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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萍半天没睡着,暮春的上海也冷,床板也硬,被子也湿。
傅文佩在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陆依萍溜下了床,跑到妈妈房里,钻进了妈妈的被窝。
一把抱住傅文佩,好温暖。
这样才睡得着吧。
妈妈用手抚摸依萍的面颊,轻轻地问依萍:「心情好点了吗?」
依萍往她怀里又拱了拱,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不过去,而是她实在不想淋雨,但是还是应了一声:「恐怕是的。」
妈妈抱住依萍,低声说:「老天保佑你,依萍,你会得到幸福的。」
依萍叹了口气,傅文佩,你如果不幸福的话,依萍也不会幸福。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但两个人谁都没有睡意。依萍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母亲,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她的手。
「妈妈,你到底是怎么嫁给爸爸的?」
傅文佩沉默了一会儿,才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遥远的声音慢慢说道: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在哈尔滨。」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中寻找那条被岁月尘封的路径:「人生啊,一切都是偶然和缘分。那天下午,我到姨妈家里去玩,四点钟左右从姨妈家出来,准备回家。刚走到大街上,就看到行人纷纷往街边躲避,尘土漫天,一队马队从街上横冲直撞地奔来。」
「慌忙中,我和姨妈想要躲开,但那马队来得太快了,领头的那匹马几乎是贴着我的身边掠过,我被马蹄带起的风刮得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你爸爸勒住马,居高临下地问我伤到了哪里。」
「我当时特别害怕,连忙说哪里都没伤到。」
依萍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果然很不讲道理,十分蛮横。他是不是说『没伤到就滚一边去,不要挡路』?」
傅文佩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依萍撇了撇嘴,「他就是这种人。」
傅文佩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马队领头的那个人就是你爸爸。他明明已经从我面前跑过去了,却又勒转马头,停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他的随从们齐刷刷地勒马,十几匹马同时打着响鼻,我当时害怕极了,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吐。
然后你爸爸就问了我的名字。俯身对他的副官讲了几句话,然后就鞭马而去了。」
「我满怀不安地回到家里,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怎么可能结束,黑豹子怎么会因为无关的人停下脚步?
又看到一个萍萍的代餐,还不强取豪夺放家里。
「可是,第二天,一队穿着军装的人抬了口箱子往我家客厅里一放说,陆振华已经聘定我为他的第八位夫人!」
「那天来的人就是李副官,我当时已经许了人家,我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李副官说,陆司令是个英雄,我们东北三省,哪一家小姐不希望嫁进司令府,这是天大的喜事,是你前生修来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你瞧,你早一刻不在街上,晚一刻也不在街上。偏偏司令经过的时候,你却在街上。你被司令看中,岂不是命中注定吗?」
「就这样,你就嫁给了爸爸?」依萍问。
「是的,就这样。」妈妈轻声说,虽然在黑暗里,依萍仍然可以看到她凄凉的微笑,「抬箱子来的第二天,花轿就上了门,我在爹娘的号哭声中上了轿,一直哭到新房里……」
她忽然停住了,依萍追着问:「后来怎样?」
「后来?」妈妈又微笑了一下,「后来我就成了陆振华的姨太太,生活豪华奢侈,吃的丶穿的丶戴的全是最好的,独自住一栋洋房,五六个丫头伺候着……」
「那时爸爸很爱你?」依萍问。
「是的,很爱。是一段黄金时期……」
妈妈幽幽地叹了口长气,「那时你爸爸很漂亮,多情的时候也很温柔,骑着马,穿上军装,是那么威武,那么神气,大家都说我是有福了。
但,在我怀心萍的时候,爸爸又迎娶了雪琴,心萍出世第二年,雪琴也生了尔豪,这以后,你爸爸又娶了许多个女人回来,,有唱小曲的,有女学生,还有南边来的什么交际花。可他都没长性,像摘花一样,摘一朵丢一朵。单单对我和雪琴,另眼看待。
你爸爸极其宠爱雪琴,不过那是心萍出生以前的事,你爸爸把心萍宠上了天,我们俩沾上了光,那时候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你爸爸不抛开我,能带我们来上海,大概就是因为喜欢心萍。
而像你爸爸那样的男人我曾经以为他绝不会流泪,可是心萍死了,你爸爸哭得十分伤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
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爸爸也不是很无情的……反而十分的多情......」
依萍疲倦了,打了个哈欠,睡意蒙矓地说:「我反对你,妈,爸爸是个无情的人!
他强娶豪夺了那么多个女人,又不好好待们,把她们留在战乱的东北。
他有权利选择宠爱谁,选择抛弃谁。现在被抛弃的变成了我们,他就是无情的!」
「这不能全怪你爸爸。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无情的人,也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你现在年纪小,心里想不通,等你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你单单看他待心萍的模样,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那份掏心掏肺的疼惜,就不能简简单单,将你爸爸定义成无情之人。
心萍病重的时候,你爸爸不管多忙,都会到她床前陪她说一段话……」妈又在叹气,「看到你爸爸和心萍相依偎,让人流泪。」
「心萍的性子,外貌都同你爸爸不像,可他们父女俩的感情,却是所有孩子里最亲厚的。当年医生宣布心萍无救时,你爸爸当场就疯了,红着眼几乎掐死那主治医生,甚至拔出手枪要杀了对方……」多么让人神灵激荡的痛爱。
傅文佩无数次的在想,如果心萍还在就好了。
依萍心里漠然冷笑。
「医生兢兢业业治病救人,又何曾做错了什么?不过是撞上了爸爸这样蛮横偏执丶不讲道理的军阀,白白摊上一场无妄之灾。」
遇到这种惹不起的医闹超雄,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能对心萍做到这份地步,才是真正的奇迹呢!」
「我和你爸爸相守这么多年,做了半辈子的夫妻,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敢说自己完全读懂他。」
「可我心里清楚,他绝不是无情之人。非但不无情,反而是个用情至深丶感情浓烈的人。
他本就不是寻常凡人,自有他的脾性风骨,你不能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丶去苛责他。」
陆依萍听得出傅文佩话里对他的仰慕,这让她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也不是什么唯我独尊的,就想要让傅文佩放弃对爱情对丈夫的倾慕的追求,但她就是很难接受,自己因为妈妈恨上爸爸,可是妈妈,你为什么还对爸爸充斥了这么多的爱。
「当他打你的时候,他把我们赶出陆府的时候,我可看不出他的感情在哪里,我觉得他像个没有人性的野兽。」依萍说,翻了一个身,浓厚的睡意爬上了她的眼帘。
「依萍,不要这样,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何况你爸爸也并不是经常打我。」
「依萍,我为你担心。」
傅文佩在说,但她的声音好像距离依萍很遥远,陆依萍实在太困了。
「妈妈希望你和我一样随遇而安,我们虽然不够富裕,可是我们有丰富的精神世界。
你爸爸对于我对于你而言,或许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一个好的父亲,但是他和我们情非泛泛,是一家人。
你的父亲也老了,收下一点你的倔强,你的尖锐,也体谅一下他吧。
为什么你要让仇恨一直埋在你的心底?这样下去,你永远不会获得平安和快乐……」
傅文佩的声音飘了过来:「依萍,我受的苦比你多,我心灵上的担子比你重,人活着,最要紧的是容忍,是原谅。我愿意看到你欢笑,不愿看到你流泪,你明白我的话吗?」
「嗯」陆依萍哼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我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要白目的快乐。
容忍,原谅这个词太高尚了,Ican'taffordit.
无法解决的问题,委屈,压迫,再怎么埋在心底我也不会真正的快乐!
隔了好久,她又模模糊糊地听到傅文佩在说话,只听到了片片段段的,好像是:「依萍,我爱着你爸爸……真真正正的爱……他那般漂亮丶那般英俊,意气风发,权势赫赫……这世上但凡见过他的女人,怕是没有一个不会动心的。」
「这么许多年我一直无法把他从心中驱除……」
依萍已经彻底睡下了,系统默默的听完傅文佩的好多好多话。
人类,真的好奇怪呀!
被施舍的,被俯视的爱,从强迫开始的感情,也这么难以忘怀吗?
依萍恨了半生的施暴者,是母亲爱了半生的心上人。
依萍拼命想要挣脱的牢笼,是母亲甘之如饴丶沉溺一生的温柔过往。
系统更为此感到意外的是。
被时代所抛下的傅文佩尽然教育出性格最自立,最进步的依萍。
这何尝不是一个伟大的命运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