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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婚礼
从泰安饭店推门出来时,市区的路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这时候的路灯不比后世,灯光黯淡,外面是搪瓷罩子,在路上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加之年头久了,供电也总是断断续续,光晕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反而把周围的阴影衬得越发浓稠。
林建军抬腿跨上二八大杠,车链子在链条盒里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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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带了十足的凉意,林建军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
他单手扶着车把,腾出一只手把身上那件大衣的领子紧了紧脖子。
两条腿把脚踏板蹬得飞快,可风虽冷,他心里却挺火热。
今天晚上这顿饭,没白吃。
老马的态度,那就是泰安城餐饮行当里的一杆风向标。
林建军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有「星露谷」系统给的底子,无论是作物的品相还是酿酒的泉水,那都是现实世界里绝无仅有的好东西。
可东西再好,也得有人识货。
老马那条舌头,也是尝遍了南北名菜的,最是挑剔不过。
只要老马把那杯精酿啤酒咽下去,点了头,说了好,那这块招牌在泰安就算是砸下了第一颗硬钉子。
只要泰安饭店这条线真正搭成了铁杆合作,生产队合作社里那几亩啤酒花,还有他酿的酒,就全都能借着这股风,活脱脱地转起来。
今天林建军正有兴致,因此也没直接用传送回家,而是一直骑车,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等到了响水涯,村子里已经黑透天了。
这年头村里省电,一到晚上九点,除了偶尔两声惊飞夜鸟的狗吠,连个手电筒的光亮都瞧不见。
林建军回到了自家的院子前。
推开柴门,灶房的窗户缝里正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林建军放好车子,轻手轻脚地掀开挡风的草帘子走进去。
婉晴身上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正坐在灶火边的小马扎上。
她微微低着头,就着那点摇晃得厉害的灯影,手里正拿着个顶针,一下一下沉稳地纳着鞋底。
里屋的门帘子垂着,里面静悄悄的,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大宝和二丫两个娃娃睡熟后的呼噜声。
「回来了?咋这晚,再不回来,我都打算去村口迎迎你了。」婉晴听见动静,抬起眼瞅了他一眼。
借着灯光,能看见她眼角带着几丝熬夜的红血丝,但眼神里全是亮堂堂的关切。
「在城里跟老马多盘了会儿货,又聊了聊往后的章程,耽误了工夫。」
林建军把大衣脱下来挂在墙钉上,蹲在灶火口。
他看着快要熄灭的灰堆里只剩几块炭火,便顺手从旁边的柴火垛里抽了两块干透了的松树枝,折断了扔进去。
林建军伸出手在火边烤着,扭过头冲着媳妇咧开嘴:「婉晴,你猜老马今天怎么说?
他说我亲手酿出来的这批酒,味道比供销社里卖的那些个德国进口货还要纯丶还要好喝!」
婉睛手里的针尖在半空中顿了顿,斜了林建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七分嗔怪丶三分欢喜,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翘:「瞧把你大能的,尾巴这就要翘到天上去了?人家那是客套话,你还当了真。再好喝那也是酒,酒能当饭吃?能填饱咱全家四口的肚子?」
「怎么不能?」林建军揉了揉脸,「等过了这个冬天,咱把规模真正做起来,跟饭店签了长期的供货合同。这酒换回来的,就不是毛票子了,那是白面细粮,是大块的五花肉!」
「行了行了,少在那盯着火堆傻乐了,那哈喇子都要掉到新鞋底子上了。」
婉晴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扔,拍了拍衣襟站起来,伸手掐灭了煤油灯的灯芯,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赶紧洗洗睡吧。明天一早,你不是还答应了李大叔,要去邻村帮着收开春孵小鸡用的种蛋呢嘛,可别睡过了大集。」
「哎,来了。」
林建军低声应了一句,黑暗中凭着本能摸到了媳妇热乎乎的手,两人拉扯着一前一后进了里屋。
林建军躺在松软的被窝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翻动麦芽时留下的淡淡香气。
他侧过身,听着身旁妻子和孩子那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想着前世今生,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很快便扎进了香甜的梦乡。
日子一晃,就到了十月中旬。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朗下午,秋高气爽,天空清澈。
林建军正在自家的土院子里晒新收上来的啤酒花。
竹匾在院子里一字排开,上面铺满了厚厚一层黄绿色的花穗。
在暖阳的曝晒下,这些花穗开始收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带着点清苦却又异常乾净的药草香气。
林建军穿着件单衣,蹲在竹匾旁边,两只手熟练地插进花穗里,轻轻地往上一翻,让底下的花也能均匀地晒到太阳。
就在这时,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发出了「吱呀」的一声。
林建军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表弟林建明正站在门口。
林建明今天穿得挺精神,身上是一件半新的蓝布卡其布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挺平整。
他站在门口,右手局促地捏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脸色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赶路赶的,还是心里揣着什么别的事。
「建军哥。」林建明站在那儿,声音不像平常,显得有几分拘谨。
林建军站起身,顺手拍了拍巴掌,把沾在手心里的碎花屑和粉尘打掉。
看到这个表弟突然登门,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以往要么是他去二叔家,要么是二叔一家人一块来他家,这还是林建明第一次独自来他家。
「建明?今儿厂里不加班啊,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快,赶紧进屋坐。」林建军笑着把人往院子里让。
林建明应了一声,迈着步子走进来。
他没进里屋,在院子里石墩子上坐了下来,顺手把手里那个红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桌上。
他的目光先在林建军这不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
先是瞅了瞅石桌上摊开晾晒的丶见所未见的啤酒花,又看了看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筐,最后扫过灶房门口挂着的那几串红得发亮的干辣椒,这才把视线落回到眼前的红纸包上。
他把红纸包一层层揭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摺叠得极为规整的红纸。
红纸显然是精挑细选的,展开来之后,上面是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着的几行字。
字迹苍劲有力,林建军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二叔林德荣的手笔。
二叔以前还干过文书,写得一手好字。
「建军哥,我要结婚了。」
林建明把红纸顺着石桌推了过来,声音虽然比刚才刚进门的时候稳了一些,但林建军还是听出了里面那一丝因为人生大事而带来的丶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羞涩。
「日子定下了,这个月二十六,十月二十六。我爸说,这请柬得让我亲手给你送过来,才算懂规矩。」
林建军一听,有些意外。
他接过那张红红火火的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新郎林建明丶新娘王秀芳的名字,底下的日子是用农历和公历双重标注的,地点写的是城里二叔家的小院,末尾还缀着两句旧式的客套话:「届时恭请光临,诸位阖府统请」。
林建军看完了,把红纸顺着摺痕重新折好,攥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建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有些哭笑不得的无奈。
「建明,你小子可以啊,这保密工作做得,比县里的保密局还要严实!」
林建军拉过另一个石墩子,在表弟对面坐了下来,笑着捶了他肩膀一拳,「之前回二叔家,怎么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过?啥时候谈的对象?谈了多久了?怎么这一眨眼的工夫,连结婚的日子都给定了?」
被林建军这么一打趣,林建明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谈了————其实有大一年多了。」林建明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平常不常见的腼腆,「她叫王秀芳,跟我是同一个系统的,在泰安毛巾厂上班,是二车间的织布工人。
去年秋天的时候,厂里的刘大姐看我老大不小了,经她介绍认识的。
处了几个月,觉得姑娘人踏实,脾气也好,今年开春的时候,两家大人做主,就把婚先给订了。」
「订婚?」林建军把手里的红纸往空中扬了扬,故意拉长了语调,「你小子订婚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哥招呼一声?嫌哥喝你两桶散啤酒啊?」
林建明赶紧抬起头,有些慌乱地看了林建军一眼,随后又有些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不是,建军哥,你别误会,是我爸不让说的。
我爸当时说,你那阵子正忙着折腾生产队的合作社,天天在城里农村两头跑,生意上的事比天大,怕提前说了让你分心。
我爸说,等日子真正定死了,再通知你也不迟。」
林建军看着表弟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哑然失笑。
二叔这个人啊,一辈子在村里和乡镇里摸爬滚打,做事最是谨慎周到,走一步看三步。
连亲儿子结婚这种天大的喜事,他第一反应竟然也是怕耽误了自己这个侄子的生意。
「那你那对象,我以前在城里见过没有?」林建军收敛了笑意,关切地问。
「应该是没见过。她家不是市区的,是徂徕那边山里的,离咱们这儿有些路程。」
林建明又开始搓手,似乎在缓解紧张,「她平时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很少出来。不过建军哥你放心,婚礼那天,你就能见着了。」
林建军再次把那张红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仔细地贴身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行,这事我知道了。二十六号是吧?放心,就算天上下刀子,哥也准时到。」
说着,他站起身,朝着灶房门口大喊了一声:「婉晴!快出来,建明要结婚了,来给咱送喜帖了!」
大红的门帘子一掀,婉晴系着围裙丶手里还拎着把锅铲子就从里面探出头来。
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建明?结婚?啥时候的事儿啊,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林建明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朝着婉晴弯了弯腰,叫了一声:「嫂子。日子定在二十六号了。」
婉晴顺手把锅铲子往灶台上一放,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紧赶着从灶房里走出来,围着林建明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嘴里啧啧有声:「你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这嘴可真够严实的。谈了对象一年多,咱这响水涯的村子里硬是连一星半点的风声都没透出来。
你爸你妈也是,上礼拜我去市里买线,碰见你妈,她还跟我拉家常呢,愣是一个字没提。
要不是你今天亲自把这请束送上门,我和你哥怕是得等到吹喇叭那天才能知道呢!」
林建明被这位嘴快心热的嫂子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连带着耳朵根子都红得要滴出血来。
婉晴瞧着立那窘迫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行了,知道你脸旦薄,嫂子不逗你了。二十六号是吧?成,大喜的日子,到时候我和你哥,带着大宝二,全家都去给你股热闹丶讨杯喜酒喝!」
林建明红着脸应了几声,又在院子里的石墩子上坐了一会儿。
林建军给立倒了一碗自家晾的凉麦茶,两人扯了几句厂里的闲话丶地里的收成,林建明便站起身,拍拍屁乍准备告辞了。
立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走到院门口,跨上车子前,又回过头来,冲着站在门口送立的两口子挥了挥手:「建军哥,嫂子,那我就先回了,厂里晚上还有个夜班呢。」
「路上骑车慢点,看着点车!」
林建军送立走到亚口的土路上,看着林建明用力蹬着脚踏车,车影丶人影逐渐消失。
林建军转回院子里,重新在石墩上坐下,掏出衣兜里那张红纸,借着落日的余晖又看了一遍。
「这孩子。」立笑着摇了摇头,「一年多啊,愣是没漏出一句嘴,宪有二叔当年的沉稳劲儿。」
婉晴也走过来,顺势在立身边的石墩上坐下,探着身子瞅着那张红纸上的字:「十月二十六,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也就大半个礼拜的工夫。
建军,咱们可得提前准备准备。这可是你亲表弟结婚,又是二叔家的且子,咱随礼随多少丶当天穿啥衣裳丶要不要给新娘子添点物件,心里得有个谱。
还有,带不带娃娃去?大宝和二斗到了城里,可别给二叔家添乱。」
林建军把红纸小心地收好,眼神深邃了一些。
立心里头,其实早就在盘算这件事情了。
林建明结婚,立这个当哥的,绝对得给一份沉甸甸的厚礼。
这些年,二叔一家对立林建军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为立的事业贡献了不少力。
如今自己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建明大婚,这份人情和面子,他林建军要是给薄了,那他就不是个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