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然后是客厅的茶几。
林婉的时尚杂志开始出现在上面,铜版纸封面,光亮的、带着高级香水广告的香气,和严叙平时翻的财经期刊摞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主卧的衣柜也渐渐被渗透。
贺知衍本来和严叙共用那个衣柜,他的衣服不多,只占了最左边的一小扇门。
但某天他打开衣柜拿睡衣的时候,看到右边那一排严叙的西装旁边,挂进去了一条真丝睡裙,香槟色,细细的吊带,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旁边还搭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橙色的经典图案,叠得整整齐齐。
贺知衍把自己的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睡衣叠进去,关上抽屉。
也许严叙觉得未婚妻在未婚夫的房子里放几件东西,天经地义。
也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贺知衍不确定哪个答案更伤人。
他开始慢慢地、自觉地,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转移到隔壁的客房。
牙膏牙刷先过去,然后是睡衣、几件常穿的衣服、手机充电器。
他像一只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搬运自己的痕迹,从主卧这艘大船上,悄悄地跳上一艘救生艇。
白天他依然在严叙面前若无其事,做饭、浇花、打扫卫生。
晚上两个人躺在主卧的大床上,严叙习惯性地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他顺从地靠过去,脸颊贴在严叙温热的胸口,听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
但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数严叙的呼吸。
等那个频率变得越来越平缓、越来越深长,确认人已经彻底沉入睡眠之后,他才轻手轻脚地从那个怀抱里退出来。
动作极慢,极小心,像是拆一颗精密的炸弹。
他把枕头从脑袋下面抽出来,抱在怀里,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闪身出去,再无声地把门带上。
走廊很黑,但他已经走熟了。
推开客房的门,里面有一张没有主卧那么大但足够他睡的床。
他把枕头放好,钻进被子里,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在这个没有另一个人体温的房间里,他反而能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严叙醒来的时候,手臂之间空空荡荡,只摸到一团凉透了的被子。
他皱了皱眉,坐起来环顾房间,贺知衍不在。
他下床洗漱,下楼的时候听到花园里有浇水的声音,推开落地窗走出去,看到贺知衍蹲在花圃边上,拿水管给那排月季浇水。
晨光打在他后颈上,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起来不久。
“起这么早。”严叙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贺知衍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睡不着,干脆起来了。”
严叙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这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天。
每天早上严叙醒来,床的另一半都是空的,枕头也不见了。
他一开始没多想,以为是贺知衍起得早,把枕头拿去晒了还是怎样,就从衣柜里拿一个新的枕头出来补上。
直到那天半夜。
严叙是被渴醒的。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顺便往旁边探了一下。
空的。凉的。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那半边床——被子掀开,枕头不在,人也不在。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
这么早,人不在床上,去了哪里?
严叙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洗手间看看。他下床走出主卧,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开着,灯是灭的,里面没有人。
他又转身去书房,推开门,漆黑一片,电脑屏幕的电源灯都没有亮。
他开始慌了。
楼下客厅、厨房、餐厅,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推开,每一间都是空的,每一间都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
他甚至去推了储物间的门,里面堆着吸尘器和工具箱,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一楼的走廊里,赤着脚,睡衣的扣子都散了两颗,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比一个糟糕——人走了?出事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他快步上楼,这一次放轻了脚步,推开了走廊最尽头那扇他几乎从不会推开的那扇门。
客房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绺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床上。
贺知衍侧躺在那里,被子拉到肩膀,一只手搭在枕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而绵长。
月光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银边,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门被推开了。
严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脑子里掠过了太多东西,反而什么都抓不住。
每天晚上趁他睡着之后偷偷离开,抱着枕头赤脚走过走廊,躺进这间没人用的客房里独自入睡——这不是起得早,这是根本不想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他胸腔的某个位置,不疼,但酸涩得厉害,然后那种酸涩迅速发酵成一股滚烫的愤怒。
他凭什么?
严叙的喉结动了一下,压下了想把人叫起来质问的冲动。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绕过床尾,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小心地躺到了贺知衍身后的位置。
床垫微微下陷,贺知衍在睡梦中模糊地哼了一声。
严叙侧过身,伸出手臂从后面把人整个揽进怀里,下巴抵上他后脑勺的发丝,收紧怀抱,直到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贺知衍在梦里本能地往那个温热的怀抱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严叙闭上眼睛,没有松手。
第二天早上,贺知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箍得动弹不得。
他愣了足足有五六秒,大脑才把当下的状况处理完毕——他在客房,但严叙在他身后,一条胳膊横在他腰间,一条腿压在他腿上,把他整个人像抱枕一样牢牢锁在怀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腰上的那条手臂立刻条件反射地收紧了。
“……严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鼻音。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后颈,呼吸均匀,显然还没醒。
贺知衍放弃了挣扎,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心跳在胸腔里一声一声地敲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从那一天起,每个晚上都是一样。
严叙不点破,不问,不提那间客房。
但每天夜里,他都会在入睡前把贺知衍整个人箍进怀里,手臂从背后环过去,扣在腰上。
贺知衍只要稍微动一动,那条手臂就会在睡梦中本能地收紧。
贺知衍再也没有机会在半夜溜走。
他躺在黑暗里,身后是严叙平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后颈。
他睁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捏在手心里的鸟,飞不出去,也安心不下来。
他不知道严叙这是在留他,还是仅仅在确认一件所有物没有丢失。
而严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一眼怀里的人。
确认他在,确认他没走,然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头柔软的黑发里,深吸一口气。
两个人都沉默着。
那天下午,贺知衍在二楼走廊里擦扶手。
这份工作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待在楼上不下来。
他听见楼下传来林婉的笑声,清脆而愉悦,偶尔夹杂着严叙低沉的应答。
他们聊的是婚礼的细节——花门用白玫瑰还是粉玫瑰,伴手礼选巧克力还是香薰蜡烛。
林婉说她更喜欢白玫瑰,严叙说那就白玫瑰。
他擦到楼梯口的时候,林婉正好上楼。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平底芭蕾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茶具是贺知衍上周在橱柜里发现的那套皇家骨瓷,他从来没有用过,因为觉得太贵重。林婉用得顺手。
两个人在楼梯口相遇。
贺知衍侧身让路,背靠着扶手,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还在擦?”林婉笑着看了他一眼,“真勤快。阿叙有你真是省了不少心。”
贺知衍没有回答。
他等着她走过去,让他可以继续擦完最后一段扶手然后躲回自己的房间。
但林婉没有走过去。她在楼梯口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茶,轻轻晃了晃杯子。
然后她抬起头,对贺知衍露出一个笑容——不是高高在上的轻蔑,而是一种更危险的、像猫在看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般的表情。
“贺知衍,”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和,
“你知道阿叙为什么不让你走吗?你以为他爱你?不对。他留着你,是因为你方便。你不会怀孕,不会向他索要名分,不会分他的家产。你甚至不需要他说‘我爱你’就能活。你是我见过的最便宜的小三。”
贺知衍的手指在抹布里收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重重地擂。
林婉说的是事实——他不会怀孕,不会索要名分,不会分家产,连工资都不要,只需要一日三餐和一个睡觉的地方。他确实是严叙见过的最便宜的人。
“你说完了吗?”他说,声音很轻,很稳。
林婉脸上露出计谋得逞般的笑意。
她端着红茶杯的手忽然一松,杯子落在地板上,哗啦一声碎成几片。
红茶溅出来,打诗了她米白色裙摆的下缘。
骨瓷碎片在两个人脚边炸开,有一片弹起来磕在贺知衍的脚踝上,在金属环旁边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刚好踩在楼梯边缘,鞋底在光滑的木地板上轻轻一滑。
她发出一声尖叫。
然后她的身体向后倒去,沿着楼梯滚了下去。
贺知衍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尖叫“不是我”,另一个在冷静地分析林婉滚下楼梯的姿势:
林婉的身体侧着滚,护住了头,膝盖蜷起来保护了腹部。
贺知衍过服力院的孩子摔下楼梯,真正失足的人会手脚乱抓、身体不自然地扭东。
林婉的手始终抱在胸前,像一个体操运动员在完成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
可他没有机会说出这些。
严叙从书房里冲了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他一把推开贺知衍,力道大得让贺知衍的肩膀狠狠撞上了墙壁。
然后他蹲下身,把林婉从楼梯转角的地板上扶起来。