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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平原(第1/2页)
马车沿着下山的路缓缓行进,坡度渐缓,两边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视野越来越开阔。
当最后一个弯道转过,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吕良勒住了缰绳。
平原。
无边无际的平原。
曾经在山上俯瞰时,只觉得辽阔。此刻真正踏入其中,才感受到那种“平”带来的震撼——没有起伏,没有遮挡,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条笔直的土路,和路两旁无尽延伸的田野。
天很高,云很淡。远处的村庄如同一粒粒芝麻,散落在这片巨大的棋盘上。那条大河蜿蜒流淌,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将平原一分为二。
吕良握着缰绳,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吕家村的地牢,到津门的小院,到沉骨渊的深渊,到葬龙原的绝地,到苍莽山的废墟,到那条刻着梅花的老松树……
那些地方,不是狭小,就是幽深,不是黑暗,就是险峻。他习惯了在阴影中穿行,习惯了将感知收缩到周围几丈之内,习惯了时刻保持警惕,习惯了不看远方——因为远方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又要开始逃亡。
但现在,眼前这片平原,忽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远方了。
不是用银眸去看那些隐藏的能量和信息,不是用蓝手去感知那些潜在的威胁,只是单纯地,用眼睛去看。
看天,看地,看远方的村庄,看那条泛着波光的大河。
看那些和他无关的、普通的、平凡的东西。
“好看吗?”王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吕良回过神,点了点头:“好看。”
王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跳下车,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拿出那张老旧的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前面有个镇子,”他指着地图上一个小点,“叫柳塘。今晚可以在那儿歇脚。过了柳塘,再走两天,就能绕到朔方城东边。”
吕良点点头,接过王墨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
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早已习惯。
两人默默地吃完东西,重新上路。
马车驶入平原,速度明显快了许多。路平坦,没有坑洼,没有陡坡,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轻松,步子迈得比在山里时轻快多了。
吕良握着缰绳,任由马匹自己认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条远方的河上。
那条河很宽,水势平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河边偶尔能看见几棵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几艘小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不知是打渔的还是摆渡的。
“那是汾河。”王墨道,“从这里往东,绕到朔方城东边,再往北,就是另一片天地了。”
吕良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王墨前辈,”他问,“您一直往北走,是要去哪儿?”
王墨沉默了片刻,道:“没想过。”
吕良看向他。
王墨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走到哪儿算哪儿。”他道,“这世上能让我停留的地方,不多。”
吕良没有再问。
他知道,王墨有自己的路。就像他有自己的路一样。
马车继续前行,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正在田里劳作。他们远远地看见马车,抬起头张望几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寻常。
就像这个世界,从来不知道在那些幽深黑暗的地方,发生过什么。
傍晚时分,马车驶入柳塘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房屋,有杂货铺,有铁匠铺,有茶馆,有两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街上的人不多,几个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坐在门口闲聊。
一切都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差不多。
但吕良的目光,却在扫过街角时,微微一顿。
那里,有一棵老柳树。
很老的柳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条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柳树旁边,是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砌的,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一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放下去,发出沉闷的“扑通”声。
吕良看着那棵老柳树,忽然想起苍莽山上的那棵老松树。
那棵刻着梅花的树。
那朵永远不会开的梅花。
“怎么了?”王墨察觉到他的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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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良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道,“只是想起一棵树。”
王墨看了看那棵老柳树,又看了看他,没有追问。
他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照例要了些吃食。客栈的伙计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话多,爱笑,上菜的时候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镇上的新鲜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丢了一只羊,找了三天才找回来。
吕良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与他无关的事,听起来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饭后,王墨照例去周围探查。吕良没有回房,而是走出客栈,走到那棵老柳树旁边。
夜已深,镇上的人大多睡了,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昏黄的光。
吕良站在柳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光影也随之摇曳,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柳树的树干。
树干粗糙,布满裂纹,有些地方长着厚厚的青苔。他能感觉到这棵树很老,很老,老到可能比这个镇子还要老。它看过很多人从它旁边走过,看过很多故事在这里发生,看过很多悲欢离合,最后归于沉寂。
但它什么都没说。
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下一个过路人。
吕良收回手,靠在树干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满地的清辉。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吕家村地牢里的黑暗,想起津门小院里第一次运转双全手时的惊喜,想起沉骨渊里那道差点将他吞噬的古阵,想起葬龙原里那座沉默的巨塔,想起苍莽山上那朵不会开的梅花,想起那个十六岁女孩留下的声音。
想起端木瑛。
想起她说,走自己的路。
想起她说,只要走下去,就好。
吕良闭上眼,让那些画面一一流过心头。
掌心的蓝痕,微微温热。
如同一声无声的问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王墨从黑暗中走来,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柳树上,望着月亮。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王墨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想起一棵树。”
吕良点点头。
“什么树?”
吕良沉默了片刻,道:“一棵刻着梅花的树。”
王墨没有追问那棵树在哪里,是谁刻的,为什么刻。他只是点了点头,道:“那棵树,还在吗?”
吕良想了想,道:“在。”
“那就好。”王墨道。
吕良看向他。
王墨依旧望着月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有些东西,”他道,“在,就够了。”
吕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朵梅花,那个声音,那个十六岁的女孩——
它们在,就够了。
不需要天天去看,不需要时时去想。
只要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吕良收回目光,也望着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洒在老柳树上,洒在这条空荡荡的街道上,洒在远方的田野和河面上。
天地很大,路很长。
但只要知道,有些东西“在”,就够了。
次日一早,马车继续北行。
出了柳塘镇,平原依旧辽阔,路依旧笔直。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
吕良握着缰绳,望着前方的路。
那个在北边闪烁的东西,还在那里。
虽然很微弱,虽然很远,但它还在。
它不叫,不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就像那朵梅花,就像那盏心火,就像端木瑛最后说的那句话——
走下去。
只要走下去,就好。
吕良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加快了些许速度,向着北方,向着那个还在闪烁的东西,向着那条不知终点的路,继续前行。
身后,柳塘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身前,是无尽的平原,是无尽的路,是无尽的未知。
而那个银发的少年,握着缰绳,望着前方,眼中是一片沉静的、不起波澜的湖。
湖面之下,微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