上。
他拉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几乎就在闭上眼睛的那个瞬间,他的意识便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沉沉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