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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里外。
一处偏僻的山林中。
嗡～～
空间忽地扭曲了一下，一道空间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
噗通！噗通！
两道身影从裂缝中跌落出来，重重摔在草地上。
韩小宇被摔得七荤八素，却顾不上自己，连忙翻身去看身旁的周默：“干爹！你怎么样？！”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一棵大树下，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来。
“这里是……”
韩小宇望向四周陌生的地形，开口问道：“干爹，这是什么地方？”
周默闭着眼喘了几口气，才缓缓睁开，目光有些涣散地打量了一圈四周：“空间符箓传送的方向是随机的，大概在山谷二十里开外……具体方位，我也不清楚，但暂时应该是安全了。”
韩小宇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那顾大人……顾铭……他会不会找到我们？”
周默虚弱地摇了摇头：“这种空间符箓极其珍贵，传送落点也是随机的，除非他手里有专门的追踪法器，否则不可能找到我们……”
“而那种法器整个镇魔司也没有几件，他一个巡天使，不至于随身携带……”
韩小宇闻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全部力气，瘫坐在地上。
然而，下一刻。
“咳咳咳——”
周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弓着身子，像是要把肺都给咳出来。
韩小宇吓得连忙凑过去，却见周默猛地一大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也栽倒在地。
“干爹，你怎么了！”
韩小宇惊得魂飞魄散，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周默后背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右肩斜劈而下，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
方才在空间裂缝闭合的瞬间，顾铭那一刀，还是斩中了他。
“干爹……你、你别动，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韩小宇声音发颤，伸手就要去背他。
周默却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别白忙活了……小宇，扶我坐起来。”
“可是——”
“扶我坐起来。”
周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韩小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最终还是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将周默扶起，让他靠着树干坐下。
周默靠着干硬的树身，缓缓喘了几口气，才缓缓开口道：“小宇，干爹有些事要告诉你，如果现在不说，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干爹你别这样说！”韩小宇红着眼睛摇头，“一定会有办法的！我背你回城，给你找最好的大夫……”
“来不及了。”
周默打断他，目光平静得像是已经看透了生死：“二十年前我本就受了重伤，一直没能痊愈，方才强行催动空间符箓，耗尽了最后一口元气，再加上顾铭斩出的那一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怕是挺不过明天了。”
“干爹！”
韩小宇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小宇。”
周默的声音忽地重了几分：“你看着我。”
韩小宇抬起头，正好对上周默那双浑浊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有些事，如果我现在不说出来，天下世人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周默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愿意听吗？”
“我……”
韩小宇痛苦地摇头：“干爹，我不要听，我只想你继续活着。”
“小宇！”
周默忽然提高了声音，瞪大眼睛盯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决绝：“你是要让我死不瞑目吗？！”
“干爹……”
韩小宇被这一声震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倔强地点了点头：“干爹……你说，我都听你的……”
周默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他看着韩小宇那张稚嫩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疼惜，轻轻叹了一口气，才徐徐开口道：“小宇，你应该知道，那位巡天使大人，是为了什么才来找我的吧？”
韩小宇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从周默床底木箱中翻出的那封信，低声道：“我知道……干爹你二十年前受人所托，前往无相宫盗取了一样秘宝……”
他顿了顿，偷偷打量了一眼周默的表情，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问：“干爹，你真的偷了无相宫的秘宝吗？”
周默闻言嘴角一勾，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与不屑。
“狗屁的无相宫秘宝！全都是扯淡！”
韩小宇愣住了：“干爹，什么意思？难道你没偷无相宫的秘宝？”
“那倒不是。”
韩小宇嘴角扯了扯，有点不知该做何表情。
“我确实是盗取了无相宫的秘宝，不过——”
周默咬牙切齿，怒声道：“这些跟镇魔司有个狗屁的关系！”
“江湖事，江湖了！”
“镇魔司职责，只管斩妖除魔，江湖上的事何时轮得到他们来管了？！”
说到这里，周默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怨念：“区区一件江湖门派的秘宝，在镇魔司眼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何至于二十年来，一直对我穷追不舍？！”
韩小宇听得愈发迷糊：“那镇魔司为什么一直追着你不放？”
周默的目光沉了下来：“因为，镇魔司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件秘宝本身！”
“那是什么？”
韩小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半晌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我受一位故人之托，去无相宫帮人取一件东西，并非后来所传的偷盗无相宫秘宝。”
“啊！！！”
韩小宇惊呼出声，但立马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干爹的讲述。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一桩寻常的买卖。”
周默没在意韩小宇的大惊小怪，继续道：“可等我潜入无相宫深处，才发现……无相宫已经被灭门了。”
什么？！
韩小宇瞳孔骤缩。
“整座宫殿里全是尸体，上至宫主长老，下至杂役弟子，无一活口。”
周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凉意：“我赶到的时候，血还没干透，很显然有人在我到来不久前，屠了无相宫满门。”
韩小宇倒吸一口凉气：“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
周默摇了摇头，“原本遇见这种惊天大事，我本是打算及时抽身，以免引火烧身的。”
“可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
说到这里，周默脸色变得极为凝重，“我发现托我前往无相宫取东西的那位故人，竟然也死在了那里！”
“什么？”
韩小宇惊呼出声，“他……怎么会在那里？！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干爹去无相宫？”
“当时我也很疑惑，不明白他既然就在无相宫，为何还要我跑一趟无相宫，总之，这里面必然有所蹊跷。”
周默沉默片刻，继续开口：“后来，我想起与那位故人年轻时曾设计过一套文字解密的把戏，将他写给我的信，按照解密的方法对照，终于发现了他给我留了一句暗语。”
韩小宇：“什么暗语？”
“那是一个地址，而且就在无相宫。”
周默淡淡道：“之后我根据暗语，找到了那个地方，在那里，我发现了一个足以捅破天的大事！”
“捅破天的大事？”
韩小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周默的目光变得幽远，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又看到了当年那座血流成河的宫殿。
“我按照他留下的暗语，在无相宫后山一处密窟中找到了他藏起来的东西，一共三样。”
“第一样，是无相宫的传承秘典。”
韩小宇一怔：“无相宫的传承秘典？那就是他们所说的秘宝吗？”
“嗯。”
周默点了点头：“不过，无相宫的传承秘典共有九卷，我拿到的只是其中之一，记载的是一门无相宫独门的秘技。”
韩小宇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咂摸出什么味道来，喃喃道：“所以……无相宫的秘宝，根本就不是干爹你偷的，而是那位故人……留给你的？”
周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那第二样呢？”
韩小宇又问：“您不是说故人留了三样东西吗？”
周默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样东西……”
周默的声音变得极为凝重：“是一份证据。”
韩小宇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什么证据？”
周默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韩小宇，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一份……大周皇帝与无相宫勾结妖魔，屠杀百万百姓，炼制血丹的证据。”
话音落下，山林彻底死寂。
整个世界，仿佛也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韩小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血液都被冻结了。
百万百姓……
屠杀……
血丹……
皇帝……
这些字眼，就像是一柄柄重锤砸在他心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干爹说这是“捅破天的大事”。
这何止是捅破天，这是要把整个大周的根基都连根拔起啊！
皇帝，天子，九五之尊，天下万民仰望的存在……
竟然屠杀自己治下的百姓，用他们的血肉来炼制丹药？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了……
韩小宇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皇帝，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百万条人命啊……”
韩小宇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而且，而且他是天子啊，那些百姓……那些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啊！”
周默闭了闭眼，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传闻皇帝停留二品境界已经很久了。”
韩小宇瞳孔猛地一缩：“他炼制血丹……是为了突破一品境界？”
“嗯。”
这个答案像是一柄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韩小宇的胸口。
他呆坐在那里，失神地望着地面，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就为了……突破一个境界？百万条人命，就为了突破一个境界？”
周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韩小宇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当初，他刚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想法也跟韩小宇一样。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
这世道，本就是如此，人比妖魔还可怕。
而韩小宇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干爹这二十年来要隐姓埋名，为什么镇魔司一直对他穷追不舍。
因为他们怕。
怕真相被揭穿，怕这层遮羞布被扯下，怕天下人看到那张龙椅下面，堆砌的是怎样的累累白骨。
“干爹……”
韩小宇抬起头，声音沙哑：“那第三样东西呢？”
“第三样东西。”
周默语气幽幽：“你刚刚也见识过了，是我那位故友，给我留的十张空间传送符箓……”
说到这里，周默的神色变得无比复杂：“当时无相宫覆灭后，那些人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躲在暗处藏了起来，就是想看还有没有人会来无相宫，结果等我找到故友留给我的东西，我便遭到了他们的追杀。”
“想必我那故友，恐怕早已预料到我会遇见这种情况。”
“当时，我便是靠着这些空间传送符箓，才从那些人手中死里逃生。”
周默的气息愈发微弱，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一共用了八张，再加上方才用的那张空间传送符箓……我手里还剩最后一张，你拿着。”
“干爹！”
韩小宇连忙一把搀扶着周默，声音哽咽着。
“小宇，坐好！”
周默抬起眼眸，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干爹快不行了……也没什么东西能留给你。”
“但我还有这一身功力，带进棺材也是白费，还不如传给你，往后……好歹能保护自己。”
他说着，忽然抬手，一掌按在韩小宇的天灵盖上。
韩小宇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头顶灌入，像是一锅滚烫的铁水浇进了四肢百骸，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却连喊都喊不出声。
“忍着！”
周默低喝一声，浑浊的眼底燃起最后一点光亮：“这是干爹最后能给你的东西……别让我白死！”
那股内力如洪水决堤，疯狂涌入韩小宇体内，经脉被撑得几欲炸裂。
不知过了多久，周默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
韩小宇跪在地上，浑身滚烫，经脉中流淌着不属于自己的磅礴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