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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科给事中蔡汝贤的奏疏送进乾清宫时,正是午后。
他借着山东那边的事情直指考成法,洋洋洒洒一大篇。最后一句:「考成法行未半载,山东已见人命。请陛下体恤万民疾苦,罢考成法,以安民生。」
第二天,蔡汝贤又上一道,措辞更急:「张居正以考成法驱迫天下,致使州县官竞为酷虐,民有死者而阁臣不问,此岂治国之道?」
第三天,第三道奏疏送进来。这回是三个人联名,领衔的还是蔡汝贤。最后一句:「臣等非敢言陛下之过,然考成法如此,臣等不得不言。」
三份奏疏摞在案角,朱载坖全部留中不发。
——
蔡汝贤在值房里等。
第一天,没有动静。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还是没有动静。
同僚进进出出,没人跟他说话。他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第四天傍晚,吏部的文书到了。
调蔡汝贤南京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正六品没降,但南京是留都,六部都是闲职。
他拿着文书,站了一会儿。
同僚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没人进来。
——
第五天一早,蔡汝贤背着包袱出了正阳门。
没人送行。
城外官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有几辆驴车经过。他雇了头驴,往南走。
走到午时,在一处茶棚歇脚。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他听见一句:「听说莒州那个知州,催科太狠,出了人命,撤了。」另一人说:「撤了有什麽用?人已经死了。」
他端着茶碗,没喝。
那几个人看见他穿着官袍,收了声,匆匆喝完茶走了。
他放下茶碗,继续赶路。
——
蔡汝贤出京后的半个个月后,户科给事中李用敬上疏。
他弹的不是考成法,而是张居正本人:「莒州事出,张居正亲往查验,亲见死者,亲处赵某。然考成法不改,是知病而不用药也。居正非不知民瘼,乃知而故纵。」
朱载坖看了,放到案角那摞奏疏上。
又过了几天,礼科给事中陈三谟上疏,单衔。他说:「考成法催征,州县官竞为刻薄,以苛酷为能,以宽仁为怯。长此以往,天下必多莒州。」
朱载坖看了,还是放到一边。
此后几天,陆陆续续又有来了一些。
刑科给事中何起鸣上疏。
御史胡涍上疏。
御史詹仰庇上疏。
……
都是单衔,都是弹考成法,都是指莒州事。
朱载坖一份份看过去,一份份放到案角。那摞奏疏越堆越高,他始终没有批。
——
这天早朝,没有人出班跪谏。
鸿胪寺官唱喝已毕,各部奏事如常。户部报钱粮,兵部报边防,礼部报祭祀。一切如常。
退朝时,有人小声议论:「那几个人,怎麽不上了?」
另一个人说:「上了有什麽用?陛下不批。」
前一人说:「那就算了?」
后一人说:「不算了还能怎样?」
声音渐渐远了。
——
内阁值房里,张居正翻着新到的月报。
吕调阳把这几天的奏疏说了一遍,张居正听着,手里的笔没停。
吕调阳说完,站了一会儿,问:「太岳,这几个人,你打算怎麽办?」
张居正头也不抬:「什麽怎麽办?」
吕调阳说:「他们上的都是弹劾你的。」
张居正翻过一页月报:「他们弹的是考成法。」
吕调阳愣了愣:「那不一样吗?」
张居正没接话。
——
乾清宫。
冯保进来添茶,看了一眼案角那摞奏疏。最上面那份已经卷了角,边上压着一份新来的。
他不敢问,也不敢动。
朱载坖批完手头的奏疏,忽然问:「今天有上的吗?」
冯保说:「回陛下,没有。」
朱载坖点点头,继续批阅。
风声似乎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人再上疏。
那摞奏疏还在案角放着。冯保每次进来,都能看见。朱载坖始终没有批,也没有让人拿走。
——
一个月后的傍晚,吏部的文书下来了。
李用敬调广西,田州府经历。陈三谟调云南,楚雄府照磨。何起鸣调四川,乌蒙府知事。胡涍调福建,漳州府巡检。詹仰庇调江西,赣州府仓大使。
这几个人,全是烟瘴之地,全是闲职杂职。
——
李用敬接到文书时,正在值房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文书收起来。
同僚探头进来,问:「李兄?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袱出城。没人送。
陈三谟接到文书时,正在家里。他看了一会儿,对夫人说:「收拾东西吧,离京赴任。」
夫人问:「去哪儿?」
他说:「云南。」
夫人愣了愣,没再问,开始收拾。
何起鸣接到文书时,正在刑部核对一份案卷。他看完,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出值房。
胡涍接到文书时,正在家里写东西。他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塞进包袱里。
詹仰庇接到文书时,正在街上。他回到家,看见文书放在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坐下,半天没动。
——
乾清宫。
那摞奏疏还在案角放着。没有人再上疏,也没有人再提起莒州。
冯保进来伺候,看见朱载坖正在批阅一份新到的月报。是山东的,数字齐整,各项规范。
朱载坖批完,放到一边。
冯保问:「陛下,那摞奏疏……」
朱载坖没抬头:「放着。」
冯保不敢再问。
——
内阁值房里,张居正翻着新到的月报。吕调阳进来,把那五个人的去向说了一遍。
张居正听着,手里的笔没停。
吕调阳说完,站了一会儿,问:「太岳,这事算完了吗?」
张居正翻过一页月报:「什麽算完了?」
吕调阳说:「言官那边。」
张居正没接话,继续翻。翻到山东那一页,数字齐整,新任知州叫什麽,他没看。他把这一份放到已阅的那一摞上。
窗外,春意已深。
——
南京城外,蔡汝贤已经到了。
他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城墙。南京的城墙比北京矮一些,灰扑扑的,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明天就要去刑部报到。云南清吏司,管的是几千里外的土司事务,跟他以前管的事情毫无关系。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然后转过身,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