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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赞美
两辆吉普车和黑色轿车在前面开路,扬起漫天的黄尘,顺着凹凸不平的土路朝着响水涯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建军被安排坐在了轿车的副驾驶座上。
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后座上的宋老先生。
老人把车窗玻璃摇下来了大半,任由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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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把头探向窗外,盯着路两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绿色麦浪。
阳光洒在无边无际的麦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片麦子,长得真是有劲头啊!」宋老先生伸手指着窗外,转过头问林建军,「小林,这是你们响水涯的地界了吧?」
「对,这就是我们大队的南坡地。」林建军侧过整个身子,大声回答,「去年秋天,我们村顶着压力,彻底把地分到了户。
过去大锅饭的时候,天不亮上工,大家在田埂上蹲着抽旱菸丶磨洋工,麦苗长得跟豆芽菜似的。
今年各家管各家的地,恨不得半夜起来给麦子拔草丶浇水。您瞧这长势,今年的年成差不了!」
宋老先生听着,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包产到户,把土地还给农民,老百姓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了,这地才能种出庄稼,市场才能有活水啊。不过小林啊,我问你个实情,你们村分地的时候,就没闹过意见?没打过架?」
林建军没犹豫,更没有隐瞒:「闹了,怎么没闹。分地是刨绝户坟一样的大事。好地差地丶远地近地,怎么搭配都有人不满意。
最难的是水源。我们南坡的地好,离机井近;北坡全是砂礓地,又干又硬,离水泵几里地,分到北坡的人家当场就摔了饭碗,坐在大队部底下哭,说大队欺负老实人。」
宋老先生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追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靠大队强行按下去了?」
「那哪能按,按下去是要出人命的。」林建军说,「我和赵队长带着大队壮劳力,连熬了四个通宵。
既然缺水,那我们就在开春前生生挖了一条三里长的大水渠,把机井里的水生生引到了北坡的每一个地头。
水过去了,地能浇上了,北坡的人家不光不闹了,今年种啤酒花比谁都带劲!」
宋老先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隔着车窗,看着那条在麦田间蜿蜒的人工水渠。
「挖水渠,是谁牵的头?」
「是我提的主意,二叔在县里帮着弄的炸药。但主要是大夥一锹一锹丶用肩膀挑出来的。老先生,老百姓不怕干活,就怕干了活看不到希望,挣不到票子。」
宋老先生突然转过头,看向林建军,充满了一种长辈对晚辈丶一个历经风雨的老实业家对干了实事的年轻人的毫无保留的赞赏与器重。
车子在响水涯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缓缓停了下来。
车门刚一打开,宋老先生就利落地跳了下来,环顾村落。
村口的土路早被赵广俊发动全村老少扫得乾乾净净。
「这个村子,有一股子精气神,跟别处不一样。」宋老先生把帽子往手里一捏,甩开大步就沿着村里的石子路往前走。
高主任和林建军一左一右地陪着。
村里几条老黄狗刚想叫,就被趴在墙头看热闹的社员一鞋底子抽了回去。
几个坐在门口择韭菜的老太太,瞧见这么大一个车队,又看见村里平日里最大的官高主任居然跟在林建军屁股后面,纷纷指着林建军的背影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自豪和诧异。
到了南坡的防风草试验地头,宋老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还没等旁边的秘书和保卫人员反应过来,他就毫无顾忌地顺着长满杂草的泥坡滑了下去,直接蹲在了潮湿的田垄边。
他伸手扒开地表的一层干土,露出了底下带着黑色的湿土,他抓起来捻了一下,甚至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泥土的腥气。
那动作之熟练丶之自然,活脱脱就是一个在土地里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庄稼把式。
「墒情抓得好啊!」宋老先生拍了拍手上的黑泥,站起身来,看着林建军,「小林,我考考你。你们泰安这一带,地底下不少都是砂礓地,又硬又涩,透水漏肥,种庄稼产量低得吓人。你为什么偏偏挑中这种地来搞防风草?」
林建军也笑了,他觉得眼前的这位特区大老板,实在是太接地气丶太懂行了:「老先生,您真是行家!这砂疆地确实存不住水,种小麦收成低,可它有个天生的好处土质疏松,透气性绝好。
防风草是根茎类中药材,最怕水涝,最喜欢把根往深处扎。这砂礓地对小麦是毒药,对防风草来说,那就是天赐的肥肉!它的根能扎下去两尺深,长得又粗又直,品质比好地里的还要好!」
宋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一双眼睛里全是喜悦的光芒。
他沿着田埂往前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好一个对小麦是毒药,对防风草是肥肉」!这就是因地制宜,这就是天然的商业敏感度!去年你们种了多少?换回了多少外汇?」
「去年搞了三十多亩试验田,第一批给外贸局交了五百斤乾货,换回了花花绿绿的大洋。今年大夥尝到了甜头,一口气扩大到了五十多亩,连带着隔壁大桥大队丶李家庄的社员也跟着我们一起种,种子和技术都是我们响水涯出!」
宋老先生脸上的笑意在这一刻彻底绽放开来。
他看着林建军,像在看一个能在商海和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里挑起大梁的栋梁之才:「你能带着周围的村子一起搞,这个胸怀和思路就完全对头了!一个人富了,坐在高楼里吃肉,那不叫本事。大家伙手拉手,一块把穷根子拔了,在市场上抱团站稳脚跟,这才叫真正的出路!你这个小伙子,书可能没读到大学,但这大道理,你用锄头在地上写出来喽!」
林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先生,我没啥大文化。但我爹死前跟我说过一个死理—一根筷子轻轻一折就断,一捆筷子捆在一起就硬了。
一个人发财,全村人看着,那财也守不住;大家一起挣了钱,修了路,盖了房,这日子才过得安稳。」
「好!这个死理认得好!认得透!」宋老先生大声赞赏道,转头对高逢五主任说,「老高啊,你们地委要好好总结响水涯的经验。地方上要搞活经济,光靠开会发文件不够,就得靠林建军这样有脑子丶有骨气丶能带头的领头羊!」
看完了南坡的百亩良田,宋老先生又兴致勃勃地提出要去看看响水涯名声在外的蘑菇房。
此时,刘卫东正在蘑菇房挨个检查培养床的温度。
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赵广俊那故意放大的咳嗽声,他疑惑地推开那扇挂着厚棉帘的木门。
一出门,刘卫东整个人直接傻在了当场。
林建军正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往这走。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深圳大老板。
高主任在旁边引路。
刘卫东愣在原地。
林建军向前走了几步,打破了尴尬:「老先生,这就是我们大队的立体蘑菇房。这位是负责日常管理的社员,刘卫东同志。」
「小刘同志,辛苦喽!」
宋老先生没有丝毫架子,一低头就进了略显阴暗潮湿的蘑菇房。
培养室里光线昏暗,一排排用竹篾子编成的筐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筐里散发着一股的微酸气味,地表上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菌丝。
宋老先生完全不在乎里面的脏乱,直接蹲在最底下的一层筐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里面的培养土,感受了一下湿度,又凑近了仔细观察着菌丝的粗细。
「这个主意好,土地不够用,咱们就往天上要空间嘛!」宋老先生站起身,在大约两百平米的蘑菇房里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细,连墙角那个用来冬季取暖的土烘灶丶挂在柱子上的湿度计都没放过。
走到晾晒区,他顺手从麻袋里抓起一朵已经烘乾的香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门口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品质很好嘛!颜色金黄,边缘完整,没有火烟味。这说明你们烘乾的火候掌握得非常精确。这东西,也能走出口渠道?」
一旁的刘卫东见大老板夸了自己的蘑菇,也不紧张了。
他一挺胸脯,大声说:「报告老先生!能!外贸部门的同志说了,咱响水涯的干菇,在香港和日本的罐头厂里抢手得很!国内的泰安饭店,每到国庆丶春节,都得提前半年跟我们订货!」
宋老先生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农村小伙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伸手在刘卫东结实的肩膀上使劲拍了拍:「好!小伙子,别紧张了嘛!你这个蘑菇司令当得称职!我看出来了,你们是用科学的脑子在办产业,这很好!」
从蘑菇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多了。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响水涯的大地上。
宋老先生站在蘑菇房前面的黄土院子里,任由阳光照在自己花白的头发上。
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响水涯那片坚实的土地上。
老人极目远眺,看着远处起伏的群山丶整齐的梯田和村口那缕缕升起的饭烟,眼神里蓄满了深情。
「泰安这个地方,山好,水好,但最顶用的,是这儿的人民踏实丶肯干丶敢为天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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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老先生转过身,一双眼睛深情地注视着林建军和高主任,「你们响水涯走的路子,完全是对的。防风草丶干蘑菇丶啤酒花,这叫因地制宜,这叫搞活流通。我听说,你们还跟泰安啤酒厂签了长期的原料供销合同?」
「是,老先生。」
林建军挺直了脊梁回答,「去年我们试种了十几亩啤酒花,啤酒厂的化验员来说,咱们泰安山泉水浇出来的啤酒花,苦味质特别纯正。今年厂里直接给我们预付了定金,五十多亩地还没开花,销路就已经定死了。」
宋老先生欣慰地笑了,伸手指了指林建军:「你这个小林,今年多大了?」
「老先生,二十九了,虚岁三十。」
「三十而立啊!」
宋老先生有些感慨,眼神里流露出无尽的期许,「三十岁,能带着一个大队几百号人,在穷山沟里蹲出这么一条阳关大道来,不容易,很不简单!
我们的内地农村,现在最缺的丶最渴望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能带着大夥一块吃肉,能因地制宜动脑筋,最重要的是—能脚踏实地,不浮躁,不搞形式主义!」
林建军站在原地,听着这位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巨擘一字一句的赞许,顿感骄傲。
能被这样的人看到,他确实没做错。
临走前,宋老先生和村里的几个在地里干活的普通老百姓聊了很久。
他坐在田埂上,拉着宋老四那双长满老茧的手,问家里一年能吃几斤肉丶孩子上学要交多少钱丶分了地以后口粮够不够吃。
老人说话声音和气,没有半点大老板的臭架子,几句话就让原本吓得不敢抬头的庄稼汉裂开大嘴笑了起来。
一点一十分,车队准备出发返回县城。
宋老先生站在老槐树底下,再一次紧紧地握住了林建军的手。
「小林同志,好好干。响水涯的步子不能停,还要迈得更大一点。致富的路上如果遇
到了什么人为的绊脚石丶什么过时的老框框,你直接去找老高,老高解决不了,让他随时联系我!我们特区大集团给你们提供外贸保障和技术撑腰!」
林建军大声应道:「请您放心!只要我林建军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带着响水涯的大夥,把这条路一条道走到黑,绝不给咱们中国实业家丢脸!」
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卷起一缕黄尘,渐渐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土路尽头。
林建军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出神地看着那道早已散去的车烟。
阳光透过槐树新长出来的嫩绿叶子,斑驳地洒在他那件深蓝色的新衣裳上。
旁边的赵广俊嘀咕着:「老天爷啊————大老板握了我的手————深圳来的财神爷刚才跟我说辛苦了————」
刘卫东则脱了鞋,坐在水渠边上,一边洗着脚上的泥,一边傻乎乎地看着自己那两只摸过商界泰斗的手,傻笑个不停。
翠花和一帮妇女从自留地里旋风一样跑了过来,把林建军围得水泄不通。
翠花急得一拍大腿,嗓门大得像喇叭:「建军!我的亲弟兄!你快跟大夥说说,大老板到底跟你说啥金口玉言了?是不是要给咱响水涯送拖拉机了?」
林建军收回目光,看着这群生他养他的父老乡亲,脸上露出了最灿烂丶最朴实的笑容:「老先生说,咱响水涯分地分得对,副业搞得好!他让我们挺起胸膛丶放开手脚继续往前干!出了销售问题,特区的大渠道给我们撑腰!」
「好哇!」翠花听完道,「我就说嘛!咱建军带着咱乾的是正经人干的事!往后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头,说咱是投机倒把!」
整个响水涯在这一刻,仿佛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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